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宜城往事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两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高楼林立的城市渐渐变成了连绵起伏的山丘和成片的农田。空气变得清新了一些,但我的心情丝毫没有放松。

  体内的那股力量一直很安静,但我知道它醒着。它像一个潜伏在暗处的观察者,默默地注视着我的每一个念头,却不急于发表意见。

  “快到了。”温叙说着,指了指前方路牌上的字样——“宜城 5km”。

  我坐直了身体,透过挡风玻璃望向远处那座被薄雾笼罩的小城。和江城比起来,宜城小得多,也旧得多。城区的建筑大多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风格,街道狭窄,绿化茂密,整座城市给人一种沉睡已久的感觉。

  “749号项目的第一个实验室,在宜城的什么地方?”我问。

  “老城区,原宜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旧址。”温叙说,“那家医院在九十年代末就搬迁了,旧楼一直闲置着。后来被守夜人协会征用,改造成了地下实验室。”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两年前我在总部查档案的时候,看到了一份工程改造申请单。”温叙说,“申请单位是守夜人协会江城分部,改造地点就是宜城第一人民医院旧址的地下室。申请理由是——‘特殊物资存储设施建设’。”

  “你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嗯。一个废弃医院的地下室,需要申请‘特殊物资存储设施’?而且审批权限直接跳过了省级分部,由总部直接批准。”温叙摇了摇头,“这太反常了。”

  车子驶入了宜城城区。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枝叶交错,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树影。清晨的宜城很安静,街上行人稀少,几家早餐店冒着热气,老人拎着菜篮子慢慢地走在人行道上。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那么正常。

  但我知道,在这座城市的地下,埋藏着一个已经沉睡了二十年的秘密。

  温叙把车停在一栋废弃建筑的对面。我透过车窗望去——那是一栋四层高的老式楼房,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大片脱落,露出灰色的水泥墙体。窗户大多破损,有的用木板钉死了,有的干脆就是一个黑洞洞的缺口。铁栅栏大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门楣上依稀可见几个褪色的大字:“宜城第一人民医院”。

  “就是这里了。”温叙说。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不是腐烂,不是霉味,而是一种时间沉淀下来的、属于废弃建筑特有的气味。我走到铁门前,握住那把大锁,试着拽了一下。纹丝不动。

  “锁太老了,钥匙估计早就丢了。”温叙走到我身边,打量着大门,“我们可以从侧面翻进去。”

  我绕到建筑的侧面,果然发现了一扇半开的窗户——窗框已经锈蚀变形,锁扣早已失效。我伸手推开窗户,一股灰尘扑鼻而来。我用手扇了扇,然后翻身爬了进去。

  温叙紧随其后。

  我们落脚的房间是一间曾经的诊室。墙角还残留着一张破旧的办公桌,桌面落满了灰,抽屉半开着,里面有几张泛黄的病历单。墙上挂着一幅人体解剖图,纸张已经脆化,边缘卷曲,上面的人体器官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诡异。

  “地下室入口在哪?”我问。

  “应该在走廊尽头。”温叙说,拍了拍手上的灰,“按照建筑图纸,这栋楼的主楼梯通向地下室,入口在楼梯间的后面。”

  我们走出诊室,来到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房门,门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脚下的水磨石地面布满了裂缝,野草从缝隙里顽强地生长出来。

  走到走廊尽头,我们看到了楼梯间的门。木质的,漆面已经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材。门把手是一只圆形的铜质拉手,氧化成了暗绿色。

  我伸手握住拉手,轻轻一转。

  门没有锁。

  它无声地打开了,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楼梯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墙壁是裸露的红砖,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灯泡早就坏了,只有从楼梯口透进来的光线勉强照亮了前几级台阶。

  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率先走了下去。

  楼梯比我想象的要深。我数了数,足足走了三十多级台阶才到达底部。脚下的地面从水磨石变成了水泥,空气变得更加潮湿阴冷,带着一股淡淡的化学药剂的气味。

  我举起手机照向前方——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金属门,门上贴着统一的编号:001、002、003……一直到012。走廊尽头,是一扇更大的双开铁门,门楣上有一块铭牌:

  “749号项目·初始实验室”

  我走到那扇铁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没有锁,缓缓向两边敞开。

  门后的空间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大约有一百多平方米,层高接近四米。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金属操作台,台面上散落着各种仪器和工具,早已落满了灰。墙角立着几个高大的铁皮柜,柜门半开,里面堆满了文件和实验记录本。

  而在房间的最深处——

  那里矗立着一个东西。

  一个和江城殡仪馆地下三层一模一样的玻璃罐。但比那个更大,更旧,玻璃壁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一张蜘蛛网覆盖在表面。

  罐子是空的。

  没有液体,没有悬浮的人形,什么都没有。只有罐底残留着一层黑褐色的物质,干涸之后结成了一层硬壳,像凝固的血。

  我走到玻璃罐前,伸手触碰了一下罐壁。冰冷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令人不安的震颤。

  “这个罐子,曾经装着749号样本的原始版本。”温叙走到我身边,说道,“根据档案记载,最初的749号样本并不是从活人身上提取的——它是从一个‘东西’身上分离出来的。”

  “什么东西?”

  “档案里没有明确说明。”温叙说,“只用了四个字来描述——‘不可名状’。”

  我盯着那个空罐子,脑海里浮现出江城殡仪馆地下那个装满绿色液体的玻璃罐,以及罐子里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身影。

  “最初的样本,后来被转移到了江城。”我说,“但为什么要把实验室留在这里?”

  “因为这里还留着一些东西。”温叙说着,走到墙角的铁皮柜前,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你看这个。”

  我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份实验记录,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记录的时间跨度从二十年前的夏天开始,持续了大约半年。

  我一页一页地翻看。实验记录的内容非常详细——每一天的观察结果、数据变化、样本反应,全都一丝不苟地记录在案。但越往后翻,记录的内容就越让人不安。

  从第三个月开始,实验记录中出现了一个反复提及的词:

  “它开始说话了。”

  记录者写道:

  “第七十三天。样本在没有任何外部刺激的情况下,发出了声音。那不是已知的任何语言,但能够传递明确的情感——它很痛苦。”

  “第八十九天。样本开始模仿我们的声音。它学会了说‘你好’和‘放开我’。我向上级申请停止实验,被驳回。”

  “第一百一十四天。样本说出了第一个完整的句子。它说:‘你们不知道自己在创造什么。’”

  “第一百三十五天。样本开始读取实验人员的记忆。它能准确说出每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有三名实验人员精神崩溃,被调离岗位。”

  “第一百六十二天。样本提出了一个要求——它要一个宿主。它说它不想再待在罐子里了。它想要一具身体。”

  我翻到最后一页。记录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行的日期之后,是一片空白。

  “记录为什么中断了?”我问。

  “因为实验被紧急终止了。”温叙说,“根据我查到的档案,第一百六十二天之后,实验室发生了一起严重事故——样本突破了罐体的束缚,占据了其中一名实验人员的身体。”

  “那名实验人员,就是赵昆仑。”

  我愣住了。

  “赵昆仑……是第一个宿主?”

  “对。”温叙说,“但他没有完全被样本控制。他在最后关头切断了样本与自己灵魂的连接,把样本重新封印回了罐子里。但他自己也付出了代价——他的身体被样本严重侵蚀,不得不退出实验,从此销声匿迹。”

  “而那个被他切断的样本,后来被转移到了江城,继续培养。经过二十年的培育,它逐渐恢复了力量,并且学会了更加隐蔽的生存方式——不再强行占据宿主,而是通过‘灵魂碎片’的方式,与宿主共生。”

  “也就是现在的我。”我低声说。

  温叙点了点头。

  我合上文件夹,沉默了很久。

  原来我不是第一个被选中的人。在我之前,还有赵昆仑。他也是宿主,但他选择了反抗,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而我呢?我会走上和他一样的道路吗?

  “你不会的。”脑海里的声音忽然响起,语气出奇地认真,“你和赵昆仑不一样。他是被迫成为宿主的——你是自愿的。这就决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和他是不同的。”

  “有什么不同?”

  “他是被囚禁者与狱卒的关系。而我们——”他停顿了一下,“我们是室友。我不喜欢你,你也不完全信任我,但我们必须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存。”

  “这就给了我们谈判的空间。”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声。

  “你倒是挺乐观的。”

  “不是我乐观。是我了解那个罐子里的另一半意识——它没有谈判的意愿。它只想吞噬一切,控制一切。如果我们不阻止它,它不仅会毁掉江城,还会毁掉这整个世界。”

  “所以,我们必须合作。”

  我看着手里的文件夹,又看了看那个空荡荡的玻璃罐。

  二十年前,赵昆仑在这里做出了他的选择。二十年后,轮到我做出我的选择了。

  我抬起头,看向温叙:“还有其他线索吗?”

  温叙从铁皮柜里又翻出了一样东西——一个密封的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张折叠的地图和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她打开文件袋,取出地图,摊开在满是灰尘的操作台上。

  那是一张江城的手绘地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线条。地图上有七个位置被用红笔圈了出来,每个圈旁边都标着一个编号:749、751、752、766、770、773、788。

  七个编号。七个节点。

  而在这张地图的右下角,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七个节点连通之日,即是新世界降临之时。”

  “看来‘新世界’计划是真的存在的。”温叙说,“这七个节点分布在整个江城的不同位置,749号样本只是其中之一。”

  “其他的节点里,也关着类似的样本?”

  “很可能。”温叙说,“每一个节点都有一个核心样本,由一个看守者负责管理。如果所有节点同时启动——”

  “整个江城都会变成一个巨大的规则网络。”我接上了她的话,“到那个时候,749号样本的本体就可以通过这个网络,覆盖整座城市。”

  温叙的脸色凝重了起来。

  我拿起那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而瘦削,带着一种旧时代知识分子的气质。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赵昆仑·749号项目观察日记”

  我翻到最后一篇日记。日期是二十年前的某一天,字迹明显比前面的潦草许多,像是匆忙之间写下的:

  “它醒了。不是罐子里那个复制品——是真正的它。它通过赵宇的眼睛看着我,对我说了一句话。”

  “它说:‘你以为你在封印我,其实你只是在替我保管钥匙。’”

  “我不知道它说的钥匙是什么。但我有一种预感——我很快就会知道了。”

  日记到此结束。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和地图一起收进背包里。

  “走吧。”我对温叙说,“这里已经没有更多线索了。”

  我们转身离开了这个尘封了二十年的实验室。

  走出废弃医院的大门,阳光重新照在我脸上。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试图把肺里那股陈旧的气息全部排出去。

  体内的那股力量轻轻波动了一下,像是在提醒我——旅程才刚刚开始。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距离749号样本下一次“投喂”,还有不到六十个小时。

  而我手里握着的线索,还远远不足以解开这个谜团。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看向温叙:“回江城。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赵昆仑。”

  “你知道他在哪?”

  “我不知道。”我说,“但他知道我会找他。”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车子发动,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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