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录像的余毒

　　返回千年的公路上，雾气依旧浓稠。

　　兔子小队的越野车碾过路上碎石，车厢里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辆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在狭小空间回荡。摄像机静静放在座椅中间，机身还残留着方才在堡垒之下，记录下血腥一幕的余温。

　　咲靠在车窗边，指尖时不时触碰舌尖咬破的伤口。刺痛已经缓和许多，可脑海之中那一段轻飘飘的哼唱，依旧如同幽灵一般盘旋不散。方才仅仅一瞬间的怜悯，就让摇篮曲抓住了缝隙。她无比清晰地体会到，那诅咒并不是遥远的传说，只要一念之差，疯狂与沉睡便会立刻降临在自己身上。

　　美游蜷缩在角落，脸色惨白，一直没有从露台坠亡的画面之中挣脱出来。诺娅低头反复检查已经彻底报废的扫描仪，仪器主板已经被一股不明的力量烧毁，屏幕无论如何也无法重新亮起。宫子低头摩挲摄像机冰凉的外壳，镜头玻璃上，隐约倒映出窗外流动的灰雾。

　　“录像……一定要上交吗。”

　　宫子低声开口，打破车厢里的沉默。

　　咲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摄像机上。

　　“这是任务。千年指挥部需要亲眼看见堡垒内部的真相，只有掌握情报，他们才可以做出应对。”

　　道理咲心里清楚，可是心底深处，莫名生出一丝不安。那一段影像不仅仅只是记录灾难，录像本身，仿佛也沾染了来自巢穴的毒素。

　　傍晚时分，越野车驶入千年科学学园的辖区。

　　往日灯火通明、充满科技气息的学园，如今外围已经筑起高高的防御工事，铁丝网、自动机枪哨塔沿着街道排布，无人机成群盘旋在半空巡逻。内战的阴影笼罩在千年上空，街道行人稀少，随处可见搬运物资、加固防线的学生。

　　小队径直前往千年中央研究院。

　　昏暗的会议室内，高层的研究员、安保指挥官围坐在大屏幕前方。窗帘紧闭，房间只剩下投影仪投射出来的冷白光。宫子将储存卡取出，插入放映设备。

　　画面开始播放。

　　起初是远处三一堡垒高耸洁白的围墙，荒凉破败的公路，扭曲的铁丝网。随着镜头缓缓推进，墙根处畸变安保队员溃烂的躯体出现在屏幕之上。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吸气声，有人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当镜头播放到露台那名护士被撕扯断臂、从高墙坠落，鲜血铺满沥青路面的时候，安静的会议室瞬间炸开一阵骚动。倒吸冷气的声响此起彼伏，几名心理承受较弱的研究员别过头，强忍着反胃的感觉。

　　视频结束，投影归于一片空白。

　　房间里沉寂了足足半分钟。

　　一名高层研究员站起身，指尖微微颤抖：“事态已经恶化到这种地步……我们必须立刻制定救援方案，派遣队伍前去营救堡垒里面残存的幸存者。”

　　咲猛地站起身：“不行！”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压抑的急迫，“摇篮曲会利用人的共情进行传染。越是抱着救人的想法，越容易被侵蚀。前往救援，只会不断增加新的感染者。”

　　她的劝阻在会议室之中显得格外刺耳。

　　“难道我们就要放任那些学生留在巢穴里面等死吗？”另一名研究员皱起眉头，“千年不能坐视三一沦陷。我们拥有最顶尖的科技，一定可以研发精神屏障，隔绝摇篮曲。只要我们主动出击，就可以救出被困者。”

　　“那正是诅咒想要看见的。”咲咬着牙说道。

　　争论愈演愈烈。

　　救援派与保守派分成两方，在会议室激烈争执。没有人留意到，坐在后排一名年轻的女研究员，在看完录像之后，眼神慢慢变得涣散。她看着屏幕上满地猩红的血迹，心里被巨大的悲伤与怜悯填满。

　　那股柔软的善意悄无声息打开了意识的缺口。

　　会议结束之后，各方依旧没能达成统一。高层最终拍板：组建一支由科研人员、安保部队构成的救援考察队，三日之后动身前往三一堡垒外围，尝试建立隔离救援站点。

　　兔子小队走出研究院大楼，夜幕已经笼罩千年城区。

　　晚风寒凉，咲抬头望向研究院主楼的玻璃窗，心底不安愈发强烈。她已经预感到，这一场所谓的救援行动，将会是又一场灾难的开端。

　　深夜，研究院地下实验室。

　　那名白天在会议室内神色恍惚的女研究员独自留守在岗。

　　她反复回放那段血腥的录像，目光停留在坠落在地面、奄奄一息的少女身上。心底的同情如同潮水翻涌。她想要做些什么，想要找到拯救她们的办法。

　　就在这个瞬间，轻柔的摇篮曲在她脑海之中缓缓响起。

　　起初只是细微的哼唱，如同微风拂过耳畔。她只觉得疲惫困倦，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并没有放在心上，依旧埋头翻阅精神隔离的相关文献。可旋律一点点清晰，困意如同深海的暗流，不断拉扯着她的意识。

　　她察觉到不对劲，想要起身离开实验室。

　　晚了。

　　剧烈的头痛骤然袭来，她抱着脑袋痛苦地跪倒在地。指尖狠狠抓挠自己的头皮，指甲划破皮肤，丝丝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意识一半清醒，一半沉沦。两种力量在她的精神之中疯狂撕扯。

　　她想要抵抗，可是心底那份无法割舍的怜悯牢牢锁住了她。

　　皮肤底下浮现出细密、暗红的脉络，顺着脖颈不断向上蔓延。她发出一声压抑、嘶哑的哀嚎，双手狠狠攥住实验台边缘，指骨因为用力而发白，锋利的玻璃试管边角割破她的掌心，鲜血顺着台面蜿蜒流淌，滴落在地板上。

　　监控摄像头安静地记录下实验室里面发生的一切。

　　她的身体在痛苦之中不断抽搐，原本清亮的眼眸蒙上一层浑浊的血色。最后，她缓缓抬起头，喉咙溢出模糊、轻柔的哼唱。

　　摇篮曲，从被感染者的口中，第一次在千年的腹地响起。

　　走廊外，值班的安保人员并没有察觉地下实验室的异样。

　　灰黑色的阴影顺着实验室敞开的门缝，缓缓流淌到走廊的地砖之上。第一粒火种，已经在千年内部悄然点燃。

　　同一时刻，夏莱办公室。

　　老师和普拉娜通过远程通讯，收看了来自千年传来的录像文件。

　　画面落幕，房间内长久的沉默。

　　普拉娜的指尖紧紧攥着衣角，红色光环轻微震颤。隔着屏幕，她依旧能够隐约感知录像之中残留的歌谣余韵。

　　“他们还是决定救援。”普拉娜低声说道。

　　老师望着屏幕暗下去的微光，低头看向桌面那张写着别信的纸条。

　　他终于慢慢读懂了这两个字第一层含义。

　　不要相信救援可以解决一切灾祸。

　　当人怀着救赎之心奔赴巢穴，自己就会成为巢穴的一部分。

　　窗外，远处三一堡垒的方向，厚重的灰雾正在夜空之下缓缓流动，朝着千年的方位，无声地蔓延。

　　新的巢穴，正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