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深海中艰难上浮的气泡,在粘稠与沉重中,缓缓升腾。
“嗯……这里是哪?”
一名戴着眼镜、面容斯文的男子,在一片飘满了黑雾的平坦空间中醒来。那雾气并非虚无缥缈的水汽,而像是有生命的、冰冷的黑色绒絮,轻轻地、不怀好意地拂过他的皮肤,带走了所有温度。他茫然地试图回想,最后的记忆是温暖的被窝和床头的安眠药瓶……他记得自己明明是躺在床上的。
男子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个动作只让他感到了指尖的冰凉。他向四周走了走,脚下是看不见的平地,每一步都似乎踏在虚空之中。无论他转向何方,视野里只有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黑暗。
“我这是……在做梦吗?”他对着黑暗发问,声音像被吸入了厚重的绒布,没有得到任何回音,甚至连回声都没有。
这个念头让他略微心安,可随即,一股更深的寒意攀上心头:这个梦,未免太过清晰,太过寂静。
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知过了多久,在这吞噬一切的墨色中,远方终于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光点。那似乎是唯一的出口,是这片绝望之海中唯一的浮木。
男子奔跑了起来。
那光点的距离感很诡异,时远时近,像是在戏弄他。他感觉肺里吸进去的不是空气,而是冰冷的虚无。至少狂奔了好几分钟,又或者更久——在梦里,时间本就是被拉长变形的怪物。他终于跑到了那光点的跟前,它悬浮着,如同一颗冰冷的、没有热量的眼球。
他弯下腰,大口喘着粗气。
“呼——呼——这个鬼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他不自觉地眨了一下眼。人类最寻常的生理反应。
就在这一刹的明灭之间,世界颠覆了。
周围的虚无如同被惊扰的幕布般猛然抖落。天空是阴森森的铁灰色,仿佛一块巨大的、正在朽坏的铅板。四周是高耸入云的、火柴盒般毫无生气的楼房,它们死寂地矗立着,窗口黑洞洞的,像无数张无声尖叫的嘴。男子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旁的人行道上,脚下的地砖满是裂纹。路的尽头,依旧是化不开的浓稠黑暗,仿佛盘踞的巨兽,正静静地等待着。天空,此时无声地飘起了雨丝,细密、冰冷。
“什么!!!!”
巨大的惊骇让他的心脏几乎停摆。那是一种比恐惧更深层的战栗,来自于现实法则在眼前轰然崩塌的不真实感。然而,那冰冷的雨滴却真实得可怕,它们精准地落在他的皮肤上,顺着脖颈滑入衣领,激起一层层鸡皮疙瘩。冰凉的触感如此清晰,仿佛在嘲笑他刚才关于“梦”的判断。
“这是现实还是梦境?不,我在说什么蠢话,这肯定是梦。”他用尽全力自言自语,试图用理性的声音压过心中疯狂滋生的恐惧。可当他再次环顾四周,一种更为恐怖的熟悉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这里的街道布局,那盏摇晃的坏掉的路灯,甚至空气中若有若无的下水道气味……
“这里是……!”他的双眼猛地睁大,瞳孔却剧烈收缩。额头上,冷汗混杂着雨水滑落。全身的汗毛根根竖起,那是源于本能的、最原始的警报。他想起来了——这是那个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却拼命想要忘记的地方。
就在这时——
“啪嗒,啪嗒。”
一个声音,突兀地从他背后传来。是硬物敲击潮湿路面的脆响,规律,单调,不紧不慢。
男子如同生锈的机器,脖子僵硬地、一格一格地转向后方。
一个女人,从远处的黑暗中浮现。她穿着棕色的大风衣,撑着一把黑伞,低着头,正向他这个方向走来。那把伞压得很低,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
“啪嗒,啪嗒。”
那是她脚上那双精致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此刻在死寂的街道上,却如同丧钟。
男人的眼睛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睁大到眼角几乎撕裂,眼球暴突,遍布血丝。他认出了那件风衣,认出了那把伞,更认出了那个走路的姿态。他张开嘴,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漏风般的抽气声。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发抖,几乎要瘫软在地。
“你……你……”
他看着那女子越走越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她的面容被雨水打湿,神情黯然无色,但那不是安详,而是一种死寂的空洞。她的眼睛像两颗失去光泽的玻璃珠,直勾勾地望着前方,仿佛只是一具被无形的线操控着的、行走的尸体。
她离他越来越近。每靠近一步,男人的心脏就被攥得更紧一分,最后悬在嗓子眼,让他无法呼吸。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啪嗒”声和他狂乱的心跳。
然而,那女子就这样从他身边径直走过,伞沿几乎擦过他的肩膀,却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男人惊恐地转过身,对着那背影失声喊道:
“你不是死了吗!?”
声音在这空荡的街道上显得嘶哑而绝望。女子依然没有理会,脚步不曾停顿分毫,像履行某种既定程序一样,漠然地走向前方的斑马线。
他冲上前想要拦住她,伸手去抓她的肩膀。然而,手却径直穿过了她的身体,穿过的部位散逸出浓浓的黑雾,如同伸入了一团冰冷的尘埃。他什么都抓不住。
女子如死尸般,一步步走到十字路口中央的斑马线上。
此时,信号灯的绿灯开始急促地闪烁,变成黄灯。
“嗡————嗡——嗡——”
道路尽头的黑暗中,传来了引擎的咆哮。一辆黑色轿跑车从黑暗中冲出,裹挟着雨水,正以极快的速度冲向这个即将变灯的十字路口。
而那名女子,正走在斑马线上,步伐不变,没有丝毫停顿,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那辆正向她冲来的夺命飞车。
“哧————!!!”
尖厉刺耳的刹车声撕裂雨幕,疯狂冲击着人的耳膜。
“咚!!!!”
一声巨大的撞击闷响。
女人的身体如同一只破碎的布偶,被高高抛起,然后重重摔落在十三米外的路面上,翻滚,扭曲,最终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静止下来。
男人呆呆地站着,雨水浇透了他的全身。精神的巨大冲击让他大脑一片空白,等到意识重新回笼,本能驱使他想要冲过去救人。
但他刚迈出两步,目光无意间扫过那辆黑色轿跑车的前挡风玻璃。
主驾驶位上,空空如也。
没有司机。
男人的脚步瞬间慢了下来,像被无形的力量拖拽。他渐渐停在马路中间,直勾勾地盯着那辆车。他的表情此时已难以用言语形容——那是恐惧、荒谬、与一种巨大而不祥的预感混合在一起的扭曲。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从喉咙深处挤出颤抖的声音:
“这……这不是我的车吗……?”
他缓缓地、僵硬地转头,看向女子的方向。
只见那具躯体浑身血淋淋的,四肢扭曲到了不可思议的角度,头部扁了下去,殷红的血液混着雨水,正不断地从身体下方蔓延开来,在马路上汇成一汪不断扩大的、暗红色的水洼。
…………
“死……死了吗……?”
男人呆愣愣地看着,双腿仿佛灌了铅。他本想在原地等着,或者干脆转身逃离,但某种更强烈的、近乎自虐的冲动驱使着他,想要再靠近看看。
就在这时——
突然!!!
女子的身体猛地动了起来。
以一种无比扭曲、违背人体结构的姿态,她重新站立了起来。半边脸颊因为头骨的碎裂而塌陷下去,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瘪得可怖。下颌关节似乎完全脱臼,嘴巴无法闭合,张开成一个血淋淋的洞口,血液不断地从口中涌出,滴落在地上。
雨水与血液混合在一起,浸透了她的全身。那些红黑色的液体,不断从她身上滴落,发出粘稠而沉闷的声响。滴答。滴答。
男人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他转身就跑。
此时,周围的空间开始变得越发黑暗,弥漫在街道边缘的黑雾开始缓缓收缩、逼近,像是这个虚幻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闭合,要将他和那扭曲的身影一同吞噬。
“不要啊!不要啊!我要离开这个地方!!!我要醒来!我要醒来!!”
他疯狂地拍打着自己的脸,用尽全力地奔跑。身后那些高楼、斑马线、信号灯,都在迅速地被黑暗吞没。他再次冲入了那片虚无的黑暗中。
“呼——呼——”
男人喘着粗气,忍不住回头张望。
那个身体扭曲、恐怖至极的女子,依然跟在他的身后。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男人拼尽最后的力量奔跑,可是无论他如何加速,却发现自己像是在跑步机上一样,始终拉不开与身后那东西的距离。
那扭曲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不要……呜呜……不要啊……”
他的体力在迅速流逝,双腿如同灌满了铅。周围的一切重新被黑雾笼罩,只剩下一片无尽的、令人绝望的黑暗。
四肢扭曲的女子以极其怪异的姿态追赶上来,然后,伸出了那双沾满血污的手,猛地抓住了他。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整个空间中回荡、扭曲、破碎,然后逐渐减弱,最终彻底消散在黑暗里。
一切都回归了死寂。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