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秋天很短。
短得像一个人的一生。
金满堂死的那天,天气好得让人想杀人。
宴席摆在金谷园。
洛阳最豪华的酒楼,今天被一个人包了场。
金满堂。
洛阳首富。
他请了很多人,但大部分人都没来。
来的只有一桌。
桌上摆着红烧蹄髈、清蒸鲈鱼、一壶三十年的女儿红。
菜是热的。
酒是温的。
人却已经凉了。
十三个人。
十二个客人,一个主人。
十二个客人趴在桌上,脸埋在碗里,手指还勾着酒杯。
金满堂坐在主位,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像是要说什么。
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的喉咙上有一道口子。
很细。
细得像是被一根头发丝划开的。
血从口子里渗出来,一滴,一滴,滴在面前的红烧蹄髈上。
蹄髈还是热的。
血是温的。
整张桌子,只有一个人还坐着。
在最角落的位置。
他面前没有酒,没有菜,只有一壶茶。
茶已经凉了。
但他还在喝。
他在擦手指。
三根手指。
右手的大拇指、食指和中指。
他擦得很慢。
慢得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
白色的布巾上,有一道淡淡的血痕。
不是他的血。
他杀了很多人,但从不让自己沾血。
今天是个例外。
“好酒。”
他放下茶杯,轻轻说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他。
满屋子都是死人。
他站起身来。
个子不高,不矮。
不胖,不瘦。
长相普通。
穿的衣服也普通。
这样的人走在洛阳街头,你不会多看他一眼。
但如果他睁开眼睛,你就会记住他一辈子。
他的眼睛很特别。
不是特别好看,也不是特别难看。
是特别困。
他总像是在打瞌睡。
好像随时都会睡着。
事实上,他经常睡着。
在杀人的时候。
他杀人的时候会打个哈欠。
很轻。
像是真的困了。
然后,指甲缝里寒光一闪。
现在他站在金满堂的尸体面前。
金满堂的眼睛还在瞪着他。
他伸手,轻轻合上金满堂的眼皮。
“睡吧。”
他轻声说。
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金满堂的嘴忽然动了。
他没死透。
他用最后一口气,说了四个字。
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风吹过落叶。
但沈睡听清了。
“去——听——雨——楼。”
金满堂的手从桌底伸出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一个铁箱。
巴掌大小。
黑漆漆的,没有任何花纹。
没有锁。
但沈睡试了试,打不开。
金满堂的手垂了下去。
这一次,他真的死了。
沈睡把铁箱放进怀里。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外有人。
很多人。
他没有回头。
他推开门。
门外,洛阳的黄昏红得像血。
街上的行人都没了。
整条街空空荡荡。
只有一个人。
站在街中央。
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
手里没有刀,没有剑。
但他身后站着很多人。
很多黑衣人。
沈睡数了数。
十七个。
他没有看那些人。
他看的是那个领头的黑衣人。
“金满堂请你来的?”
黑衣人没有说话。
“他一共请了十三个人吃饭。”
沈睡自顾自地说。
“桌上十二个人,加他自己,正好十三。”
“你们是第十四批。”
他的声音很平淡。
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黑衣人终于开口了。
“箱子。”
“什么箱子?”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沈睡没有回答。
他忽然打了个哈欠。
很轻。
像是真的困了。
黑衣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动手!”
十七个黑衣人同时拔刀。
刀光映着落日。
红得像血。
沈睡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只知道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具尸体。
十七步。
他走了十七步。
十七具尸体倒在他身后。
每一具尸体的喉咙上,都有一道细痕。
很细。
细得像是一根头发丝划过的。
领头的黑衣人还站着。
但他的刀已经掉在地上。
他的喉咙上,多了一道细痕。
他说不出话了。
但他还能听。
沈睡走到他面前,轻声说了一句话。
“告诉你们主子。”
“箱子在我这里。”
“想要的话,来听雨楼找我。”
黑衣人瞪大了眼睛。
他当然知道听雨楼是什么地方。
传说中那个地方,只有死人去过。
沈睡从他身边走过,头也没回。
他走得很慢。
像是在散步。
路过卖糖葫芦的老人时,他停了一下。
他买了一串糖葫芦。
老人收钱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沈睡咬了一口糖葫芦,皱了皱眉。
“太酸了。”
他说。
然后走了。
老人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街角。
老人的手还在抖。
抖得越来越厉害。
然后,忽然就不抖了。
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怀里掉出一把生锈的剔骨刀。
沈睡没有回头。
但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
一声闷哼。
一声倒地的声音。
他没有停。
他继续吃着那串糖葫芦。
“确实太酸了。”
他自言自语。
黄昏的洛阳,安静得像一座死城。
远处传来钟声。
是白马寺的晚钟。
一声,一声。
像是在送走什么人。
沈睡走到码头的时候,糖葫芦刚好吃完。
他扔掉竹签,看了看停泊在岸边的那艘船。
一艘运棺材的船。
船老大坐在船头,抽着旱烟。
“上船可以。”
船老大说。
“把箱子留下。”
沈睡看了他一眼。
说:“这船,吃水很深。”
船老大的手一抖。
烟斗掉进了水里。
嗤的一声。
灭了。
沈睡已经走进船舱。
他找到一口棺材,掀开盖子,躺了进去。
棺材里铺着厚厚的绸缎。
很软。
很舒服。
他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他做梦了。
梦里有一把琴。
琴弦断了。
有人在哭。
是一个女人。
他看不见她的脸。
但他听见她在叫他的名字。
“小七。”
“小七。”
声音很远。
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想要回答,却张不开嘴。
然后,他醒了。
棺材外面,有人在说话。
“那个箱子,就在他身上。”
“杀了他,箱子就是我们的。”
沈睡躺在棺材里,没有动。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很淡。
淡得像是没有笑过。
他开始数数。
“三。”
“二。”
“一。”
一声惨叫。
然后是重物落水的声音。
沈睡闭上眼睛。
继续睡。
运棺材的船,当然要装死人。
只是今晚要装的,可能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