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骑着小电驴一路狂飙到中心医院,把车往门口一扔就冲进了急诊科。
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气味,护士和医生来回穿梭,推车碾过地砖发出吱呀的声响。我拉住一个路过的护士,问她老周在哪里。
“抢救室三号。”她匆匆指了一个方向,就推着药车走了。
我跑到抢救室门口,门上的红灯亮着,显示“手术中”。门口站着一个女人——温叙,还是白天那副打扮,白衬衫,银框眼镜,手里拿着文件夹,但表情明显比白天紧绷了许多。
“怎么回事?”我劈头就问。
“一个小时前,有人发现他倒在殡仪馆地下二层的楼梯口。”温叙说,声音压得很低,“头部受到重击,后脑勺有明显的钝器伤。失血很多,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休克了。”
“谁干的?”
“不知道。现场没有目击者,监控在那个时间段‘恰好’坏了。”
“恰好?”我冷笑了一声,“这也太巧了吧。”
温叙没有接话。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评估什么。然后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在老周身上找到的。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我接过信封,牛皮纸的,和我早上在茶几上看到的那封一模一样。我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两行字,是老周的笔迹——我认得,他平时在值班记录本上签字就是这种歪歪扭扭的字:
“749号样本的看守者,不只是看守者。”
“也是祭品。”
我盯着这行字,手心开始出汗。
“他还说了什么吗?”我问温叙。
“送到医院的时候,他还有意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温叙沉默了两秒,然后一字一顿地复述道:
“‘别让陆酌回殡仪馆。’”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就说了这一句?”
“嗯。说完就昏迷了,到现在还没醒。”温叙推了推眼镜,“所以——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他会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警告你别回去?”
我没有回答。我没办法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一件事:老周在出事之前,一定发现了什么。他发现的东西,让他宁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阻止我回去。
而那个东西,就在殡仪馆地下三层。
我攥紧了手里的信纸,脑子里飞速转动。老周出事了,监控坏了,有人想灭口——这一切都发生在几个小时之内。从我进入地下三层,到取出那颗珠子,再到老周遇袭,时间线严丝合缝。
有人不想让我知道真相。
而且那个人,知道我今晚会去殡仪馆。
我抬起头,看向温叙:“你今天下午来找我,是谁派你来的?”
温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你是说——我可能被人利用了?”
“我不排除任何一种可能性。”我说,“你来得太巧了。我刚收到陈渡的信,你就上门了。我刚从地下三层出来,老周就出事了。每一步都像是被人安排好的。”
温叙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放下文件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确实是被人安排的。”
“谁?”
“守夜人协会江城分部的副部长——霍骁。”
“霍骁?”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他是协会的二号人物,主要负责异常事件的调查和处理。”温叙重新戴上眼镜,“今天下午他找到我,说接到匿名举报,称江城殡仪馆可能存在违规操作,让我去调查一下。他特别提到了你——说你可能是关键知情人。”
“他认识我?”
“他不认识你。但他知道你的名字。”温叙说,“他说,举报信里提到了你的名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举报信。苏晚晴的举报信。
那封信的复印件,现在还揣在我口袋里。
“那份举报信,是苏晚晴写的。”我说,“她举报的是殡仪馆地下三层的非法实验设施。”
温叙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她显然已经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我问。
“我知道有举报信存在。”温叙说,“但我不知道内容。霍骁只给了我一个任务——找到你,把你带到殡仪馆附近,确保你今晚会进去。”
我的心彻底凉了。
我被算计了。从收到陈渡的信开始,每一步都被人算好了。陈渡的信、温叙的拜访、老周的钥匙、地下三层的入口——全都是为了把我引到那个罐子面前,让我亲手打开那个容器。
而老周,要么是同谋,要么是牺牲品。
我看着抢救室紧闭的门,想起老周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话——“我不想带着这份罪孽进坟墓。”
也许他真的不想。但他没有选择。
“霍骁现在在哪?”我问。
“不知道。”温叙说,“他交代完任务之后就消失了,电话也打不通。”
“那你知道怎么找到他吗?”
温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一个地方——但他不一定在那里。”
“什么地方?”
“749号样本的第一个实验室。”温叙说,“二十年前,749号项目最初启动的地方。不在江城,在邻市——宜城。”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是守夜人协会的人。”温叙说,语气平淡,“只不过,我是一个被边缘化的人。我被调来江城,就是因为我在总部查了不该查的东西。”
“你查了什么?”
“749号项目的完整档案。”温叙看着我,“然后我就被踢到江城来了。”
我们两个沉默地对视了几秒钟。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带我去宜城。”
温叙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抢救室的红灯,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信纸,最终点了点头。
“天亮之前出发。”她说,“你回去准备一下,带几件换洗衣服。我来安排交通工具。”
“好。”
我转身要走,温叙叫住了我。
“陆酌。”
我回头。
“你体内的那个东西——你控制得住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能感觉到那股力量还在,像一头蛰伏的野兽,蜷缩在我灵魂的角落里,安静地等待着。
“暂时可以。”我说。
“那就好。”温叙说,“因为到了宜城,你可能需要用上它。”
我没有回答。我转身走出了医院。
夜色浓稠得像墨汁,路灯在雾气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我站在医院门口,掏出手机,看着那条来自“已故号码”的短信记录。
我试着又拨了一次那个号码。
这一次,不是忙音,不是空号——
电话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声音,苍老而沙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终于打来了。”
我握紧手机:“你是谁?”
“我是赵昆仑。”那个声音说,“749号项目的第一个看守者。”
“你还活着?”
“活着?哈哈哈……”他笑了,笑声像砂纸磨过铁皮,“算是活着吧。但也算不上活着。”
“老周出事了。”我说。
“我知道。”赵昆仑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他早晚会有这一天的。二十年前他就该有这一天了——是我帮他拖了二十年。”
“你什么意思?”
“你以为749号项目的看守者是干什么的?”赵昆仑说,“看守样本?维持稳定?那都是表面说辞。真正的用途只有一个——当样本的养分。”
“看守者的灵魂,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被样本一点一点吸收。七年——平均七年,一个看守者就会被榨干。然后换上下一个。”
“老周干了二十年,他早就该死了。他之所以能撑到现在,是因为他一直在偷偷地用别人的灵魂代替自己献祭。”
“苏晚晴,就是他的祭品之一。”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
“他现在在医院里,昏迷不醒。”我说。
“他不会醒的。”赵昆仑说,“样本已经苏醒,它不再需要看守者了。老周对它来说已经没有用了——所以它把他清理掉了。”
“是749号样本攻击了他?”
“不是直接的。”赵昆仑说,“但它可以通过影响别人来达到目的。那个袭击老周的人,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是被样本控制了。”
我后背一阵发凉。
“那我呢?”我问,“它对我会做什么?”
“你?”赵昆仑沉默了一会儿,“你是特殊的。你没有成为祭品——你成为了宿主。样本选择了你,而不是吞噬你。这说明它对你有别的打算。”
“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赵昆仑说,“但我建议你尽快找到答案——在它决定换一个宿主之前。”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握着手机,耳边回荡着赵昆仑最后那句话。
在它决定换一个宿主之前。
我抬头看向远处的天际线。殡仪馆的方向,那里的夜空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暗一些,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体内那股力量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感受到了我的注视。
它在等待。
我也在等待。
天亮之前,我要出发去宜城。
去寻找二十年前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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