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卑斯山的罪恶》
第一章诊断书
病房是白色的。墙是白的,床单是白的,窗帘是白的。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在风里晃。安明坐在病床上,背靠着两个叠起来的枕头。他的右手搁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一个看不见的球。三天前开会的时候,笔从这只手里掉下去。他弯腰捡,捡不起来。秘书叫了救护车。
现在是下午三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床尾的地板上切出一个明亮的方块。方块慢慢移动,爬上了床单的边缘。
医生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走到床边,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这是一个习惯于传达坏消息的姿势。
“安总,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急性脑梗死。左侧基底节区。梗死面积不算大,两厘米左右。但是位置不太好。”
安明看着医生。他没有说话。他的左手放在被子上,食指轻轻敲了两下。
“血管里还有斑块。”医生继续说,“颈动脉狭窄程度已经超过百分之七十。如果再有斑块脱落,下一次可能就不是手麻的问题了。”
窗边站着一个人。李芳。她穿着深蓝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在脑后。从医生进来开始,她就站在那个位置,背对着病床,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色的天。上海十一月的天总是这个颜色,像一块用久了的抹布。
李芳转过身来。她的眼睛很亮。三十四岁的女人保养得很好,皮肤白,脖子上的线条还很紧致。
“需要注意什么?”她问。声音平稳。
医生说了一长串。不能劳累。不能激动。不能受凉。饮食要清淡。血压要每天量。药要按时吃。氯吡格雷一天一次,阿托伐他汀睡前服用,不能停。最好是找个空气好的地方静养。海拔不能太高,湿度要适中。瑞士,或者新西兰,都可以考虑。
李芳听着。每一条她都点了头。医生说完后看了看安明,又看了看李芳。没有人再提问。医生把诊断书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出去了。门关上时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病房里安静下来。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动。安明用左手拿起诊断书。上面的字很潦草。他看了很久,没有看懂。
“他说瑞士。”安明说。
“瑞士。”李芳重复了一遍。
“你以前说过想去。”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安明把诊断书放回床头柜。他的右手还搁在被子上。他试着动了动食指。食指抬起来一点,又落下去。像一只飞不起来的鸟。
李芳从窗边走过来。她拿起诊断书,一页一页翻看。翻到最后一页,是医生的建议。她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放进自己的包里。
“我去办出院手续。”她说。
安明点了点头。
李芳走出病房。走廊很长,她的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走到护士站,她把诊断书复印件递过去。护士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打印出一张出院单。李芳签了字。笔迹工整。
回到病房,安明正在用左手解病号服的扣子。扣子很小,他的手指不太听使唤。第一颗解了半分钟。李芳走过去,蹲下来,一颗一颗帮他把扣子解开。她的手指很灵活。安明低头看着她。她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深棕色的光泽。
“回家。”安明说。
司机在楼下等着。黑色的奔驰,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冒出白色的雾气。李芳扶着安明的左臂,安明慢慢走。右腿的力气还没有完全恢复,走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右倾斜。司机打开车门,安明弯腰上车。头没有撞到门框。这一次他注意了。
车子开出医院大门,拐上高架。路面上是湿的。上午下过雨。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很闷。上海的街灯在窗外一盏一盏亮起来。安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李芳坐在他旁边。她的手机亮了。是安阳的消息。
“父亲情况怎么样?”
她回复:“稳定。医生建议出国静养。”
发送。她把手机翻过来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下。
车子在淮海路的别墅前停下来。铁门打开,保姆站在门口。安明下车,摆了摆手不让保姆扶。他自己走上楼梯。红木扶手磨得很光滑。走到二楼,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李芳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卧室里的暖气开着。安明坐在床边,脱下皮鞋。鞋是定制的,意大利牌子。他把鞋整齐地放在床脚。然后躺下。天花板是白色的,中间有一盏水晶吊灯。吊灯没有开。
李芳进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她以为他睡着了。走到床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的胸口。安明的手突然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这次去瑞士,”安明说,眼睛还是闭着的,“就我们两个人。”
“好。”李芳说。
安明松开手。李芳的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白印。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睡着的安明看起来很老。脸上的肉松弛下来,嘴微微张开,眉心有一道很深的竖纹。
李芳走出卧室,轻轻关上门。她下楼梯。高跟鞋踩在红木台阶上。走到一楼,她拿出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来。屏保是少女峰的照片。白雪覆盖的山顶,蓝得不真实的天。她解锁屏幕,打开通讯录,往下翻。翻到一个名字。名字旁边有一个备注:苏黎世。
她看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客厅里的摆钟敲了五下。
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大衣口袋里。
保姆从厨房探出头。李芳说:“煮一碗粥。白粥。什么都不要放。”
保姆点头。
李芳走到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她看着那张脸,脸上没有表情。窗外的花园里,草坪枯黄了。几棵法国梧桐光秃秃地站着。远处的淮海路上,车灯开始亮起来。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河,缓缓流动。
她的手机又亮了。还是安阳。
“诊断书拍照发给我。”
她上楼。推开卧室门。安明还睡着。床头灯开着,光线很暗。诊断书在床头柜上。她拿起来,走到走廊里,用手机一页一页拍下来。发送。
发送完毕。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墙上挂着一幅油画。江南水乡。小桥流水,白墙黑瓦。画框的玻璃反射出走廊的灯光,也反射出她的脸。
她删掉了和安阳的聊天记录。
然后她走进客房,把门关上。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用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因特拉肯。
她把这三个字圈起来。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包里。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