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深秋的暴雨席卷了整座县城，狂风卷着雨点狠狠砸在医院走廊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暗沉的天色里，雷声隆隆不绝，一道又一道惨白闪电划破夜空，将狭长寂静的走廊短暂照亮。
张志才在产房门口来回踱步，已经整整十五个小时。
两天两夜未曾合眼，一周多无暇打理自身，他下巴堆着杂乱的胡茬，头发油腻凌乱，四十出头的年纪，此刻看着格外苍老疲惫。眼底布满红血丝，心底反复盘旋着护士先前那句带着安抚却暗藏风险的话：“高龄产妇生产有风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我们会尽力。”
每念及此，他便抬手抓一把头发，焦灼与惶恐缠满心头，只能一遍遍在心底祈祷妻女平安。
极度的疲惫裹挟而来，加上走廊灯光忽明忽暗，晃得人眼皮发沉。张志才撑不住了，缓缓坐在墙边的长条木凳上，双手捂住双眼，胳膊抵在膝盖上，短暂陷入昏沉。
就在灯光骤然暗下、视野陷入漆黑的刹那，两道虚影凭空出现在他身前。
一人是身形佝偻的老者，头戴清代古朴瓜皮帽，身着灰色马褂，脊背弯得近乎贴胸，周身气息阴沉沉的。他身侧立着一名白衣古装女子，衣袂飘逸，宛若古籍壁画中走出的仙人，身形纤细挺拔。
两道身影皆是半透明状，虚实难辨，看不清具体眉眼，却能让人清晰感知到女子极致的白皙肌肤，清冷绝尘，单凭轮廓便可知是世间罕见的绝色。
女子垂眸看向满脸疲惫的张志才，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这就是我这一世的父亲吗？”
佝偻老者并未应声，浑浊的眼眸死死盯着张志才，沙哑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漠然与宿命感，缓缓响起：“这一世，倒是便宜你了。”
言罢，他转头催促白衣女子：“快走，莫被旁人捷足先登。”
又是一声灯光嗡鸣暗灭，一股刺骨凉意骤然席卷全身。张志才猛地打了个寒颤，骤然睁眼回神。
走廊依旧空旷冷清，只有他一人端坐凳上，方才的两道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双腿久坐发麻，僵硬得难以挪动，方才的画面却清晰刻在脑海，分毫不像梦境。
“是太累了，看花眼了……”张志才喃喃自语，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可那句“这就是我这一世的父亲吗”，始终在耳畔回荡，挥之不去。他心头满是疑惑，产检明明早已确认是男孩，何来女儿之说？
正当他心绪纷乱之际，产房内突然响起一声清亮嘹亮的婴儿啼哭，刺破了雨夜的沉闷。
张志才心头一紧，顾不上思索异象，所有注意力都落在产房门上。孩子降生，可妻子的安危依旧未知，焦灼再度涌上心头。
片刻后，一名护士推门走出，摘下口罩笑着道：“恭喜恭喜，母子平安，是个大胖小子！产妇身体虚弱，好好休养即可，你可以进去看看了。”
悬了十五个小时的心彻底落地，张志才连声道谢，快步冲进产房。屋内，妻子王春华面色惨白，满脸泪痕与汗水，鬓角的被褥早已被浸湿，浑身脱力虚弱，却依旧勉强扯出笑意看向他。
“阿华，辛苦你了，你们都平安，太好了。”张志才紧紧握住妻子冰凉的手，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水渍。
王春华虚弱点头，眼角滑落泪水：“我们的家，终于圆满了。”
不多时，护士走进来叮嘱道：“产妇需要静养，我们转去休养病房吧，孩子已经清理干净了，家属可以看看。”
张志才小心翼翼陪着病床转移，全程不曾松开妻子的手。抵达休养病房后，他转头看向婴儿床里的孩子。
新生儿已然停止啼哭，一双乌黑透亮的大眼睛澄澈明亮，静静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懵懂又好奇。
望着这来之不易的孩子，张志才眼眶一热，中年得子的喜悦与酸涩涌上心头，只觉半生奔波劳碌，在此刻都有了归宿。他满眼宠溺，却不敢伸手触碰，生怕惊扰了这脆弱幼小的生命。
“产妇需要休息，家属先去隔壁休息室安顿吧。”护士轻声提醒。
张志才不舍道别，转身跟着护士走出病房。就在房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他余光骤然瞥见病房门边，静静立着一道佝偻的黑影，正是方才走廊幻境中的马褂老者！
心头骤然一紧，张志才险些失声惊呼，可眨眼之间，那道身影再度凭空消失。
他浑身僵硬，脸色发白。身旁的护士察觉到他的异常，左右张望一圈，空无一人，不由得结巴问道：“您、您怎么了？”
“没事。”张志才压下心头惊悸，勉强平复心绪，“大概是我太久没休息，眼花了。”
走廊的阴冷诡异稍稍散去，可他心底的疑虑丝毫未减。
待张志才跟着护士走进隔壁休息室，空荡的病房窗外，那名佝偻老者的身影再度浮现，贴在夜色之中，望着屋内的方向，低声喃喃：“还是晚了一步……但愿，她能成功。”
话音落，身影渐渐透明，彻底消融在雨夜之中。
窗外雷雨依旧，雨声淅沥，敲打着玻璃彻夜未歇，仿佛一场宿命的序幕，悄然拉开。
张志才躺在床上，身心俱疲，很快沉沉睡去。梦里，他坐在幽静的公园长椅上，一对孩童嬉笑奔跑，牙牙学语喊着爸爸妈妈，岁月静好，安稳幸福。
朦胧间，肩头传来轻柔的摇晃，熟悉的女声在耳畔响起：“志才，志才，醒醒。”
他骤然惊醒，窗外天色大亮，抬手看表，已是下午两点。护士正扶着王春华站在床边，温柔看着他。
张志才连忙坐起身，扶住妻子，一夜安眠，却让他心底的诡异感，愈发浓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