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岁安是被锯子吵醒的。
声音很尖，很细，像是生锈的铁片在刮擦玻璃，又像是某种啮齿类动物在啃噬骨头。频率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执着。每一下都精准地敲在他的腓骨上，震得他半边身子都在发麻。
他睁开眼，视野先是模糊，随后被一片刺眼的白光填满。那是医院病房里常见的LED灯管，惨白，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醒了？醒了就别乱动。”
一个穿着浅蓝色消毒服的身影挡住了灯光，脸上扣着个透明的塑料面罩，只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那是张医生，李岁安的主治医师。手里拿着一把骨锯，锯齿上还沾着几丝鲜红的碎肉和淡黄的脂肪。
“道……道友……”李岁安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舌头打了结，沉重得像是含了块铅。他想抬手揉眼睛，却发现手腕被几道灰色的布条死死捆在床架上。那不是医院的约束带，在他的意识深处，那分明是由“捆仙藤”炼制的锁灵绳，专门用来镇压他体内躁动的“灵气”。
“别说话，正在接驳经脉。”张医生的声音隔着口罩，显得沉闷而遥远。他手里的骨锯再次响起——“滋滋滋”。
剧痛！
这一次，李岁安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剧痛不是来自被捆绑的手腕，而是来自他的右脚踝。现实中医生正在打磨器械的声音，在李岁安的感知里，被无限放大、扭曲，变成了修仙界中一场惊天动地的“开脉仪式”。
他“看”到的不是病房，而是一个阴暗潮湿的石窟。
石窟的顶部滴落着粘稠的液体，散发着一股死鱼腐烂后的恶臭。他自己也不是躺在病床上，而是赤身裸体地被嵌在了一面粗糙的岩壁里。岩石像活物一样挤压着他的身体，无数根细小的、如同菌丝般的灰色根须已经从岩石里钻出来，扎进了他后背的毛孔中。
这就是炼气期，或者说，是这方该死天地给予“修行者”的馈赠。
所谓的“吸纳灵气”，根本不是吞吐云雾，而是像植物一样，强迫自己的身体去适应这种名为“秽气”的毒素。每一寸皮肤都在呼吸着腐败的味道，每一个细胞都在抗议这种污浊的侵染。
“滋——”
现实中的骨锯启动了。
修仙界里，李岁安的右脚踝处爆起一团血雾。那不是血，是他体内排出的第一缕“废气”。按照《太上腐肌经》的记载，炼气第一层，便是要打通“涌泉穴”，将地底的阴煞之气引入体内，洗刷骨髓。
痛。无法形容的痛。
李岁安想惨叫，但他不敢。因为在修仙界的认知里，发出惨叫意味着心性不稳，会被潜伏在阴影里的“心魔”趁虚而入。他只能死死咬住牙关，把即将冲破喉咙的嘶吼硬生生咽了回去。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滴落在枕头上，又被他下意识地舔舐干净——那是蕴含着他自身精血的“琼浆”，一滴都不能浪费。
“生命体征平稳，继续剥离。”
张医生的声音像是来自九幽地狱的判词。
李岁安感觉到右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拉扯感。他微微侧头，透过汗湿的头发，看见医生正用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沿着他小腿肚的肌肉纹理，一点点地划开。皮肉翻开，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肌肉和惨白的骨头。
“这是……‘剥皮术’？”李岁安的大脑一阵眩晕。
在传统修仙典籍里，“剥皮”是一种极其霸道的防御法术，脱下自己的人皮，可抵挡万法。但在他现在的处境里，这分明是一场清创手术。医生正在切除他因为长期卧床而坏死的肌肉组织。
每一刀下去，修仙界里的李岁安就感觉有一股阴冷的煞气顺着伤口钻进体内，与他原本微薄的气息纠缠在一起。那种感觉，就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倒进了一瓢冰水，炸裂般的痛苦伴随着一种诡异的“通畅感”。
他知道，那是“灵气”在冲击经脉。
“呃啊……”他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闷哼。
“忍一忍，马上就好。”旁边的护士冷漠地说道，手里推着一支注射器，针尖闪烁着寒光。
看到那支针管，李岁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冰魄神针！
这是修仙界大名鼎鼎的暗器，也是极其霸道的封印术。一旦中招，连神魂都会被冻僵。
“不！不要封印我的修为！”李岁安在心中狂吼。如果他现在被“封印”，体内刚刚引入的那缕阴煞之气就会失控，瞬间撑爆他的经脉，让他死无全尸。
他拼命挣扎，锁灵绳（约束带）深深勒进了肉里，渗出血迹。
“按住他！”张医生不耐烦地吩咐道。
两名护工立刻上前，一人按住李岁安的肩膀，一人压住他的大腿。那种沉重的压迫感，在修仙界的映射下，变成了两座巍峨的“五行山镇”在了他的身上。
针尖刺入颈动脉。
那一瞬间，李岁安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冻结了。现实中的冰凉药液注入血管，在修仙界里，则化作了无数根细小的冰凌，在他宽阔的经脉中横冲直撞。原本刚刚疏通的“涌泉穴”瞬间被冰封，那缕刚刚引入的阴煞之气被硬生生逼回了脚底，在冰层下愤怒地咆哮。
“金丹……我的金丹……”李岁安绝望地想着。
他一直以为自己修炼的是正道功法，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自己修的根本不是什么长生大道，而是一种名为“绝脉症”的绝症。每一次“修炼”，都是在加速自己的死亡。
“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发出了规律的声响。
在李岁安的幻觉中，那是天上的“天鼓”在敲响，预示着天劫将至。
“天劫？”他惨然一笑。他现在这副模样，别说渡劫，连一只稍微强壮点的野狗都打不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嵌在岩壁里的身体，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上面布满了霉斑。为了维持这副肉身的活性，他不得不时刻忍受着真菌侵蚀血肉的瘙痒与剧痛。
这就是修仙。
没有御剑飞行的潇洒，没有移山填海的威能。只有无尽的痛苦、腐朽，以及对这具逐渐崩坏的身体的绝望掌控。
“张医生，病人血氧饱和度下降，出现间歇性休克。”护士汇报道。
“加大肾上腺素剂量。”张医生头也不抬，手中的手术刀依旧稳健。
龙虎合济丹！
李岁安听得分明。那是传说中的仙丹，能让人起死回生。现实中是一支淡黄色的中药制剂，但在修仙界，那是由一条活龙的胆汁和一只猛虎的骨髓炼制而成的绝世猛药。
针头再次刺入静脉。
轰！
李岁安感觉自己的大脑炸开了。现实中的药物反应让他产生了强烈的幻觉，而在修仙界的映射中，那是药效发作，狂暴的药力正在冲刷他冰封的经脉。
被冻结的阴煞之气瞬间解冻，并且在药力的催动下，变得狂暴无比。它不再满足于盘踞在脚底，而是像一头挣脱牢笼的凶兽，顺着经脉向上猛冲。
“不好！是‘煞气逆流’！”李岁安大惊失色。
按照《太上腐肌经》的记载，若煞气逆行，冲入丹田，轻则经脉尽断，重则当场暴毙，化为一滩脓血。
他必须做点什么。
在极度的恐惧和求生欲的驱使下，李岁安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他放弃了抵抗现实中医护人员的按压，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引导着那股狂暴的煞气，不再逆流而上，而是向下，狠狠地砸向那块刚刚被冰封的“涌泉穴”。
“给我破！！！”
精神世界一声怒吼。
现实中，李岁安猛地弓起了身子，像一只被煮熟了的虾米。
修仙界里，他嵌在岩壁中的右脚猛地一蹬。
“咔嚓！”
一声脆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不是骨头，而是岩石。
他那根早已坏死、被医生锯开的右脚踝，此刻在幻觉中爆发出了一团耀眼的黑光。那黑光并不是光芒，而是由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组成的沙尘暴，瞬间席卷了整个石窟。
炼气一层，成！
代价是，他的右脚彻底废了。无论是现实还是幻觉，那部分肢体都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呼……呼……”
李岁安大口喘息着，汗水浸透了病号服，和血水粘在一起，又冷又粘。
“好了，缝合吧。”张医生放下了手术刀，似乎对他的作品还算满意。
护士递上了针线。
那是一根弯曲的缝合针，穿着黑色的尼龙线。
在李岁安逐渐涣散的视线里，那不是针线，而是一根缚神索，一把锁魂钩。
他看着护士用持针器夹起缝合针，熟练地将他翻开皮肉的伤口一针一线地缝合起来。每一针都带着巨大的穿透力，每一次拉线都伴随着肌肉的抽搐。
“这是……在修补我的‘肉身法宝’吗？”李岁安迷迷糊糊地想着。
修仙界的肉身，就是最好的法宝。而现在，这具法宝经历了一次开脉手术，虽然废了一只脚，但总算初步成型了。
随着最后一针的落下，一股巨大的疲惫感袭来。现实中的麻醉药效开始上涌，修仙界的煞气也暂时蛰伏。
李岁安感觉自己正在下沉，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仿佛听到耳边响起了一个苍老而戏谑的声音。那声音不似张医生那般冷漠，反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小子，疼吗？”
李岁安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
“疼就对了。”那声音轻笑道，“这世间的道，哪有不疼的？你以为你在修仙？呵呵……你只不过是一味还没入炉的‘药材’罢了。”
“药材……”
李岁安的眼皮越来越沉。
“我是谁……李岁安？还是……那个嵌在石头里的怪物？”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
不知过了多久，李岁安再次醒来。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仪器发出的微弱蜂鸣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了一道道扭曲的彩色光影。
他动了动手指，右手依然被捆着，但比之前松了一些。右脚裹着厚厚的纱布，被吊在半空中，传来一阵阵钝痛。
一切都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一场关于修仙、关于痛苦、关于被活生生钉在石头里的噩梦。
李岁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试图说服自己那就是一场幻觉，是药物作用下的产物。
然而，就在他准备闭上眼睛继续休息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床头柜。
柜子上放着一杯水和一瓶药。
那瓶药的标签上，写着三个大字：氯氮平。
而在李岁安的视网膜上，那三个字却扭曲、变形，最终变成了另外三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古篆——
蚀骨丹.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窗户。
在那五彩斑斓的霓虹光影中，他看到了倒映在玻璃上的自己。
那不是他现在的脸。
那是一张长满了霉斑、眼眶深陷、嘴角残留着黑血的脸。那张脸的背后，不是病房，而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正在缓慢蠕动的……烂肉平原。
“不……不……”李岁安颤抖着，想要闭上眼睛，想要把这可怕的幻象驱逐出去。
但是，他做不到。
因为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正顺着呼吸，再次涌入他的鼻腔。
炼气一层，仅仅是开始。
而这所谓的“仙途”，注定是一条不归路。路的尽头，究竟是长生，还是彻底沦为这诡异世界的一部分？
李岁安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又一次闻到那股味道时，他嵌在岩壁里的身体，又长出了一根新的、更加尖锐的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