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实验室的疫源

　　凌晨两点，千年研究院地下一层。

　　昏暗的实验室只余下一台仪器微弱的指示灯闪烁着幽蓝的光。

　　那名女研究员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掌心被玻璃划开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暗红的血珠一滴一滴砸落在地面，在瓷砖缝隙里积成小小的水洼。

　　脑海里的摇篮曲已经不再轻柔。

　　旋律反复回旋、放大，像是无数人的低语在她意识里撕扯冲撞。怜悯与绝望在心底纠缠，两种情绪不断拉扯她的理智。皮下暗红色的脉络顺着脖颈攀爬到脸颊，如同蠕动的血丝蛛网，她的瞳孔一点点被浑浊的血色吞没。

　　她挣扎着想要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报警。

　　指尖刚触碰到机身，一阵剧烈的抽搐猛地席卷全身。骨骼传来细微、刺耳的摩擦声响，皮肉被皮下膨胀的脉络撑得微微隆起。她发出一声破碎、嘶哑的呜咽，半边身子重重撞在金属实验台上。烧杯、试管噼里啪啦摔落一地，碎裂的玻璃划破她的小臂，更深的伤口涌出温热的血液。

　　理智的最后一丝火苗熄灭。

　　少女缓缓从地面撑起身体。她已经不再是人类的姿态，眼角裂开细小的血缝，嘴唇被无意识地咬得溃烂，喉咙里飘出和摇篮曲同源、模糊破碎的哼唱。她缓步走向实验室的玻璃隔断，手掌重重拍在透明的面板上，掌心的鲜血印在玻璃上，留下一个个模糊的血掌印。

　　走廊巡逻的两名安保听见地下楼层传来的异响，端着电击警棍缓步走到实验室门口。

　　“里面还有人加班？”

　　其中一人低声嘀咕，抬手准备推开房门。

　　门缝之中，一缕稀薄、近乎不可见的灰雾顺着缝隙飘了出来。

　　安保少女毫无防备，心里只是担忧里面留守研究员的安危。心底生出一丝关切，仅仅只是那转瞬即逝的惦念，便成为了摇篮曲入侵的缺口。

　　推门的瞬间，畸变的研究员猛地扑了上来。

　　锋利、已经变得尖锐的指甲狠狠划开靠前那名安保的脖颈。温热的血液瞬间喷涌而出，溅在洁白的走廊墙壁。少女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咽喉被撕裂，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另一名安保瞳孔骤缩，下意识挥起警棍狠狠砸在畸变者的头顶。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可对方几乎感受不到疼痛，猛地转头，浑浊血红的视线锁定了她。恐惧瞬间攥住那名安保的心脏，她转身尖叫着沿着走廊狂奔，一边奔跑一边按下腰间的警报器。

　　刺耳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栋研究院大楼。

　　红色的应急警示灯开始不停闪烁，光影在走廊来回扫动，把地上流淌的鲜血映照得明暗不定。

　　警报声传到楼上的值班室，沉睡之中的研究员与安保人员瞬间惊醒。

　　封锁指令飞快下达，安保部队火速赶往地下一层，厚重的合金闸门缓缓落下，试图把疫源封锁在地下实验室区域。

　　可一切已经晚了。

　　那名侥幸逃脱的安保少女在奔跑途中，脑海已经被歌谣侵入。强烈的恐惧让她精神迅速崩坏，跑到楼梯转角的时候，她猛地踉跄倒地，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颅，指甲疯狂抓挠头皮，鲜血顺着发丝淌下来。短短几十秒，她也步入畸变。

　　一处地下实验室的感染点，顺着两条通道向外扩散。

　　地下一层的楼道变成一片混乱的修罗场。

　　枪声、惨叫、玻璃破碎的声响混杂在一起。安保队员不得不举起枪械，对着昔日的同僚扣下扳机。子弹击穿血肉，飞溅的血珠洒落在墙面、仪器、走廊的地面。往日安静整洁的科研重地，此刻遍地狼藉。

　　有人选择开枪抵抗畸变体，有人因为目睹惨状心生悲悯，一瞬间便被歌谣趁虚而入，沦为新的感染者。恐惧与同情，两条道路都通向毁灭。

　　研究院紧急隔离的消息很快传到地面。

　　刚刚结束会议的兔子小队还在千年的临时宿舍休整，刺耳的警报声传来的时候，咲猛地从座椅上弹起身。

　　她冲到窗边向下望去，只见研究院主楼地下的出口已经被封锁，大批安保队员正在拉起警戒线，楼顶的警示红灯不停闪烁。

　　“出事了。”咲的声音干涩。

　　宫子迅速打开平板调取公共监控，地下一层的实时画面已经被切断，只有几段还没被屏蔽的备用监控片段流传出来。

　　屏幕里面昏暗的走廊，红色灯光来回扫动，畸变的人影踉跄游荡，地面蜿蜒着长长的血痕。

　　美游捂住嘴巴，脸色惨白，诺娅攥紧拳头，指尖止不住地发抖。

　　“是昨天晚上那名研究员……救援的决议还没有开始执行，灾祸已经先一步来到千年内部。”诺娅低声说道。

　　夏莱办公室内。

　　远程传来的紧急通讯不断弹出弹窗。

　　老师盯着屏幕上滚动的灾情简报，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普拉娜站在一旁，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她能够隔着遥远的距离感知到歌谣新增的共鸣，无数新生的意识正在汇入巢穴。她头顶的红色光环急促地明暗闪烁，一阵尖锐的刺痛刺入太阳穴。

　　“摇篮曲在增殖。”普拉娜微微弯腰，用手按住额头，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每多一名感染者，歌谣就会变得更加清晰，更容易侵蚀其他人的精神。巢穴不是静止的，它会生长。”

　　千年高层紧急召开临时会议。

　　救援计划被迫暂时搁置，可恐慌已经在学园内部蔓延开来。

　　原本支持救援的一部分研究员陷入自我怀疑，另一部分人却变得更加极端偏执。他们认为正是隔离手段不够完善，只要造出完美的精神屏蔽装置，依旧可以对抗摇篮曲。两股派系的矛盾进一步激化，猜忌如同藤蔓一样在千年内部疯狂滋长。

　　地下一层，隔离闸门之内的枪声渐渐平息。

　　短暂的厮杀过后，楼道归于死寂。

　　厚重的合金门隔绝了视线，但是没有人能够保证，里面的灰雾会不会顺着通风管道、电路缝隙继续向上渗透。几名技术人员紧张地排查通风系统，冷汗打湿了后背。

　　监控镜头最后扫过地下走廊。

　　残破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面，血液在地板汇聚成小小的水洼。畸变体游荡在仪器之间，嘴里持续哼唱着那首温柔而恐怖的歌谣。

　　摇篮曲的共鸣在地下缓缓增强，一缕淡淡的灰雾顺着通风管道的缝隙，悄无声息地向着研究院更高的楼层飘去。

　　老师低头看向桌面那张写着别信的便签。

　　第一层警示已经应验，可这仅仅只是开始。

　　他心里清楚，就算叫停了这一次救援行动，人心之中对于救赎的渴望永远不会消失。只要还有人想要去拯救，摇篮曲就永远拥有入侵的缺口。

　　窗外，黎明的微光正缓缓爬上地平线。

　　千年的警报声依旧回荡在城市上空。

　　第一颗火种已经在千年的腹地点燃，新的巢穴正在这片科技林立的学园之中悄然生根发芽。

　　基沃托斯的内战阴影，正在加速笼罩整片方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