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7》
宋也搬进这间出租屋的第十六天,才想起来听自己录了十四晚的音频。
起因是楼上。每晚过了凌晨,天花板上方就开始拖椅子——不是偶尔一次,是每天,像定了闹钟。她找过两次物业,对方每次都说“会提醒“。两周过去,椅子照拖。
于是她换了策略。每天睡前把手机录音打开,搁在床头柜上,打算攒够一整套证据再去交涉。
十四个文件,摞在手机里,一个没听过。她也谈不上多认真——楼上拖了半个月椅子,她渐渐也习惯了,录音倒是每晚照开,开完就忘。
今天轮休,醒得早。窗外天刚蒙蒙亮,她不想起,缩在被窝里百无聊赖,随手点开昨晚那段。屏幕上是一条绿色的波形,大部分地方平平的,只有几个位置鼓起小包。她拖着进度条随便看,快进到凌晨三点出头,波形动了一下——熟悉的拖拽声,闷闷的,从天花板上方传下来,和每晚一样。她正要划走,余光瞥见后面还鼓着一个小包,在3:47的位置。那前后本该是平的。她鬼使神差地点了过去。
3:47
椅子嘎吱一声,很轻。
宋也以为是楼上又拖了一次。但这声音不对——不闷。楼上的拖拽隔着天花板,听上去发虚;这一声嘎吱却清楚,像就在这间屋子的客厅里。
宋也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落下去。
她一个人住。
她把进度条拖回3:40,想听清那之后还发生了什么。3:46,椅子先响。然后是脚步。很轻,像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步,从客厅方向靠近。经过卧室门口时没有停。经过床尾时没有停。
经过她枕头的时候,停了。
然后是呼吸声。
两道。
一道是她自己的——宋也最近感冒,夜里鼻塞,呼吸又浅又闷,带着擤不干净的那种黏滞感。另一道压在底下:沉、匀、稳,吸气和呼气之间隔着精确的间隔。像一个完全清醒的人,在刻意放慢自己的节奏。
就在她枕头旁边。不到一臂的距离。
困意一下子褪干净了。她坐起来,切到前一天的录音。3:47,一样的椅子声,一样的赤脚脚步,一样的呼吸,在她枕边持续整整四分钟。再往前翻一天。一样。再往前。
呼吸过后,脚步声重新响起,一步一步退回客厅。最后是椅子嘎吱一声——像是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全程不到十分钟。
十四个文件,她挨个听完。
每一夜。3:47。从未缺席。
宋也坐在床上,攥着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看向身侧。
她习惯睡右侧,被子裹成一团只护着自己那半边,左边那半张床从搬进来起就没动过,铺床时压平的床单应该还平平整整。
但左边床单是皱的。
不是随意的褶皱。枕头陷下去一块,没回弹——像被另一个头压过。床单从枕头到腰的位置被蹭出一道斜斜的皱褶,最靠近墙的那只床单角松脱了,微微翘起,像是有人侧身躺过,又小心地把它往床垫底下塞了塞——但没塞紧,边缘还是翘着。
她盯着那片褶皱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她搬进来十六天。
录音只录了十四天。
前两天——
没录。
她盯着那片褶皱,浑身发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