灰蒙的雨丝连绵不断拍打三一堡垒洁白的外墙。
雨水顺着高耸的墙体沟壑流淌,将墙面原本干净的白冲刷出一道道浑浊暗沉的水痕。
没有人能够想到,这座曾经被寄予全部希望、用来收容摇篮曲感染者的疗养堡垒,如今已经成为基沃托斯最恐怖的巢穴。
灾祸的开端平淡得近乎诡异。
一周之前,三一一条僻静的小巷内,一名女学生靠着墙壁沉沉睡去。她呼吸平稳,心跳正常,可无论旁人如何呼喊、摇晃,都无法将她唤醒。起初所有人只当是突发性的嗜睡症,医疗部的芹娜、花江第一时间接诊,初步检查过后没有发现任何生理层面的异常。
直到第二天,第二名、第三名沉睡者接连出现。
有学生说,在入睡之前,耳边听见了一段轻柔缥缈的歌谣。
那曲子没有明确的来源,没有演唱者,像是直接回荡在脑海深处,如同母亲哄孩童入眠的哼唱,温柔舒缓,却带着一种侵入骨髓的阴冷。后来人们将它命名为摇篮曲。
它并不是病毒,不是病菌,也不是任何能够被仪器捕捉的声波。
摇篮曲是精神层面的侵蚀。只要内心生出共情、怜悯、好奇,潜意识顺着那一段旋律沉溺,人的意识便会被缓慢拖拽,坠入无边无际的困意,最终陷入永恒的沉睡。沉睡者聚集的区域被称作巢穴,诅咒会以巢穴为中心,不断向外扩散蔓延。
三一综合学园迅速做出响应。
以圣三一医疗部为核心,在城郊修建起了一座高墙围筑的疗养堡垒。洁白高大的围墙,隔音墙体,千年科学学园支援的信号屏蔽装置,完备的病房与监测仪器。当时所有人都满怀憧憬,认为只要把感染者集中收容、研究,一定能够找到破解摇篮曲的办法。
花江每天穿梭在病房之间,耐心安抚着不安的病患。芹娜不眠不休整理患者的观测记录,美祢协调物资与安保。她们怀着医者的善意与温柔,试图走入沉睡者的精神,倾听她们脑海之中那一段诡异的歌谣。
正是这份想要共情、想要拯救的心,打开了诅咒的闸门。
花江是堡垒里第一个被侵蚀的人。
为了探明摇篮曲的原理,她主动尝试进行浅层的精神共情,试图去感知沉睡者意识之中的旋律。仅仅只是短短十几分钟,走出病房之后,她便开始频繁耳鸣,脑海里反复回荡起那一段缥缈的哼唱,浓重的困意无时无刻不在侵蚀她的理智。
她拼命想要抵抗,将自己隔离在三楼的密闭病房之内。
可摇篮曲从来不受墙壁、隔音、屏蔽设备的阻隔。它游走在思想之中,只要你心里牵挂着病患,心底怀揣着拯救的执念,那无形的歌声便能够顺着思绪悄然潜入。
感染开始在堡垒内部悄无声息地扩散。
先是负责看护的护士,随后是安保人员,最后是病房内原本的患者。沉睡的人越来越多,一间间病房被填满。洁白的病房之中,少女们安静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呼吸均匀,仿佛只是做一场漫长的美梦。
堡垒内部渐渐弥漫开一种凝滞、压抑的寂静,偶尔隐约能够听见细碎、重叠在一起的哼唱,从无数沉睡者的唇齿之间缓缓溢出。
等三一高层察觉到事态失控的时候,一切已经为时已晚。
堡垒彻底沦陷,化为巢穴。
消息如同惊雷传遍了整个基沃托斯。恐惧如同野火一般蔓延开来,猜忌和恐慌撕碎了各个学园之间脆弱的和平。格赫娜开始封锁交通要道,千年启动了警戒无人机巡逻,阿拜多斯的学生躲进残破的校舍自保,各个学园之间的矛盾被无限放大,摩擦、冲突、小规模的战火接连点燃。昔日和睦的学园都市,渐渐被硝烟与阴霾笼罩。
夏莱办公室的百叶窗半掩着,昏暗的光线落进房间。
老师站在巨大的城市地图之前,红色的记号笔在地图上圈出了三一堡垒所在的区域,那一块鲜红如同溃烂的伤口,而一道道纤细的红线正从那处伤口向外延展,预示着巢穴正在不断扩张。
普拉娜安静地站在他的身侧,银白色的长发垂落肩头,头顶红色的光环光芒微弱,时不时轻轻颤动。作为摇篮曲事件之中最为特殊的存在,她对于那一段歌谣有着远超常人的感知力。每当巢穴扩张,她的太阳穴便会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脑海之中隐约能够捕捉到那缥缈的旋律。
“堡垒已经彻底封闭了。”普拉娜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昨天尝试靠近堡垒外围的三支搜救小队,全都失联了。”
老师指尖轻轻摩挲着地图边缘,神色沉静。
他来到这个平行世界的基沃托斯,本想像往常一样,调和矛盾,守护这里的每一名学生。可是这一次,他手中夏莱的权限、过往所有处理危机的经验,面对这种根植于意识之中的诅咒,全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可以调停战争,却没有办法阻止一个人脑海之中响起的歌声。
桌面散落着不少从各个区域送来的情报纸条。
一张泛黄的便签被压在文件夹之下,上面只有两个潦草、用力的字迹:别信。
没有人清楚纸条是谁留下的,也没有人明白这两个字究竟指代什么。是不要相信摇篮曲?不要相信堡垒的治疗计划?还是不要相信所谓能够拯救所有人的希望。
就在这时,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骤然安静了一瞬。
一缕极其微弱、缥缈的哼唱声,穿过紧闭的玻璃窗,顺着雨幕,悄无声息地飘进了房间。
摇篮曲。
普拉娜的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涌上浓重的困倦。她咬紧牙关,用力摇晃脑袋,试图驱散脑海之中盘旋的旋律。
老师立刻侧身挡在了她的身前,尽管他清楚,物理层面的遮挡毫无作用。歌谣并不通过耳朵传入,而是直接回荡在人的意识深处。
“不要去深究旋律,不要顺着它去想。”老师低声开口。
普拉娜缓缓抬起眼眸,眼底蒙上一层朦胧的倦意,红色光环的光芒忽明忽暗。
“老师,我能够听见……越来越清楚了。三一里面,无数人的意识重叠在一起,一起哼唱那首曲子。巢穴还会继续向外扩散,用不了多久,灰雾就会笼罩整片城区。”
雨再次落下,敲打玻璃的声响沙沙作响。
远处三一堡垒的方向,灰蒙蒙的雾气缓缓从高墙之上升腾而起,如同潮水一般向着城市的四面八方漫开。白墙之内,无数少女安静地沉睡着,重叠轻柔的哼唱源源不断地从那座巨大的牢笼之中涌出。
老师低头看向桌上那张写着“别信”的纸条,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预感。
他们尚且不知道救赎本身,便是诅咒埋下的陷阱。
而属于这座基沃托斯永眠的倒计时,已经缓缓启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