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万物分阴阳,生死定乾坤。
世人目之所及,是繁华烟火,是白昼人间。
可无人知晓,光明背面,阴影横行,祟煞丛生。
自古以来,世间便有一类人,行走阴阳两界,镇凶祟,渡怨魂,勘破古今诡秘,世人称其——阴阳行者。
只是岁月流转,仙道凋零,古法没落。
时至今日,末法时代降临,修行者日渐稀少,阴阳行者近乎销声匿迹。残存的少数人隐匿于市井红尘,不张扬,不显露,默默替俗世挡下无数看不见的灾厄。
普通人一生顺遂,所见皆是人间美好;
而阴阳行者眼中,遍地枯骨,万诡横行。
人间与阴界,古今与现世,看似壁垒分明,亘古不变。
但没有人知道,无数时空夹缝之中,有一道横跨万古岁月的无形裂隙,悄然苏醒。
它蛰伏于凡尘角落,连通过往千万岁月,收纳历代凶祟、废弃秘境、尘封冤案。
裂隙之下,藏万古山河,藏千年冤魂,亦藏世间最大的浩劫。
而浩劫的开端,始于一间普通至极的出租屋,一张老旧的单人床底。
第一章夜半诡声,枕边寒影
夏末,南城。
八月的晚风裹挟着燥热的湿气,席卷整座城市。夜色深沉,霓虹灯火穿透浓稠的黑夜,勾勒出繁华都市的轮廓,喧嚣止于凌晨两点。
老旧的东升小区,归于死寂。
302出租屋内,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单调且沉闷。
林砚平躺在床上,指尖夹着一支熄灭的香烟,双眸平静望着天花板,神色淡淡。
今年二十岁的他,孤身一人留在南城。父母早年意外离世,无亲无故,靠着微薄的遗产与兼职勉强糊口,早早看透人情冷暖,性格冷静内敛,心思远超同龄人。
这间不足四十平的老旧出租屋,是他半年前租下的落脚点。房租便宜,地段偏僻,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干净。
从入住第一晚开始,怪事便接踵而至。
午夜固定时分,床底会传来细碎的拖拽声,像是潮湿长发摩擦水泥地面,又像是干枯指甲剐蹭墙体,窸窸窣窣,清晰刺耳;
卫生间的镜面时常莫名起雾,雾中会浮现一道模糊的白衣人影;
深夜熟睡之际,耳畔总会萦绕若有若无的女子低吟,幽怨绵长,分不清虚实。
起初林砚只当是老旧房屋的异响,或是自己连日熬夜产生的幻听幻觉。
直到三天前。
那一夜暴雨倾盆,雷声炸裂。
半梦半醒之间,他清晰感知到有一缕冰冷刺骨的寒气,贴着自己的耳畔游走,一缕长发轻轻拂过他的脖颈,触感真实,阴冷潮湿。
那一刻,林砚无比确定——这间屋子里,真的有“东西”。
不是幻觉,不是风声。
是鬼。
生于现代法治社会,从小到大接受唯物主义教育,换做寻常年轻人,撞见这种诡异之事,早就吓得连夜搬家、惶恐不安。
但林砚不一样。
无牵无挂的身世,让他天生缺少常人该有的恐惧;再加上自幼便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灰色残影,他早已习惯这类超脱常理的事物。
相比于未知的恐惧,他更多的是好奇。
到底是什么东西,盘踞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内?又为何迟迟不肯离去?
嘎吱——
就在此时。
沉寂的卧室里,细碎的异响准时响起。
声音源自床底,比往日更加清晰,不再是微弱的摩擦声,而是重物在泥泞地面缓慢挪动的沉闷声响,阴冷的寒意顺着床板缝隙疯狂渗透,瞬间填满整间卧室。
空调的制冷效果,在这股寒气面前,不值一提。
燥热的夏夜晚风瞬间消散,屋内温度骤降,宛如寒冬腊月。
林砚缓缓坐起身,黑色短发凌乱散落,少年轮廓清俊,眉眼平静无波,眼底没有半分慌乱。
他侧耳,精准锁定声源,目光落在身前老旧的实木单人床下。
“已经连续第七天了。”
林砚低声自语,眸光深邃。
每晚凌晨两点零三分,异响准时出现,分秒不差,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规律得令人毛骨悚然。
他翻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瓷砖地面,没有开灯。
黑暗,反而能让他五感变得更加敏锐。
卧室窗帘紧闭,浓稠的黑暗吞噬一切视野,普通人置身其中,伸手不见五指。可林砚自幼特殊,昏暗环境下,依旧能勉强看清周遭事物的轮廓。
一步步缓步走到床边,林砚弯腰,目光平视床底。
老式实木床,底部悬空约莫半尺,积满厚厚的灰尘,散落着废弃纸屑与灰尘絮团。
空空如也。
没有长发,没有黑影,没有诡异的人形轮廓。
可那股刺骨的阴冷寒气,还有尚未消散的拖拽声,分明就是从床底深处传出。
“藏起来了?”
林砚挑眉。
他没有贸然伸手探查阴晦未知的床底,阴阳殊途,阴祟之物最喜欢诱使活人主动触碰,一旦破了某种隐形禁忌,极易被缠上,轻则霉运缠身、百病缠身,重则魂魄被吞,死于非命。
短短数日的观察,足以让他判断,床底的东西,拥有不弱的灵智,绝非那些只会盲目嗜血的低级怨魂。
就在林砚思索对策之时。
一缕清冷空灵、幽怨婉转的古琴声,毫无征兆的响起。
琴音极低,若有若无,缠绕在卧室的每一个角落,悲戚孤寂,诉不尽万古孤寂与满心哀怨。
琴声不是来自屋外,也不是电子设备播放,源头就在……他的枕边。
林砚瞳孔微缩,猛地转头。
昏暗的床铺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白衣倩影。
女子侧身倚靠在枕头上,素白长裙一尘不染,长发如瀑散落在被褥之上,肌肤白皙近乎透明。她怀中横抱一把古朴七弦古琴,眉眼清冷绝尘,五官精致到不似凡尘之人。
眸光淡漠,疏离世间万物,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白雾,阴冷、空灵、缥缈。
一人,一琴,静卧枕边。
距离林砚,不足三十公分。
咫尺之间,阴阳相隔。
这是林砚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位纠缠自己数日的神秘存在。
人形完美,体态窈窕,容貌绝世,身上没有低级怨魂那般腐烂腥臭的煞气,取而代之的是千年尘埃般的孤寂,以及一丝淡淡的古琴檀香。
她不是普通厉鬼。
“你终于愿意直面我了?”
清冷的女声骤然响起,音色空灵悦耳,如同山涧清泉,却带着穿透骨髓的冰凉。
女子缓缓抬眸,澄澈的眸子望向林砚,眼底古井无波,蕴藏着横跨千载的疲惫与孤寂。
林砚心脏微沉,面上依旧不露分毫,语气平淡:“之前一直躲着,为何今日现身?”
他早已做好遭遇诡祟的心理准备,可亲眼见到这般超脱常理、宛若谪仙的阴灵,心底依旧掀起一丝波澜。
女子指尖轻轻拂过琴弦,琴音骤停。
她淡淡开口,直白道出真相:“床下并非我的藏身之地,那是一道正在苏醒的时空夹缝。近日裂隙躁动,煞气外泄,惊扰了我,也困住了你。”
时空夹缝?
林砚眉头微皱。
这个词汇,彻底超出了他以往的认知。
苏清鸢眸光下移,看向林砚脚下的地面,轻声道:“你脚下这间出租屋,是古今时空的薄弱节点。床底裂隙连通过往无数岁月,里面藏古战场、藏废弃秘境、藏历代枉死冤魂,藏着你无法想象的凶险。”
“同样,也藏着机缘。”
少年静静伫立在黑暗之中,望着枕边清冷绝美的白衣琴灵。
这一刻,林砚无比清楚。
自己平凡枯燥的凡人人生,从这个诡异的深夜开始,彻底结束。
床下那道沉寂万古的裂隙,枕边跨越千年的灵体,即将彻底撕开俗世的伪装,将他拉入一个充斥凶祟、秘境、古诡、修行的全新世界。
人间之上,阴阳之下。
万古棋局,自此落子。
第二章万丈夹缝,古今一隙
黑暗笼罩的卧室寂静无声。
空调外机沉闷的嗡鸣仿佛被无形屏障隔绝在外,屋内只剩下刺骨的寒凉,以及二人相顾无言的静谧。
林砚伫立床边,目光落在枕边白衣女子身上,心绪表面平静,心底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时空夹缝。
这个词语彻底打破了他过往二十年的世界观。
他自幼能窥见世间残留的阴秽残影,见过怨魂,听过诡声,本以为世间阴阳之别仅此而已。死人便是死人,过往已成尘埃,时光从无折返的可能。
可苏清鸢的一席话,推翻了他所有固有认知。
床底之下,连通的不是阴地鬼域,而是过往万古岁月。
“你解释清楚。”林砚收敛多余情绪,声音沉稳,目光直视女子,“什么叫时空夹缝?什么又叫机缘与凶险并存?”
苏清鸢慵懒倚在柔软枕头上,素白指尖无意识摩挲古朴古琴的琴弦,没有立刻作答。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下一缕细碎银辉,恰好落在她半边侧脸。肌肤莹白胜雪,眉眼清冷绝尘,周身萦绕淡淡的檀香雾气,既有阴灵独有的阴冷缥缈,又带着凡尘女子没有的绝代风华。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空灵的声音回荡在密闭卧室之中:
“天地时空并非铁板一块。岁月长河奔腾万古,总会出现薄弱节点,这些节点相互交织,最终形成游离于主时空之外的夹缝地带,也就是你口中的时空裂隙。”
“你这间出租屋,恰巧是整片南城,乃至整片南方地界,最特殊的时空薄弱点。”
苏清鸢抬眸,视线越过林砚,垂落向那张老旧实木床底。
“裂隙沉睡千百年,平日里毫无动静。可近段时间天地灵气异动,末法时代的壁垒松动,裂隙开始自主苏醒。床底的拖拽声、镜面鬼影、夜半琴音,全部都是裂隙外泄的时空煞气所致。”
林砚眉心微蹙:“外泄的煞气,为何偏偏缠上我?”
“因为你特殊。”
苏清鸢直言不讳,澄澈眼眸直直看向林砚:“常人魂魄稳固,阴阳壁垒厚重,天生会被时空夹缝排斥。但你的魂魄天生残缺,阴阳失衡,肉身与魂魄之间存在一道微小缝隙。”
“换种直白的说法——你天生半阴半阳,是最完美的裂隙承载者,也是古今诡祟最渴望的猎物。”
半阴半阳。
短短四个字,解开了林砚心中多年的疑惑。
从小到大,他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阴魂残影,畏寒厌光,情绪极易被周遭阴煞环境影响,原来根源从来不是什么天生异象,而是魂魄残缺。
“魂魄残缺,是天生所致?”林砚问道。
“不是。”苏清鸢轻轻摇头,语气隐晦,“是后天外力造成。至于背后缘由,以你现在的层次,还不足以触碰。”
话说到此,已然点到为止。
林砚敏锐察觉到她刻意回避,知晓对方身上同样藏着秘密,不再继续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牌与枷锁,他尚且如此,更遑论这位存活千年的神秘琴灵。
“既然裂隙凶险,为何你不直接离开这间屋子?”林砚话锋一转,看向她,“以你的能力,想要脱离一处出租屋,易如反掌。”
听到这句话,苏清鸢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她环抱古琴,身形微微蜷缩几分,周身白雾气息躁动一瞬:“我与裂隙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裂隙一日不醒,我便一日被困在此处,无法离开这片时空节点。”
这才是她数日夜夜徘徊在林砚枕边、从未离去的真正原因。
千年独行,被困方寸之地,日复一日沉寂于黑暗孤寂之中。
林砚看懂了她眼底的孤寂,心底微动。
从前他只以为对方是盘踞房屋的诡祟,如今才知晓,这位绝美清冷的琴灵,本质上和自己一样,皆是被困之人。
同是被困者,无形之中,二人之间多了一层微妙的羁绊。
“所以你现身见我,目的是什么?”林砚放平心态,语气缓和了些许。
“合作。”
苏清鸢没有丝毫犹豫,吐出两个字:“我帮你掌控裂隙、教你阴阳修行之法,帮你规避古今秘境里的凶祟杀机;而你,帮我彻底激活裂隙,我需要借助完整的时空通道,去往某个地方。”
等价交换,互利共赢。
简单直白,没有任何套路与算计。
林砚沉默两息,低头看向漆黑冰冷的床底。
一边是一成不变、枯燥乏味、随时可能被阴煞缠上致死的凡人生活;一边是横跨古今、藏着无尽凶险与无上机缘的阴阳大道。
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可以。”他坦然应允。
苏清鸢唇角微不可察上扬,清冷的面容多了一丝鲜活气息:“明智的选择。现在,我带你亲眼看看,沉睡在你床下的万古世界。”
话音落下,她素袖轻抬。
一缕淡青色的琴灵雾气脱袖而出,轻飘飘落在实木床板之上。原本坚硬厚实的床板,如同镜面一般泛起层层涟漪,随后缓缓消融,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狂暴阴冷的煞气喷涌而出。
不同于普通阴地的腐臭死气,这股煞气包罗万象,有古战场的铁血肃杀,有深宫庭院的幽怨悲凉,有荒古遗迹的蛮荒死寂……无数岁月的气息交织缠绕,扑面而来。
林砚下意识往前半步,俯身望去。
床底不再是狭小积灰的地面,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虚空。
虚空之中,无数破碎的山河碎片漂浮起落。残破的古城墙、断裂的古代兵器、腐朽的宫廷楼阁、荒芜的枯骨坟冢……无数来自不同朝代、不同时空的遗迹碎片,杂乱堆砌在夹缝之内。
一眼窥古今。
这一刻,林砚真正明白了何为万丈夹缝,一隙藏万古。
震撼之感席卷全身,让他久久无言。
“浅层裂隙,连通的都是时空崩塌后遗留的残破碎片。”苏清鸢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温柔了几分,“也是你现阶段唯一能涉足的区域,里面盘踞低级怨魂、零散凶祟,风险可控,也是你修炼阴阳术最好的试炼场。”
“一旦裂隙解锁中层、深层权限,通道便会锚定完整时空,唐宋元明清,无数完整的古代秘境,都会为你敞开大门。”
林砚目光紧锁虚空内漂浮的残破遗迹,沉声问道:“进入裂隙,需要什么条件?”
“阴阳灵力。”苏清鸢道,“也就是修行的根基。你魂魄特殊,无需寻常修士引气入体,我可以直接帮你凝练第一道阴阳灵气,踏入【凝气初期】。”
说完,她微微起身,洁白长裙曳在被褥之上,缓缓靠近林砚。
咫尺距离,清冷的檀香气息包裹住少年。
苏清鸢微微抬眸,绝美的面容近在眼前,长长的睫毛轻颤,空灵的眼眸映着林砚的身影:“放松心神,不要抗拒。”
林砚依言放松全身肌肉。
下一瞬,一缕温润纯粹的青色灵气,顺着他的眉心,缓缓涌入体内。
灵气游走经脉,驱散四肢百骸的阴冷疲惫,原本干涩滞涩的经脉被缓缓滋养、拓宽。一股前所未有的通透感席卷全身,五感瞬间得到数倍增幅。
窗外风吹树叶的声响、楼道远处行人的脚步声、甚至地底小虫的蠕动声,尽数清晰传入耳中。
同时,林砚的视野发生异变。
原本漆黑的裂隙虚空内,无数飘散的灰色煞气、零散的怨魂光点,一览无余。
【修为境界:凝气初期】
他正式叩开了阴阳修行的大门。
“感受体内灵气,以心神牵引,双脚便可踏入浅层夹缝。”苏清鸢收回灵气,轻声指导。
林砚按照她的指引,调动体内初生的阴阳灵气,脚下微微发力。
身形一轻,失重感骤然袭来。
短短一瞬,他的半个身躯,已然踏入床下万古裂隙之中。
冰冷、荒芜、苍茫。
跨越时空的窒息感包裹全身,无数残破古境碎片在眼前流转,古老且神秘。
可就在此时,裂隙最底层的黑暗深处,一双猩红嗜血的瞳孔,骤然睁开,死死锁定闯入夹缝的鲜活生人。
浅层裂隙的第一头原生凶祟,已然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