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老李家小孙子半夜哭到喘不上气,直勾勾盯空墙角喊白衣服阿姨,脸白如纸,怎么哄都没用。医院全套检查查不出半点问题,最后村里老人喊魂念叨两句,当晚孩子就安稳了,这事邪门得很。”
“都什么年头了还有这种怪事,我活六十多年从没撞过鬼,可科学确实解释不通。”
老旧小区楼下,乘凉老人摇着蒲扇,短视频杂音混在晚风里。昏黄路灯揉碎人影,众人笑谈两句,转头聊菜价、医保、儿女工作,孩童撞邪的小事只当夏夜闲话,无人深究。
缩在阴影角落的辰峰指尖骤然收紧,指甲扎进掌心渗出血迹。
旁人可以一笑置之,他不行。那所谓的白衣阿姨,他三岁那年亲身见过。
2010年代,智能手机遍布街巷,4G全域覆盖,高铁贯通南北,监控锁住城市每一条路口。科学与理性织成密不透风的巨网笼罩人间,量子物理只存课本,深空探测寥寥数语,人工智能尚未普及。世人眼前只剩冰冷平淡的现实,人人笃定世上无鬼神、无仙佛、无幽冥轮回。
破除迷信的观念刻进几代人骨血,神鬼故事沦为哄孩童的闲话、网上博流量的猎奇段子。所有人都觉得,只有不懂事的稚童才会被虚无黑影吓哭。
可辰峰清楚,所有人都错了。
思绪坠入三岁那年的漆黑夜晚。
偏远山村刚通电,灯泡微光微弱,乌云遮断星月,全村沉在浓黑之中。父母兄姐外出劳作,院落只剩年幼的他。一截短烛摇曳,他坐在冰冷门槛上望向漆黑村口,刺骨寒意顺着脚底缠紧喉咙。
院门前方,一团人形黑影凭空浮现,无脚步声、无呼吸,径直朝院内走来。院门紧锁,黑影却径直穿透实木门板,落在院中。
“谁?”孩童声音发颤。
没有回应,黑影步步逼近,彻骨寒意钻透皮肉骨缝。辰峰吓得转身狂奔,跑动带起的风吹灭烛火,黑暗彻底吞噬一切。撕心裂肺的哭声被夜色捂住,传不出几步。
片刻后墙头传来邻居大爷的声响,那道即将贴到屋门的黑影瞬间消散,不留一丝阴冷。
“别怕,爬猪圈墙上来,我抱你。”
这段人人都说三岁孩童不可能记住的往事,在辰峰脑海清晰如昨日,寒意、窒息、恐惧分毫未淡。
他还记得另一个深夜。刺骨寒气冻醒熟睡的自己,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一张面如死灰、唇色乌青的女子脸孔伏在床边,鼻尖贴着他脖颈,贪婪嗅取鲜活生气。生命力飞速流逝,意识渐渐模糊,若非父母及时开灯,他早已殒命。
大病后他数次诉说所见,只换来一句敷衍:小孩子做梦,别胡思乱想。
仿佛世间只有他一人,看得见科学无法承认的诡异。
年岁渐长,相似传闻听过无数:孩童夜半对着空墙啼哭、稚童声称看见陌生人、孩子莫名失魂高烧,医院束手无策。所有幼童幼时都能窥见异象,可七岁一过,相关记忆会被一股无形力量彻底抹除,留给世人一片干净寻常。
唯独辰峰,记忆分毫未失。
巷口一闪而逝的黑影、房梁垂落的黑发、病床边冰冷虚影、坟地游荡的半透明人影……无数诡异画面深深刻入魂魄。
这世间,真的有鬼。
一个日夜啃噬心神的疑问随之滋生:有鬼,为何无神?
若地府真实存在,为何人间只剩孤魂游荡,不见无常判官、阎罗地府?若仙神曾庇佑苍生,为何神迹断绝,世间再无飞天长生的修士?上古之人可悟道长生,如今凡人连一丝真气都感应不到。仙神去往何处?是谁斩断了凡人通往超凡的路?
他问父母,只得到一句“都是故事”;追问祭拜供奉的缘由,也只换来一句求心安。翻遍古籍、网络秘闻、地摊功法,请教网友口中的“高人”,无人作答,反倒人人都说他偏执疯癫。
辰峰心底透亮,自己没疯,只是窥见世界真相的清醒人。
少年至青年,他疯魔搜集所有超凡典籍:盗版少林绝技、泛黄道家吐纳口诀、网络残缺秘录堆满抽屉床头。日夜背诵苦修十余年,始终无气感、无内力、无半点超凡迹象。
现实一遍遍告知他:末法时代,修行已绝。
可午夜梦回,木门黑影、枕边女鬼反复浮现,辰峰骤然睁眼,眼底只剩执拗。
“我不信。我一定要找到答案,查清是谁断了人间大道。”
他尚且不知,二十余年无人理解的执念,将在一场绝境里,撞出一道开天辟地的光。
夜色彻底沉落,老旧路灯投下斑驳残影,飞蛾扑灯声响细碎聒噪。乘凉居民尽数归家,街巷死寂,远处电动车车灯一闪而过,随即没入深巷。
辰峰独自踏上楼道,脚步声在空荡楼梯间回荡,每一步都踩在紧绷的神经上。
三楼,老李家门边。
一缕源自地底的死寂寒意钻入鼻腔,绝非晚风清凉,像封存百年的地窖、停尸间不散的冷。门内寂静无声,可辰峰分明感知,不久前有阴邪在此驻足,一道独属于他能察觉的阴冷注视刚刚褪去。
他攥紧手心快步回屋,关门反锁,急于隔绝门外缠绕不散的黑暗。
狭小出租屋仅有一桌一床,墙角堆着满摞泛黄旧书,桌上那本翻烂的《少林七十二绝技》静静躺着,无声嘲讽他十余年徒劳。
暖白灯光铺满房间,驱得走表层阴冷,化不开他心底沉淀二十年的寒意。辰峰掀开窗帘一角望向漆黑巷陌,无数无解的诡异藏在无人留意的暗处,普天之下,只有他完整记得所有真相。
这份清醒,于旁人是通透,于他是诅咒。
半生活在恐惧里:不敢走夜路、不敢久盯黑暗角落、不敢深夜熟睡。他怕睁眼撞见床边虚影,怕看见梁间黑发,怕那张死灰女子的脸再度贴近,掠夺他的生气。
旁人童年烟火烂漫,他童年鬼影相伴;旁人七岁洗去惊悚记忆,他独自背负恐惧二十余年。
无人理解倾诉。父母担忧焦虑,只当他胡思乱想;同学嘲讽他故作玄虚;网上高人要么招摇撞骗,要么直接拉黑回避。他是被世界孤立的异类,困在科学与灵异的夹缝。
可他不敢忘。不忘是为证明自己没疯,不忘是为解开缠绕半生的谜题——仙神隐匿,大道断绝的真相。
辰峰走到书桌前,再一次翻开破旧秘籍。吐纳、行气、周天,口诀烂熟于心,苦修十余年一无所获。
鬼物横行,仙神绝迹,幽魂无管束,天地失序。上古之人能与天地相争,今人连一缕真气都遥不可及。万古之间藏着何等浩劫?仙神为何销声匿迹?人间修行路为何被彻底斩断?
辰峰双拳紧握,积压二十年的不甘翻涌而上。纵使举世笑他疯魔,他笃信所见为真,有鬼必有道,大道虽断,必有重续之法。
就在此刻,窗外刮起一阵怪风。
阴冷裹挟腐朽腥气狠狠拍击玻璃,屋内灯光骤然剧烈闪烁。短短一瞬,辰峰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抬头望向天花板,空无一物。可刺骨阴寒已经笼罩整间小屋,冰冷黏稠,恶意滔天。寒意不来自门窗,就在屋内,与他咫尺相对。
辰峰缓缓转头,视线死死钉向床底。
浓稠黑暗沉积深处,深不见底,似有异物蛰伏,静静盯着他。呼吸骤然停滞。数十年来阴邪只敢远观威慑,从未这般肆无忌惮闯入居所直面他。窒息感如毒蛇缠颈,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席卷全身。
二十年压抑的恐惧、孤独、委屈、愤怒轰然爆发。辰峰双目充血,对着空荡房间嘶哑嘶吼:
“为什么偏偏是我!有种现身!你要吸阳气,我全都给你!”
长久的煎熬压垮了他。为追寻万古谜题,他无友无伴,生活只剩谋生与无人认可的苦修。父母失望的目光日日凌迟,疼他的姐姐彻底疏远,兄长将他视作家族耻辱。半生孤立煎熬,此刻他只想发泄,只求解脱。
床底黑暗微微蠕动,浓稠阴影违背常理向外蔓延,腐土朽木混着陈旧血迹的腥气瞬间冻结他所有情绪。嘶吼戛然而止。
汗毛根根倒竖,肌肤针扎般刺痛。半生与阴邪相伴的本能疯狂预警,远超以往所有鬼影的凶戾死死锁定他。
灯光明暗交错间,一截苍白枯瘦的手腕自床底缓缓探出,干瘦贴骨,漆黑尖甲轻触水泥地,无形扼住辰峰心脏。
这不是童年模糊虚影,是从幽冥缝隙爬出的索命厉鬼。
嗡——灯光彻底熄灭,小屋坠入绝对漆黑。一缕惨白月光漏进窗帘,照亮书桌一角,衬得床底黑暗愈发可怖。死寂之中,唯有辰峰狂乱的心跳轰鸣耳畔。
凶物近在咫尺。
下一秒,冰寒鬼手猛地探出,死死扣住他的脚踝。坚硬滑腻的腐朽触感直冲颅顶,辰峰浑身震颤,身躯被无形锁链束缚,喉咙被扼住,发不出半点呼救。
床底黑暗剧烈翻涌,沙哑如锈铁摩擦的声音贴着地面钻入他耳中:
“你能看到我?多少年了,终于有人能看见我。”
辰峰瞳孔骤缩,冷汗浸透衣衫。这只厉鬼和以往所有阴邪全然不同,它能触碰、能伤人,杀意与贪婪不加掩饰。
黑暗里佝偻人影缓缓升起,乱发遮盖面容,破烂衣衫腐朽不堪。长发缝隙中一双无眼白的漆黑眸子死死锁住他。
“我飘荡半生,只为寻一个看得见我的活人,终于找到了!我要重回人间,重活一世!”
鬼手猛然发力,巨力拉扯辰峰朝床底坠去。他拼命抬头,惊骇看见狭小床底延伸成无边幽冥深渊,无数虚影沉浮,漆黑眼眸齐齐望向坠落的他,等候将他拖入永无轮回之地。
二十余年执念、苦修、挣扎尽数沦为笑话。他翻遍典籍苦寻超凡力量,到头来依旧是无术傍身的凡人,面对厉鬼毫无反抗之力。
绝望如洪水淹没四肢百骸。辰峰唇角扯出一抹惨淡笑意。
结束也好。不必再被恐惧纠缠,不必被世人视作疯子,不必独自背负万古谜题煎熬。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目光定格桌角残破秘籍。那是他二十年不甘的证明。
“疯子吗……或许吧。”
心力彻底松弛,双眼闭合,意识坠入无边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