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血与归来
血。
到处都是血。
楚时薇跪在尸山血海之中,膝盖被碎骨硌得生疼。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断了八根,剩下两根也扭曲成奇怪的形状,指甲里全是干涸的黑红。
她已经不记得这是她被关在地牢的第几天了。
地牢上方传来脚步声。
她费力地抬起头,透过栅栏的缝隙看见一双绣着金丝云纹的缎面鞋,踩在血迹斑斑的石阶上,一步一步走下来。
那双鞋很干净,鞋面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阿薇。”
那个声音温柔得像是三月的春风,带着浅浅的叹息。
楚时薇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她想说话,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骂她一句。可她的舌头三天前就被拔掉了,现在嘴里只剩下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苏婉仪蹲下来,隔着栅栏看着她,眼里带着真真切切的怜悯。
“阿薇,你别怪我。”她说,声音轻轻的,“我也不想这样的。可你知道吗?你生来什么都有,灵根、家世、宠爱……我站在你身边这么多年,永远都是‘楚家大小姐的那个表姐’。没有人记得我叫什么,没有人关心我想要什么。”
她伸出手,隔着栅栏,替楚时薇理了理额前散乱的头发。那动作温柔得像从前无数次她们在一起时那样。
“我只是借你的命格用一用。”苏婉仪轻声说,“反正你这么好,下辈子一定还能投个好胎吧?”
楚时薇用尽全力,一口咬住她的手指。
苏婉仪惨叫一声,猛地缩回手。她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指,脸上的温柔终于碎裂,露出底下狰狞的东西。
“贱人。”她站起身,用另一只手帕擦着血迹,“本来还想让你死得体面点,既然你给脸不要脸——”
她转身朝地牢上方喊了一声:“三长老,可以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下来的是一个佝偻着背的白发老者。楚时薇认得他——楚家三长老,她该叫他一声三爷爷。小时候她路过藏经阁,他总会笑着喊她进去坐坐,给她塞点自己做的糕点。
现在他站在栅栏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畜生。
“命格已经换完了,”三长老说,“按规矩,原主不能留。”
苏婉仪点点头,退后一步。
三长老抬起手,掌心亮起一道符光。
楚时薇闭上眼睛。
可那一击迟迟没有落下。
地牢上方传来一阵骚动,惨叫声、惊呼声、兵器交击声,混成一片。楚时薇睁开眼,看见三长老脸色骤变,苏婉仪惊恐地往后退。
有人下来了。
脚步声很稳,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人心尖上。
是一个黑袍男子。
他走下来的时候,地牢里所有的火光都在一瞬间黯淡下去,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制住了。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双眼眸,幽深得不见底,冷得像千年不化的寒冰。
三长老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撞飞出去,狠狠砸在墙上,昏死过去。
苏婉仪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地牢深处逃。
黑袍男子没有看她。
他走到栅栏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里面的楚时薇。
楚时薇仰着头看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她想问他是谁,想问他是来杀她的还是来救她的,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抬起手。
栅栏上的铁锁无声断裂。
他走进来,在她面前蹲下。
这么近的距离,楚时薇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很深,很冷,可是在最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他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他的手很凉,带着清冽的气息。
“时辰到了。”他说。
声音低沉,像淬了冰的刀锋,干净利落地斩断她最后一丝意识。
楚时薇的身体软倒下去。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感觉到他接住了她。他的手臂环在她身后,把她轻轻揽进怀里。有温热的东西落在她额头上,一滴,两滴。
是眼泪吗?
她不知道。
她太累了。
黑暗淹没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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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您醒了?”
楚时薇在剧痛中睁开眼睛。
入目是雕花的床顶,阳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晃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是她熟悉的安神香。
她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这光太暖了。不像地府,不像黄泉路。
“……小姐?”
一张圆圆的脸凑过来,遮住了那片光。是春杏,她的贴身丫鬟。春杏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几天没睡好,眼下挂着两个乌青的圈。
“小姐您可算醒了!”春杏的声音又惊又喜,带着哭腔,“您昏了三天三夜,夫人都急坏了,天天守在这儿,昨儿个晚上才被老爷硬架回去歇息……”
楚时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喉咙里没有那个血淋淋的窟窿。
她的舌头还在。
春杏连忙转身去倒水,楚时薇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白的,细的,十根手指完好无损,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干干净净。
没有血。没有泥。没有断指。
这是她的手。
她十六岁时的手。
“小姐?”春杏端着茶盏回来,看见她盯着自己的手发愣,有点慌,“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奴婢去请大夫——”
“不用。”
楚时薇开口,声音有些哑,但确实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接过茶盏,低头喝了一口。温水从喉咙滑下去,温热的感觉一路暖到胃里。
都还在。
舌头在,手在,喉咙在。
她慢慢攥紧那只手,指甲掐进掌心,疼的。
疼就好。
疼说明她还活着。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更远的地方传来隐隐约约的呼喝声,是练武场的方向。
“外面……”她顿了一下,“是父亲在练武场?”
“是呢,老爷正带小少爷做早课。”春杏说到这个,脸上有了点笑意,“小少爷这几天天天问姐姐什么时候醒,昨儿个还偷偷溜进来,在您床边坐了半天,被嬷嬷发现拎走了。”
楚时薇的指尖微微发颤。
小弟。
她的小弟,七岁,圆滚滚的一团,最喜欢黏着她。前世他死的时候才七岁,被人一剑穿胸,小小的身体倒在母亲怀里,眼睛还睁着。
“什么时辰了?”
“刚过辰时。”
辰时。阳光正好,练武场上的呼喝声正响。父亲中气十足地在骂人,小弟咯咯笑着捣乱,母亲柔声细语地劝架——这是她从小听到大的声音。
都活着。
都还活着。
楚时薇掀被下床。
“小姐!”春杏惊叫,“您还没穿鞋——”
楚时薇没理她,赤着脚就往外跑。
脚踩在青石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她浑然不觉。穿过游廊,穿过月洞门,练武场越来越近,那些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说了多少次,剑不是这么握的!手腕,手腕要用力!”
“可是爹爹,我手短嘛!”
“手短是借口?手短就不能练剑了?你姐姐三岁的时候比你握得稳!”
“姐姐是姐姐,我是我!”
“还敢顶嘴?”
楚时薇绕过最后一道影壁,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
父亲楚明渊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劲装,正单手拎着小弟的后领,把人从兵器架上摘下来。小弟张牙舞爪地挣扎,手里还攥着一柄比他自己矮不了多少的木剑。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去找姐姐!”
“你姐姐在休息,不许吵她。”
“我就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
“一眼也不行。”
父子俩正闹着,楚明渊抬起头,看见了站在影壁边的女儿。
他愣了一下。
“薇薇?”
小弟听见这两个字,猛地扭头,然后像一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一头撞进楚时薇怀里。
“姐姐!姐姐你醒了!你怎么不穿鞋!你的脚冷不冷!”
楚时薇低下头,看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
小弟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嘴巴还在不停地说:“姐姐你睡了好久好久,爹爹说你生病了不让我吵你,可是我每天都有偷偷去看你!嬷嬷说等你好起来要给我做桂花糕,你会不会做?不会做也没关系,我可以把我的糕点分给你——”
楚时薇伸出手,把小弟紧紧抱进怀里。
很软,很暖,心跳咚咚咚的,像只活泼的小兔子。
“姐姐?”小弟被抱得有点懵,挣扎着想抬头,“你怎么了?”
“没事。”楚时薇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让姐姐抱一会儿。”
小弟不动了。
他乖乖地站着,小大人似的拍拍姐姐的背:“姐姐不怕,我在呢。”
楚时薇眼眶一热,险些当场落下泪来。
楚明渊走过来,看着抱成一团的姐弟俩,眉头微微皱起。
女儿不对劲。
他是看着女儿长大的,知道她什么性子。这丫头三岁起就不怎么撒娇了,小时候摔破了膝盖都不哭,自个儿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跑。现在抱着弟弟不放,这不像她。
“薇薇,”他放软了语气,“怎么了?做噩梦了?”
楚时薇抬起头,看着他。
楚明渊心里咯噔一下。
女儿那双眼睛——那眼神不对。
那不是一个刚睡醒的十六岁姑娘该有的眼神。太沉了,太重了,像是装了很多很多的东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爹爹。”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今天是什么日子?”
楚明渊被问得莫名其妙:“三月初九啊。你这孩子,睡傻了?”
三月初九。
楚时薇的心狠狠一坠。
前世,苏婉仪就是这一天来楚府的。
她父亲苏明远本是楚家旁支,早年因故分家出去,这些年过得不算好。今年开春,苏明远托人带信,说想把女儿送来楚府小住,让她沾沾主家的灵气,日后也好寻一门好亲事。
父亲心软,应了。
她也傻乎乎地高兴,终于有个年纪相仿的姐妹作伴,高兴得好几天睡不着觉,翻箱倒柜地收拾自己的首饰,想着送什么见面礼好。
可后来她才知道,苏婉仪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她的命格来的。
什么姐妹情深,什么同吃同住,全都是假的。
“小姐!小姐!”
春杏提着鞋袜追过来,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蹲下去把鞋往她脚上套:“您这是怎么了?鞋也不穿,脚底都凉了,夫人知道该心疼了……”
楚时薇低头看着春杏忙活,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
三月初九。
前世苏婉仪是巳时到的楚府。现在是辰时,还有一个时辰。
来得及。
“爹爹。”她抬起头。
楚明渊正看着她,眉头皱着,眼里有藏不住的担忧。
楚时薇忽然有点想哭。
前世也是这样。无论她说什么,父亲都信。她要什么,父亲都给。她惹了祸,父亲替她兜着;她闯了祸,父亲替她扛着。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受过半点委屈。
可最后,他什么都没留住。
她眼睁睁看着他被一剑穿心,连喊一声“爹爹”都来不及。
“薇薇?”楚明渊见女儿眼眶发红,心里一紧,“你到底怎么了?跟爹爹说。”
楚时薇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涩压回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爹爹,”她说,“苏家今天是不是要来人?”
楚明渊一愣:“你怎么知道?苏明远前日才送的信,说要送婉仪过来小住几日……”
“让他们回去。”
“什么?”
“让他们回去。”楚时薇一字一字说清楚,“楚家不留客,尤其是苏婉仪。”
楚明渊皱起眉:“薇薇,婉仪是你表姐,你小时候还见过的,那时候你们玩得挺好……”
“爹爹。”
她打断他,仰起脸,眼眶还红着,眼神却定定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楚明渊看清那双眼睛里的神色,话头一顿。
那是他从未在女儿脸上见过的表情。
不是撒娇,不是任性,不是小姑娘闹脾气。那是一种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攥住岸边的最后一根草。
“你信我一次。”她说。
楚明渊沉默片刻。
他想起女儿刚出生时,他把小小软软的一团抱在怀里,心里想的是:这一生,无论如何都要护她周全。
他想起女儿第一次开口叫“爹爹”,他高兴得抱着她在院子里转了三圈。
他想起女儿三岁测灵根,天品资质,满府欢腾,他得意得逢人就说“我闺女”。
他想起很多很多事。
然后他抬起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好。”
楚时薇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楚明渊低头看着她,语气平常得就像她说的是“今天想吃桂花糕”一样:“我这就让人去传话,让苏明远不用来了。”
“……多谢爹爹。”
楚时薇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这四个字说出口。
楚明渊摆摆手,转身去找管家传话。
小弟还赖在她怀里,仰着脸问:“姐姐,表姐不来了吗?”
楚时薇低头看他。
小弟的眼睛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他还什么都不懂,不懂什么叫背叛,不懂什么叫利用,不懂人心可以坏到什么程度。
“不来了。”她说。
“为什么呀?”
楚时薇没有回答。
她只是蹲下来,平视着小弟的眼睛,认真地说:“以后姐姐教你练剑,好不好?”
小弟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比爹爹教得好?”
“比爹爹教得好。”
“那姐姐不许反悔!”
“不反悔。”
小弟欢呼一声,撒开腿跑向练武场,边跑边喊:“爹爹!姐姐说要教我练剑!比爹爹教得好!”
楚明渊远远传来一声骂:“臭丫头,拆你爹的台?”
楚时薇听着那些声音,唇角微微弯起来。
春杏在旁边看着,悄悄松了口气。
小姐笑了。
笑了就好。
“小姐,”她凑过来,“咱们回屋吧?您刚醒,别在风口站着……”
楚时薇点点头,由着她扶着往回走。
走了一半,她忽然停住脚步。
“春杏。”
“嗯?”
“今天来的客人,不管是谁递的拜帖,都说我病着,不见客。”
春杏愣了愣,但还是乖乖点头:“是。”
楚时薇继续往前走。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有两只雀儿在叽叽喳喳地叫。
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可她已经不是三年前的那个楚时薇了。
她抬起头,看向藏经阁的方向。
那座七层高的木塔静静矗立在府邸最深处,飞檐翘角,在阳光下投下一片沉默的阴影。
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那座塔里藏着什么。
这一世——
她收回目光,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
不急。
有的是时间。
她会让那些人知道,什么叫——
血债血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