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福安殡仪馆的冷藏机停了三秒。
陈渡正蹲在三号化妆间门外,把一枚滚进柜底的假牙夹出来。机器停转时,整层楼忽然静得厉害,连墙上电子钟跳秒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
三秒后,压缩机重新轰鸣。冷气从门缝底下涌出来,贴着他的手背爬过去。
前台电话也在这时候响了。
“福安。”陈渡用肩膀夹着听筒,拿消毒纸擦镊子,“认尸请先报死者姓名。”
对面的人喘得很急,像一路跑上来:“郭明发。男,四十六岁,恒安冷气工程。警署叫我来的,我是他同事,赵永祥。”
陈渡的手顿了一下。
凌晨认尸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半小时前警方送来的无名男尸,随身物里根本没有工作证。登记表上“暂定身份”一栏空着,只有一个用铅笔写的问号。
他让来人等,转身去找周砚秋。
周砚秋站在走廊尽头的长明灯前,西装一丝不乱,右手照旧戴着黑手套。他正用铜夹挑灯芯,听完只问:“谁通知他的?”
“北角警署。说是从工具袋里找到公司电话。”
“工具袋呢?”
陈渡回头看向证物柜。透明胶袋里装着一把生锈扳手、两只电工钳和三枚边缘有缺口的硬币。袋口封条完整,标签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郭明发,男,四十六岁。
“刚才还没有名字。”
周砚秋把灯芯压低,火焰由黄转青:“先别开柜。”
门铃已经响了。
赵永祥五十岁上下,工作裤膝盖沾着白灰,衬衣后背湿透。他进门先道歉,说自己从荃湾赶来,路上叫不到车,只能转了三次夜巴。他把身份证、公司卡、警方发来的讯息全放到台面,手指一直抖。
“阿发今晚本来跟我换班。”他盯着登记表,“他女儿在外地,警察打不通。我跟他共事十几年,总不能让他一个人躺在这里。”
陈渡核对证件。身份证上的名字是赵永祥,住址北角永安楼三座八楼。公司卡照片和眼前的人一致,卡角有一道被胶带补过的裂口。
“你最后一次见郭明发是什么时候?”
“昨晚九点。他去永安楼修总电箱,说最多两个钟回来。”赵永祥咽了口唾沫,“后来管理处说有人从天井跌下去。我到现场时,警察不让我看。”
永安楼。
陈渡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旧楼近年反复传出收购消息,消防通道窄得担架转不了弯,福安替那里办过不少身后事。奇怪的是,他想不起任何一户具体门牌。
周砚秋终于从走廊出来,客气地把赵永祥请到认尸室。门前有一条黄线,他让赵永祥停在线外,又叫陈渡去取纸本登记册。
“电脑不是有记录吗?”赵永祥问。
“今晚系统不稳。”周砚秋说。
陈渡看了他一眼。福安的系统从来不稳,可周砚秋从没因此改用那本积灰的旧册。
冷柜在墙后整齐排成三列。周砚秋用左手开锁,黑手套那只手始终垂在身侧。抽屉滑轨发出低哑摩擦声,一只蒙着白布的脚先露出来,脚踝绑着临时腕带。
腕带上原本只有编号。现在却印着三个字:赵永祥。
陈渡以为自己看错了。他低头再看登记册,赵永祥的身份证号码已经自动出现在死者栏里,墨迹还湿,像有人刚刚在另一页誊写。
“不是这个。”赵永祥站在黄线外说,“你们拉错了吧?”
周砚秋没有回答。他示意陈渡掀布。
白布从额头向下折开。
赵永祥的呼吸忽然断了。
冷柜里躺着的不是郭明发。那张脸眉骨宽,鼻梁略塌,左侧嘴角有一道旧伤,与站在门外的人分毫不差。尸体甚至穿着同款灰蓝衬衣,只是领口浸着深色水痕,像在雨里躺过很久。
赵永祥退了两步,撞倒消毒液支架。
“这不是我。”他先对周砚秋说,随后又转向陈渡,声音陡然大起来,“我在这里。你们看见没有?我在这里!”
陈渡当然看见。
可认尸室顶部的摄像头转了一下,屏幕上的画面却只有周砚秋、陈渡和一具身份为赵永祥的尸体。黄线外空空荡荡。
赵永祥冲到屏幕前,伸手在镜头下挥动。画面里,消毒液支架无缘无故倒下,玻璃瓶自己滚过地面。他的手、他的脸、他的影子都没有出现。
“身份证给我。”周砚秋说。
赵永祥把证件攥得更紧:“你想做什么?”
“看看它还认不认你。”
证件递过去的一刻,前台打印机自行启动。纸张吐出,打出一份死亡登记摘要:赵永祥,男,五十一岁;死亡时间,今晚十一时二十三分;遗体发现地点,永安楼三座天井。
赵永祥盯着那张纸,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
“十一点二十三分,我在荃湾。”他说,“我跟保安吵过架,停车场有录像。公司还有我的打卡。”
陈渡拿出手机,照着公司卡上的号码拨过去。夜班接线员听完名字,沉默片刻:“赵师傅?赵师傅今晚不是出事了吗?郭明发已经去认尸了。”
“你再说一次,谁去认尸?”
“郭明发啊。”
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接线员的语气越来越不耐烦:“你们警察不要一晚问几次行不行?赵永祥从永安楼跌下来,郭明发是他同事。资料都传过了。”
陈渡抬头。
站在面前的赵永祥嘴唇发白。冷柜里的“赵永祥”安静地闭着眼,脸颊上结着一层薄霜。
周砚秋拿走听筒,直接挂断。他把死亡摘要折成四折,压进纸本登记册,低声对陈渡说:“锁门,熄走廊灯。今晚谁叫名字都不要应。”
“包括你?”陈渡问。
“包括我。”
赵永祥听见了,猛地抬头:“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周砚秋转身去关认尸室的门,没有回答。
就在门合到一半时,冷柜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吸气。
尸体的嘴唇没有动,声音却从金属抽屉深处钻出来,像有人隔着很长的水管说话。
“赵子谦。”
赵永祥全身一颤。
那是他儿子的名字。
尸体又叫了一次,这回语气很熟,像一个疲惫的父亲刚刚推开家门。
“子谦,爸爸回来了。”
赵永祥整个人撞向冷柜。陈渡从侧面抱住他,两人一起滑倒在湿地上。赵永祥嘴里不断说那不是自己的声音,可越否认,那句“爸爸回来了”越像他本人——不只是音色,连最后一个字拖长的习惯也一模一样。
周砚秋把登记册摊在地上,叫赵永祥用左手写名字。赵永祥是右撇子,不明白为什么要换手,仍照做了。第一遍还算清楚,第二遍“永”字中间的一竖便微微偏斜,第三遍写到“祥”时,笔尖忽然自己往“发”字的方向拐。
“郭明发平时怎么签收维修单?”周砚秋问。
赵永祥看着纸,手指发僵:“他懒,通常只写一个‘发’。我替他签过几次。”
“替签过几次,尸体就能拿走你的脸?”陈渡不信。
“当然不止。”周砚秋说,“它从你们共同用过的东西里找路。工具、地址、联系人、同一份更表。城市里一个人和另一个人重叠得越多,越容易把错认变成事实。”
他说得不多,却足够让赵永祥想起更多事。郭明发离婚后常借住他家客厅;公司为省保险,把两人的紧急联系人填成同一个主管;永安楼那份维修单原本派给赵永祥,是他嫌天井棚架不稳,才求郭明发换班。赵永祥说到这里,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如果他是替我去的,跌下来的人应该是我。”
冷柜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对”。
赵永祥当场失控,抓起椅子砸向柜门。第一下只留下凹痕,第二下被周砚秋截住。周砚秋黑手套握住椅脚时,皮革下像有细小骨节同时绷紧。陈渡从没见过一个表面四十来岁的人有那种力气。
“愧疚最容易让死人借路。”周砚秋盯着赵永祥,“它说什么,你都别替它完成下半句。”
赵永祥喘着气,慢慢松手。
前台打印机又吐出一张纸。这次不是死亡摘要,而是一份遗体认领书。认领人一栏写着“郭明发”,死者一栏写着“赵永祥”,两处签名都带着同样被拖长的尾笔。纸底还有一个刚生成的二维码。
陈渡拿手机扫了一下,跳出的页面显示手续已完成,遗体将在清晨六点交由家属运走。家属联系人是何美芬。
“它不是只想躺在这里。”陈渡把页面给赵永祥看,“它在给自己办出门手续。”
赵永祥盯着妻子的名字,眼里的恐惧终于压过愧疚。他把儿子学校、妻子电话和家中门锁密码全写在一张纸上,写完又立刻撕掉。
“这些东西它会不会也知道?”
没有人能保证。
周砚秋让陈渡去封后门、拔掉打印机。陈渡经过走廊时,听见冷柜那边又响了一声。这次尸体没有叫人,只哼了半句走调的儿歌。
赵永祥站在门内,脸色一点点变灰。
那是他每晚哄儿子睡觉时随口编的曲子,从未录过,也从未在公司唱过。
福安门外,第一班清晨巴士从空街驶过。车窗倒影里,站牌上原本通往北角的线路,悄无声息多了一站:永安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