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雪落无声
大夏历一千二百年,冬。
杨洛仙睁眼时,雪已连落三昼夜。
摘星楼窗棂积雪半尺,冰花琉璃外,宫墙蜿蜒的江水未冻,灰茫流向天际,如一条永不歇止的时间长河。
她坐起身,墨发垂肩。铜镜里仍是十六岁的容颜——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肌肤胜雪,无半丝纹路,无半分岁月痕迹。
一千二百年了。
她指尖抚过脸颊,微凉滑腻,与千年前分毫无差。
“陛下。”门外宫女轻禀,“太虚仙尊求见。”
“请进。”
门开,风雪卷入。太虚仙尊立在门口,白衣胜雪,长发如墨,三万年修行仍洗不尽眼底疲惫。他手中执一枝红梅,艳色如血。
“梅林初绽第一枝。”他入内,将梅插入窗边青瓷瓶,“今年开得晚,却开得烈。”
杨洛仙望着那枝梅,默然不语。
太虚仙尊在她对面落座,凝视她许久,轻声问:“昨夜又梦到了?”
“嗯。”
“是谁?”
“林晚。”她声音轻得像落雪,“他立在江边,穿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对我笑。说:‘洛仙,今日莲蓬卖了好价钱,给你买了支簪子。’我伸手去接,他便散了。”
太虚仙尊沉默片刻:“你还记得他的模样?”
“记得。”杨洛仙转眸望他,眼神清透如鹿,“每一个人都记得。太祖看我时,眼里有火;太宗跪我时,眼里有泪;谢清辞写诗时,眼里有光;萧寒江种桃时,眼里有土;段天涯守夜时,眼里有刀;花弄影唱戏时,眼里有戏;柳如风作画时,眼里有墨;云中子观星时,眼里有天。而你——”
她顿了顿:“你看我时,眼里有道。”
太虚仙尊眉峰微颤。
“可这道,”杨洛仙轻声道,“快碎了。”
他未否认。
窗外,雪仍落。
二、睡梦
大夏历三百四十七年,春。
慕容清死于睡梦之中。
宫变之后,他重伤三月,箭伤穿肺,太医称活下来已是奇迹。可奇迹仅有一次,此后二十三年,他始终沉疴缠身。
离世那日傍晚,他精神忽佳,命人扶至御花园,说要赏桃花。花期已过,枝头只剩残瓣,他却看得认真,整整一个时辰。
“陛下,”他指着枯桃枝,“明年此时,桃花会开得更盛。”
杨洛仙握紧他的手:“会的。”
“届时,臣陪您来看。”
“好。”
当夜,慕容清用了两碗饭,浅饮一杯酒。睡前,他攥着她的手絮絮而谈,谈江南童年,谈初次执剑,谈入宫行刺那日的心境,谈这一百二十年的岁月。
“臣有一事,从未告知陛下。”他说。
“何事?”
“臣初见您,并非入宫那日。”慕容清笑,苍老的面容漾出少年般的狡黠,“更早,您尚是太后,未登帝位。”
杨洛仙一怔。
“那年臣十六,随父进京述职。元宵灯会,臣偷出驿馆,在朱雀大街尽头,见一女子立在花灯下,素衣沾雪。她望着灯笑,可眼里——”
他眼神飘远:“是空的。魂似不在躯壳里。”
她记起来了。那年慕容熙退位,她初登帝位,元宵夜私出宫门,看民间灯火,念的却是江南与林晚共放的河灯。
“臣当时便想,”慕容清续道,“这女子心里装着太满的事,满到眼底空无一物。臣想知道,那是什么。”
他攥紧她的手:“后来臣知道了,您心里装着太多人,多到装不下,多到永远忘不掉。”
杨洛仙默然。
“陛下,”慕容清望着她,“臣死后,您会偶尔想起臣吗?”
“会。”
“想起什么?”
“你第一次唤我‘陛下’时,声音在抖。”
慕容清笑,笑着落泪:“臣那时抖,是怕。怕您不原谅,怕您赶臣走,怕再也见不到您。”
“后来呢?”
“后来不怕了。”他拭去泪水,“后来臣知道,您不会赶人走。您只会……送人走。”
那夜,杨洛仙始终握着他的手,直至夜半,指尖渐凉。
她未唤太医,未惊宫人,静坐至天明。
晨光里,他睡颜安详,唇角带笑,似在好梦之中。
她俯身,在他额间印下一吻。
“好好睡,”她轻声道,“睡醒了,便能见爹娘了。”
她没有哭。
那是她第一次送别心爱之人,尚不知如何落泪。后来才知,哭是会学的,送的人多了,自然就会了。
三、征战
大夏历四百二十三年,秋。
段天涯战死沙场。
那年他三百一十二岁,是大夏最年迈的将军。须发尽白,脊背微驼,可上马之时,腰杆依旧挺直如枪。
北狄入侵,连破三城,朝中无人敢挂帅。段天涯跪于金殿之上,沉声道:“臣去。”
杨洛仙望着阶下老人,甲胄裹身,白发从盔沿溢出,被风吹得凌乱。满脸刀刻般的皱纹,唯有双眼依旧明亮。
“你老了。”她说。
“臣知道。”
“此一去,恐难归。”
“臣知道。”
“为何还要去?”
段天涯抬眸,望了她许久,一字一句:“因为臣想死在战场上。”
杨洛仙沉默。
“臣守了您三百年,”他声音轻却铿锵,“看您批奏折,见您会朝臣,陪您笑,伴您哭,看您立在窗前发呆。臣别无长技,唯有守着您。”
他顿了顿:“臣本是刺客,只会杀人。守您三百年,未让任何人伤您分毫。可臣老了,守不动了。与其卧榻等死,不如战死沙场,死得其所。”
杨洛仙走下御座,蹲身与他平视。
“段天涯,”她唤他的名,而非封号,“你可知我最怕什么?”
段天涯摇头。
“我最怕战报,”杨洛仙眼眶微热,“怕战报上写着你的名字。”
他骤然怔住。
“我习惯了你守在门外,习惯了你巡夜的靴声,习惯了你立在武将之首的模样。”她轻声道,“你若死了,这些习惯,我该怎么办?”
“可我不能拦你。”她起身背对着他,“我知道,你想要的,我给不了。”
她声音轻如叹息:“我给不了你长生的身躯,给不了你不会老去的我,给不了你时间。我什么都给不了。”
段天涯长跪在地,望着她的背影,深深叩首,额头砸在金砖上,闷响震耳。
“陛下,”他声音发颤,“臣……走了。”
杨洛仙未回头。
“活着回来。”她说。
三月后,战报传至京城:大捷,北狄王授首,三城收复。主帅段天涯,战死。
战书记载,最后一役,段天涯亲率冲锋,白发迎风如旗,连斩十七人,终被流矢穿喉。落马之时,面带笑意。
杨洛仙持着战报,看了许久,将其叠好放入抽屉。匣中堆满这样的文书,每一张都刻着一个名字:慕容清、谢清辞、萧寒江、花弄影……
她合上抽屉,立至窗前。
窗外秋叶纷飞。
她想起三百年前,段天涯跪于她面前:“我守了你三日三夜,下不了手。你杀了我吧。”她说:“我不杀你,留下来,守着我。”
他便守了三百年。
守到须发皆白,守到脊背佝偻,守到埋骨沙场。
杨洛仙望着落叶,轻声问:“段天涯,落叶归根,你归了吗?”
无人应答。
唯有风过窗棂,呜咽如泣。
四、诗成
大夏历五百七十四年,秋。
谢清辞死时,手中仍握着笔。
那日清晨,他命人扶至书案前,要写最后一首诗。已无力起身,只得倚在软榻上,凭最后气力执笔。
杨洛仙赶至时,他正写最后一字。
“陛下,”他抬眸望她,眼神浑浊却温柔,“臣写完了。”
她接过素笺,字迹歪扭难辨,是他耗尽余生所书。仅两句:
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鬼神皆可泣,独泣不能君。
“不能君”三字,墨色洇开,力透纸背。
杨洛仙凝视许久:“为何是‘不能君’?”
谢清辞笑,缺齿的面容依旧带着少年意气:“臣写了八百年诗,写您的眉,您的眼,您的笑,您的泪,写您立桃下,坐龙椅。臣以为,终能写尽您的万一。可到最后才知——”
他喘了口气:“不是写不出,是不敢写。”
“不敢?”
“不敢。”他点头,眼神赤诚如孩童,“怕写尽了,便再无理由执笔;怕写完最后一首,便再无借口留在您身边。”
杨洛仙握住他的手,枯槁如树皮,布满老茧。便是这双手,写了五千余首诗,首首为她而作。
“谢清辞,”她轻声道,“你不写诗,也可留在我身边。”
“可臣只会写诗。”他摇头,笑意带自嘲,“自初见您,臣便只会写诗。执笔时,臣才觉活着;搁笔时,便是行尸走肉。”
他用尽气力攥紧她的手:“陛下,臣此生最得意的,不是诗名,不是华章。”
“是什么?”
“是臣写了八百年,您看了八百年。每一首,您都读过,都记得。”
杨洛仙的泪,终于落下。
“臣值了。”谢清辞笑,泪亦滑落,“八百年,值了。”
他的手缓缓松开,双眼仍睁着,永远望着她。
杨洛仙低头,在他唇上印下一吻,轻如落叶。
她尝到他泪的滋味,咸涩,却藏着八百年诗酒酿成的微甜。
五、归隐
大夏历六百三十一年,夏。
萧寒江死于他亲手栽种的桃花林。
这片桃林,他种了四百年。每至春日,花开如粉色云海,他便坐于树下,饮酒看花,等她前来。
每年花期,杨洛仙必至。陪他饮酒赏花,闲话终日,再归去,待来年重逢。
这年夏日,桃花早谢,枝头挂着青涩小桃。萧寒江卧于最大的桃树下,气息奄奄。
杨洛仙赶到时,他正望着桃枝,喃喃自语。
“寒江。”她蹲身,握住他的手。
萧寒江转头,见是她,笑了:“陛下,您来了。”
“我来了。”
“桃花谢了,”他眼神含憾,“您今年,未看到花开。”
杨洛仙摇头:“我看过了。”
他一怔:“看过了?”
“你让人画了幅桃图,送入宫中。”她取出画卷展开,画上一树繁花,灿若云霞,树下立着白衣女子,侧脸朦胧。
“这是臣画的?”
“是你。”
“臣何时画的?”
“春日里,画完便送来了。”杨洛仙顿了顿,“你不记得了?”
萧寒江摇头,笑意苦涩:“臣老了,许多事,记不清了。”
他指着画中女子:“是您吗?”
杨洛仙点头。
“不像。”他语气认真,“画不出您。臣画了四百年,依旧画不出。”
杨洛仙攥紧他的手。
“陛下,”萧寒江忽然问,“您可知臣为何种桃?”
“为何?”
“您初次来此,是春日,桃花正盛。”他眼神飘向回忆,“您立在桃树下,回头看了臣一眼。就那一眼,臣便知——”
他顿了顿:“臣这辈子,跑不掉了。”
杨洛仙默然。
“臣曾是江湖人,杀过人,放过火,恣意半生。遇见您后,便想放下刀戈,只种桃树。种一片林,等您每年来看。”
他喘了口气:“臣种了四百年,您看了四百年。够了,值了。”
杨洛仙的泪滴在他手背上。
“别哭……”他想抬手拭泪,手却无力垂下,“您一哭,臣更舍不得走了。”
“那就不走,”杨洛仙哽咽,“留下来,继续种桃。明年花开,我还来。”
萧寒江摇头,笑意释然:“走不动了,种不动了。”
他望着头顶桃枝:“这是臣种的第一棵树,四百年了。它比臣长寿,明年会开花,后年也会,年年都会。”
他转眸望她:“陛下,日后春日,您来看这棵树,便当是看臣了。”
杨洛仙拼命点头。
萧寒江笑了,眼睫缓缓垂落。
他的手从她掌心滑落。
杨洛仙抱着他渐冷的身躯,坐于桃下,一夜未动。
天明时,她起身,抚过粗糙的树皮。
“萧寒江,”她轻声道,“明年春日,我来看你。”
风过桃林,叶声沙沙,似是回应。
六、戏终
大夏历七百二十三年,冬。
花弄影死于戏台之上。
那年他二百九十九岁,唱了二百年戏。他的长生班名动天下,一曲《洛仙赋》更是一票难求。
离世那日,是他最后一次登台唱《洛仙赋》。
杨洛仙坐于台下最佳位置,静静凝望。
他已苍老,脂粉遮不住皱纹,嗓音不复清亮,可一登台,便周身发光。那一刻,他不是花弄影,是戏中人。
唱至最后一折《洛仙辞》,他饰演垂暮书生,卧于病榻,对着虚空轻唱:
“我老了,你还在。我丑了,你还在。我死了,你还在。洛仙,洛仙,我多想与你一同老去,一同生皱纹,长白发,掉牙齿,拄杖看夕阳。你死,我随。可你不能老,只能看着我老。洛仙,你比我可怜。”
唱罢最后一句,他倒在台上。
戏班众人慌忙上前,他躺在那里,眼仍睁着,望着台下的杨洛仙。
杨洛仙起身,一步步登台,人群自动退避。她蹲身,握住他冰凉的手。
见她到来,他眼底仍有微光:“陛下,臣……唱完了。”
杨洛仙点头:“唱完了。”
“最后一句,是臣加的。”他扯出笑意,“您觉得,如何?”
杨洛仙望了他许久,轻声道:“你唱得对,我比你可怜。”
花弄影笑了,苍老的面容漾出少年意气。
“臣此生,唱了二百年戏,演尽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可演得最多的,是爱您的人。”他用尽气力攥紧她的手,“每演一次,便爱您一次。演了二百年,便爱了二百年。”
杨洛仙的泪,滴落在他脸上。
“值了。”花弄影轻声道,眼睫缓缓闭上,“值了……”
他的手松开。
戏台上灯火通明,台下空无一人。唯有杨洛仙,抱着他渐冷的身躯,坐于戏台中央,一夜未眠。
天明时,她起身,望着空荡荡的戏台。道具仍在,病榻、棉被、药碗,碗中空空如也。
她想起他最后一句唱词:“你比我可怜。”
放下药碗,她走出戏台。
朝阳升起,照亮戏台匾额——长生班。
杨洛仙望着三字,忽然笑了。
笑着,泪落。
长生的是她,不是他们。
七、丹青
大夏历八百四十五年,春。
柳如风死时,画室满壁皆画。
他画了八百年,上万幅作品,幅幅皆是杨洛仙:立姿、坐姿、笑、泪、着龙袍、穿素衣、御园赏花、摘星楼看雪。
画室挂不下,便堆于地面、墙角,无处下脚。
杨洛仙推门而入,缓步走到他身边。柳如风卧于榻上,双目已盲,却闻声转头,对着门口浅笑。
“陛下,您来了。”
杨洛仙坐下,握住他的手:“你的画,太多了。”
“多吗?”柳如风笑意得意,“臣还嫌不够,想画万幅、十万幅,画到握不住笔。”
“画来何用?”杨洛仙轻声问,“我不会老,画来画去,皆是同一张脸。”
柳如风摇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眼神。”他虽目盲,语气却笃定,“您的眼神日日不同,有时悲,有时空,有时柔,有时冷。臣画八百年,便是想画尽您眼底的情绪。”
“画出来了?”
柳如风沉默片刻,摇头:“没有。”
杨洛仙默然。
“臣画不出,不是技不如人,是看不懂。”他轻声道,“您看着臣时,臣知道,您看的不是臣。是过去的人,死去的人,永远回不来的人。”
杨洛仙的手微微一颤。
“臣画八百年,画您的眉、眼、唇、发,却画不出您眼底的故人。”他顿了顿,轻声问,“陛下,您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杨洛仙望了他许久,缓缓道:“是灰色的。”
柳如风怔住。
“你们在时,是彩色的。”她声音轻如梦呓,“你们走了,便成了灰色。看花是灰,看天是灰,看我自己,也是灰的。”
泪水从他失明的眼中涌出。
“臣知道了。”他轻声道,“臣终于知道了。”
他松开她的手,摸索着从枕下取出一卷画,红绳系得整齐。
“这是臣最后一幅,”他递予她,“画的是您,在灰色的天地里。”
杨洛仙解开红绳,展开画卷。
画上,白衣女子立于灰蒙蒙的天地间,无花无树,无云无日,孤零零一人。
容颜是她十六岁的模样。
可那双眼睛——
装着整个灰色的人间。
杨洛仙凝视画卷,许久许久。
她俯身,在柳如风冰凉的额间印下一吻。
“谢谢你,”她轻声道,“让我看见自己眼里的样子。”
柳如风已听不见了。
他的手垂于榻边,唇角带笑,似是终于解出难题的学子。
八、天机
大夏历九百六十二年,夏。
云中子死时,天象异变。
当夜,流星自东北划向西南,尾焰照亮半边天际,继而流星雨倾泻,百年难遇。
杨洛仙立在摘星楼,望着漫天流火,心头骤生不安。
不到一个时辰,宫人来报:“陛下,云大人不行了。”
她赶至观星台,云中子卧于露天平台,周身散落星象图。他眼仍睁着,望着星空,喃喃自语。
“云中子。”杨洛仙蹲身,握住他的手。
云中子转头,见是她,笑了:“陛下,您看,流星雨。臣算了三百年,终算准今夜。”
杨洛仙抬眸,流星仍落,如天公垂泪。
“臣此生,观星五百年,算日食、月食、彗星、流火,事事皆准,唯有一事——”他顿了顿,“唯有您,臣算不出。”
杨洛仙默然。
“臣用尽典籍算法,推演您的命格,”他续道,“可您的命,不在天象,不在五行,不在轮回。您的命,是空的。”
他望着她,眼底满是困惑:“陛下,您到底是什么?”
杨洛仙沉默许久,轻声道:“我也不知道。”
云中子一怔,继而笑了,笑着落泪:“连您都不知,臣算五百年,又有何用?”
他攥紧她的手:“陛下,臣此生最后悔的,您可知?”
“是什么?”
“是太执着。”他声音渐轻,“执着于算天、算命、算您的来历。至死才懂——算得出如何,算不出如何?您就是您,永远十六岁,永远在送人走的您。这就够了。”
杨洛仙的泪,滴落在他脸上。
“臣不后悔遇见您,”他笑意释然,“只后悔,花太多时间算天,太少时间陪您看天。”
他抬眸,望着最后一颗流星划过天际。
“真美……”他轻声道。
手缓缓松开。
眼仍睁着,永远望着星空。
杨洛仙陪他坐了一夜,看尽星河起落。
天明时,流星隐去,天边泛白。
她低头,望着他安详的面容:“云中子,你算了一辈子天,终见最美的天。值了。”
起身走下观星台,身后星图散落,被风吹得满地飘零。
九、还俗
大夏历一千零三十三年,冬。
忘尘死于一间破庙。
他本是得道高僧,禅修三百年,距成佛仅一步之遥。那年杨洛仙入寺上香,他隔帘望了她一眼,便破了戒。
还俗那日,方丈问他:“三百年修行,换这一眼,值得?”
他跪于佛前,三叩首:“三百年修行,不及这一眼。这一眼,值得臣堕入轮回。”
方丈长叹,不再劝阻。
他未入宫寻她,只在京城外破庙栖身,每日化缘、诵经、扫院。逢年过节,便入宫送些自种小菜、素点。
杨洛仙问他:“为何不寻我?”
他笑答:“佛说,不攀缘。”
“既如此,为何还俗?”
他沉默片刻:“只因想看您一眼。一眼便够,看多了,便生贪念。”
他便这样,每年见她一次,不多不少,看了一百年。
百年后,他年迈难行,无法入宫,托人带话:“陛下,老衲今年不能去了,您多保重。”
杨洛仙接信,当即出宫,赶至破庙。
禅房漏风,他卧于破榻,盖着旧棉被。屋内冰寒,唯有残炭盆冒着青烟。
“为何住在此处?”杨洛仙问。
忘尘笑,面容安详:“出家人,何处不是修行。”
杨洛仙坐下,握住他冰凉枯瘦的手。
“冷吗?”
“不冷,”他摇头,“心里暖。”
他望着她,眼神澄澈如婴孩:“陛下,您又来看老衲了。”
“我来晚了。”
“不晚,正好。”
他喘了口气:“老衲今早,还念着您。念您初次入寺,素衣踏光,从大殿走来,周身生辉。老衲隔帘看了一眼,便知——”
他笑了:“这一眼,值了。三百年修行,值了。”
杨洛仙的泪,落在他手背上。
“别哭。”忘尘轻声道,“老衲此生,修三百年禅,看一百年您。四百年光阴,活了两辈子。值了。”
他望着屋顶破洞透入的天光,眼神渐远:“陛下,老衲有一言,藏了百年。”
“你说。”
“您比佛好看。”他笑得像孩子,“佛慈悲,却不会哭。您会哭。您哭时,比佛更像佛。”
杨洛仙怔住。
“佛渡众生,众生皆苦。”他续道,“您不渡人,只陪着众生一起苦。您比佛累,也比佛真。”
他的手在她掌心轻动,似在安慰:“老衲走了,您别难过。您难过,老衲在那边,也不安。”
眼睫缓缓垂落,唇角带笑,似入好梦。
杨洛仙坐于榻边,从天黑到天明。
天明时,她起身,望着庙中佛像,长明灯灯火如豆,长明不灭。
她走到佛前,轻声道:“佛,你欠我一个人。”
佛像沉默。
“你把他给我,又收回。给我千年,又收回千年。你可知,这很残忍?”
佛像依旧沉默。
杨洛仙伫立许久,转身离去。
走出破庙,朝阳洒雪,光芒刺眼。
她回头,见庙门口开着一朵野花,冰天雪地中,开得倔强又明艳。
“忘尘,”她轻声笑,“是你种的吧。”
风过,花影轻摇,似在点头。
十、封针
大夏历一千一百一十六年,秋。
北宫烈死时,手中仍捏着绣花针。
他曾是北狄王子,弯刀纵横西域,率铁骑踏平三十六国。那年挥师南下,欲破大夏,却在边境扎营三日,未发一兵。
第四日,他单骑入京,跪于宫门外:“北狄王子北宫烈,求见大夏女帝。”
杨洛仙召见了他。
他跪于金殿,抬眸望她一眼,当即解下弯刀,掷于地上。
“臣,”他沉声道,“不打了。”
满朝哗然。
杨洛仙望着他:“为何罢兵?”
他沉默许久:“因您。臣在边境观望三日,终知,臣打不过的,不是大夏军队,是您这个人。”
他就此留下。
昔日杀人如麻的北狄王子,放下弯刀,执起绣花针。学刺绣、学书画、学笔墨,学一切能伴她左右的技艺。
一学,便是一百年。
离世那日,他正绣一幅牡丹,是她初见他时衣上的纹样。
杨洛仙赶至时,他倚于软榻,绣花针紧攥手中。牡丹绣至大半,仅剩几片花瓣未完成。
“陛下,”他见她来,笑了,“您来了。”
杨洛仙坐下,握住他的手:“别绣了。”
“快完了。”他摇头,指着绣架,“只差几针,让臣绣完。”
她扶着绣架,他拈针走线,手虽抖,针却稳准。最后一针落下,他长舒一口气。
“好了。”他望着绣品,眼底发亮,“您初见臣时,便穿这件衣。阳光正好,牡丹盛开,您立在花丛中,回头看了臣一眼。”
他转眸望她:“就那一眼,臣便知,这辈子,跑不掉了。”
杨洛仙未语,只攥紧他的手。
“陛下,”北宫烈忽然问,“臣此生最得意的,是什么?”
“是什么?”
“不是踏平西域,”他笑得像孩童,“是学会绣花。一百年,绣了一百年花,朵朵都是为您。”
他指着满室绣品,牡丹、莲、菊、梅,栩栩如生。
“臣昔日杀人,杀一人,心空一分。后来绣花,绣一朵,心满一分。绣了一百年,心满了,便不怕死了。”
杨洛仙的泪,滴落在他手背上。
“别哭。”他轻声道,“您哭,臣便不想走了。”
他抬手想拭她的泪,手举至半空,颓然落下。
眼仍睁着,永远望着她。
杨洛仙俯身,在他额间印下一吻:“北宫烈,你绣的花,我会永远留着。”
她起身,望着满室绣品,一百年光阴,皆绣于花间。
拿起那幅牡丹,花色正艳,一如初见那日。
十一、问剑
大夏历一千一百八十九年,春。
秦忘川死于他亲手建的剑庐。
他曾是魔教教主,统摄魔道,与正道抗衡三百年。那年率众杀入皇宫,剑指杨洛仙咽喉,却忽然停手。
“你不怕死?”他问。
杨洛仙望着他:“怕。可你不会杀我。”
“为何?”
“你的剑,在抖。”
秦忘川低头,手稳剑稳,唯有剑尖微颤。
他收剑回鞘:“我输了。”
自此,他解散魔教,封剑归隐。于边境山中建剑庐,每日练剑、铸剑、拭剑。
每年春日,必下山一次,赴京送她当年所铸最好的剑。
一送,便是一百年,一百把剑。
离世那日,他正铸最后一把剑,剑胚已成,只差最后淬火。
杨洛仙赶至,他将剑入水中,白烟升腾。烟散后,他取剑递予她:“最后一把。”
剑身雪亮,映出人影,剑柄刻二字:千年。
“千年?”她问。
秦忘川点头:“您活千余载,臣伴您百年。此剑,当是臣陪您千年的念想。”
杨洛仙望着他,须发皆白,满脸皱纹,唯有双眼依旧明亮,如初见时执剑相向的模样。
“秦忘川,”她问,“为何解散魔教?”
他想了想:“因剑。”
“剑?”
“臣练剑一生,以为剑是凶器。”他望着她,“遇见您才知,剑亦可不杀人。臣的剑,昔日是凶器,遇您后,成了礼物。”
“每年铸剑送您,”他续道,“铸剑时,念的皆是您。念您收剑时的模样,念您会不会笑。念着念着,剑便成了。”
他喘了口气:“一百年,一百把剑,把把为您而铸。”
杨洛仙握住他满是老茧的手,这双手,铸了百柄利剑,皆赠于她。
“秦忘川,”她轻声道,“累了,便歇吧。”
他摇头,眼神认真:“不累。臣还能铸,再铸百年、千年。只要您要,臣便铸。”
杨洛仙的泪,落在他手上。
他望着她落泪的模样,忽然笑了:“陛下,臣此生最得意的,不是教主之位,不是号令魔道。”
“是什么?”
“是这最后一把剑,”他指着她手中的剑,“是您拿着臣铸的剑,对臣笑的模样。”
手缓缓松开。
眼仍睁着,永远望着她。
杨洛仙握剑坐于他身边,从日暮到月明。
起身走出剑庐,月光如水,山峦层叠。
她举剑对月,剑身映出她的容颜——永远十六岁。
她想起初见时,他剑指她咽喉,她问:“为何不杀我?”
他答:“下不了手。你的眼里有太多人,杀了你,那些人便真的死了。”
那时不懂,如今终懂。
她的眼里,藏着林晚、太祖、太宗、慕容清、谢清辞、萧寒江、段天涯、花弄影、柳如风、云中子、忘尘、北宫烈、秦忘川。
所有爱她的人,都活在她眼底。
她活着,他们便活着。
她死了,他们便真的消散了。
杨洛仙收剑入鞘,回望剑庐。
秦忘川安卧榻上,似在沉睡。
“秦忘川,”她轻声道,“你铸的剑,我会带着,带一千年,一万年,带到我也离去的那日。”
十二、问道
大夏历一千一百九十八年,秋。
青玄帝君死于摘星楼。
他是天帝之子,为她屡次触犯天规,被贬下凡十六次。每一次轮回,都寻到她,守至寿终,回天庭受罚,再被贬,再寻她。
十六次轮回,一千二百年相伴。
离世那日,他卧于软榻,望着窗外秋叶,忽然问:“陛下,您可知臣为何被贬十六次?”
杨洛仙握紧他的手:“因我。”
青玄摇头:“不全是。”
他眼神飘远:“第一次被贬,是因臣在天庭见您历劫记录,心生怜惜,偷下凡看您一眼,被天帝察觉,贬落凡尘。”
“第二次,仍是因您。臣在凡间守您一生,回天庭后念念不忘,再偷下凡,再被贬。”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他笑,笑意藏着无奈与甜,“每一次都是因您。明知会受罚,仍要来。因不来,便想您想得肝肠寸断。与其在天庭相思,不如在凡间受罚。”
杨洛仙泪落:“青玄,你不该如此。”
“不该?”他笑,“那臣该如何?做天庭逍遥仙,看您在人间受苦?假装不识,假装不在乎?臣做不到。”
他用尽气力攥紧她的手:“陛下,臣被贬十六次,凡间岁月,皆是最开心的时光。能看您,陪您,听您笑,看您哭。”
“回天庭受罚时,便回忆这些。回忆您赏花的模样,批奏折的模样,立窗发呆的模样。回忆一遍,刑罚便不苦了。”
杨洛仙望着他,泪如雨下。
“青玄,我为你做了这么多,能给你什么?”
青玄想了想:“给臣一个笑。”
杨洛仙一怔。
“就一个笑。”他轻声道,“臣十六次轮回,次次见您笑,却不是对臣笑。您笑给故人,笑给逝去的人。臣在旁看着,也想您对臣笑一次,就一次。”
杨洛仙望着他,许久许久,缓缓笑了。
十六岁的笑颜,明媚如春日朝阳。
青玄眼底骤亮:“值了。十六次,值了。”
手缓缓松开。
眼仍睁着,永远望着她,唇角带笑,似见世间至美风景。
杨洛仙俯身,在他额间印下一吻:“青玄,谢谢你,十六次寻我。”
她起身立至窗前,秋叶飘落,旋落窗台。
她拾起落叶,收入袖中。
与绣品、画卷、诗稿、利剑一同,藏起一千二百年的光阴。
十二个人,皆藏于袖中,藏于心间。
十三、人间
大夏历一千二百年,冬。
阿九死于摘星楼。
他是第十二个,也是最后一个。
杨洛仙守在他身边,看他气息渐弱,渐无。
窗外雪仍落,三日三夜未停。
阿九忽然睁眼,望着她:“陛下,臣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江南。”他唇角漾笑,“梦见您十五岁,江边采莲。臣在岸边乞讨,饿得动弹不得。您从船上下来,给了臣一个莲蓬。”
杨洛仙一怔。
那是初见之时。她尚未称帝,不知自己会永生不老,撑船采莲,见岸边少年饥寒交迫,便赠了他一枚莲蓬。
“您记得吗?”阿九问。
杨洛仙点头:“记得。”
“臣一直记得,”他说,“记得莲蓬的甜嫩。入口那一刻,臣便知,这辈子,值了。”
他喘了口气:“后来入宫见您,一眼便认出来。可您不认得臣,看臣的眼神,与旁人无异。”
杨洛仙攥紧他的手。
“臣不怪您。”他摇头,“您见的人太多,记不得一枚莲蓬,是常理。”
他望着她,眼神虔诚如孩童:“臣这一百八十年,日日念着那枚莲蓬,念您递莲蓬的模样,念您问臣‘饿了吧’。念着念着,便觉值了。”
杨洛仙的泪,滴落在他脸上。
“阿九,”她说,“你是我送走的第十二个。”
阿九一怔,继而笑了:“十二个,臣是最后一个。真好。”
“好什么?”
“好在臣不用看您送第十三个,”他笑意释然,“好在臣走时,您还在。好在臣这辈子,值了。”
他望着她,许久问:“陛下,您送走这么多人,心里还装得下吗?”
杨洛仙沉默片刻:“装得下。”
“如何装?”
“每个人,我都留了一方天地。”她指着心口,“这里有许多格子,每格住一人。慕容清在第一格,段天涯第二,谢清辞第三,萧寒江第四,花弄影第五,柳如风第六,云中子第七,忘尘第八,北宫烈第九,秦忘川第十,青玄第十一——”
她顿了顿:“你在第十二格。”
阿九眼底发亮。
“第十三格,留给谁?”
“没有第十三格了。”杨洛仙轻声道,“你是最后一个。你走后,便没有了。”
阿九怔住。
他望着她,许久问:“为何?”
杨洛仙未答,只握着他的手,望着窗外落雪。
雪片纷飞,积地成白。
阿九气息渐微,忽然道:“陛下,臣求您一事。”
“你说。”
“臣死后,葬于江边,”他说,“便是初见的地方。每年春日,您来江边一看,便当是看臣了。”
杨洛仙点头:“好。”
“还有一事,”阿九笑,带着少年狡黠,“您日后,别再吃莲蓬了。”
“为何?”
“怕您吃着,想起臣,便会难过。”他轻声道,“您难过,臣在那边,也不安。”
杨洛仙泪落不止。
“阿九,我不会难过太久。”
阿九点头,眼睫缓缓垂落:“那就好……那就好……”
手从她掌心滑落。
眼仍睁着,永远望着她,唇角带笑,似做着一场关于莲蓬的好梦。
杨洛仙坐于原地,握着他渐冷的手,直至雪停,月出。
她俯身,在他额间印下一吻:“阿九,谢谢你,谢谢那枚莲蓬。”
起身立至窗前,月光洒雪,亮如白昼。
她望着远处江水,未冻的江面泛着月光。
忽然想起一千二百年前,江南采莲的少女。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赎身、嫁人、生子,与心爱之人慢慢老去。
后来才知,有些人,天生不能老。
十四、最后一夜
送走阿九,杨洛仙独自在摘星楼坐了整夜。
雪停,月出,清辉洒雪,刺眼明亮。
她想起一千二百年,想起十二个人。
慕容清死于睡梦,安详离去。
段天涯死于沙场,壮烈归尘。
谢清辞死于诗成,圆满而终。
萧寒江死于桃下,浪漫而逝。
花弄影死于戏台,戏终人散。
柳如风死于画室,安静长眠。
云中子死于星下,绚烂落幕。
忘尘死于破庙,慈悲归心。
北宫烈死于绣前,温柔尽付。
秦忘川死于剑庐,骄傲而终。
青玄死于摘星楼,满足离去。
阿九死于她怀中,安心长眠。
十二个人,十二种归途。
每一种,都与她相关。
每一种,都与她无关。
因她不会死,只能看着他们死。
杨洛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仍是十六岁容颜,眉黛目波,肌肤胜雪,与千年前分毫无差。
她指尖抚过脸颊,微凉滑腻。
忽然想起花弄影的唱词:“你不能老,只能看着我老。洛仙,你比我可怜。”
想起谢清辞的诗句:“鬼神皆可泣,独泣不能君。”
想起云中子的话:“您的命,不在天象,不在五行,不在轮回。您的命,是空的。”
空。
她的命,是空的。
命里唯有送别,送走一个,又一个,送走十二人,终至空无一人。
杨洛仙望着镜中自己,许久,笑了。
笑着,泪落。
“你们都说值了,”她对着镜中人轻声问,“那我呢?我值不值?”
镜中少女沉默,只用那双藏着一千二百年光阴的眼睛,静静望着她。
十五、千年
天明时,太虚仙尊来了。
他立在门口,望着窗边的杨洛仙。一夜未眠,她依旧是十六岁模样,无疲惫,无憔悴。
“你决定了?”他问。
杨洛仙点头:“决定了。”
“去往何处?”
“去我该去的地方。”
太虚仙尊沉默片刻:“你恨吗?”
杨洛仙摇头:“不恨。恨太累。活了一千二百年,我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不恨。”
“第二件事?”
杨洛仙转眸望他,笑了:“是爱。爱那些爱我的人,爱我爱过的人。爱到他们死,我仍爱;爱到他们走,我仍记。”
太虚仙尊泪落。
“杨洛仙,我修三万年道,今日才知——”
“知什么?”
“道不如你。”他轻声道,“道无情,你有情。道永恒,你比道更永恒。”
杨洛仙笑了,十六岁的明媚里,藏着一千二百年的沧桑。
她起身推窗,冷风卷动长发。
闭眼深吸一口气,指尖轻点眉心。
一点金光自眉心溢出,渐盛渐亮。
太虚仙尊愕然:“你——”
“太虚,”杨洛仙未回头,声音轻软,“谢谢你陪我四百年,谢谢你让我知,仙人亦有情。”
金光笼罩摘星楼,她的身躯渐趋透明,如阳光下的落雪,缓缓消融。
“我活一千二百年,送走十二人。他们说值了,我亦想说,可我说不出口。”她声音飘忽,“因我仍要活着,看日出日落,花开花谢,人来人往。每一个春天,念他们年少的模样。”
金光大盛。
“可我不想继续了。”她声音渐轻,“我想休息了。”
她转头,最后望了太虚仙尊一眼。
眼底藏着温柔、不舍、解脱与释然。
“再见。”
话音落,她彻底消散。
化作点点金光,融入漫天风雪。
太虚仙尊僵立原地,伸手欲抓,掌心唯有落雪,融成清水。
他忽然想起瑶池初见,她十五岁,误食驻颜草误入仙界,粗衣赤足,发丝凌乱,回眸一眼,眼底清如昆仑雪水。
便那一眼,毁了他三万年修行。
“三万年修行,不及你一回眸。”他曾如是说。
如今,她走了。
永远走了。
太虚仙尊跪地,第一次失声痛哭,像个无措的孩子。
十六、七道碎片
杨洛仙消散之时,魂魄散入天地,一缕执念化作七道金光,飞往七个时空。
那执念,是她一千二百年最深的渴望——
做一个寻常女子,嫁一寻常人,生儿育女,与他同老,共赴生死。
可她终未做到。
执念散落,托生为七位女子,各承她一分风骨,七分相合,仍不及她本尊分毫。
第一位,托生汉家宫阙,为吕雉。承她狠辣果决,临朝称制十五载。临终前,恍惚见十六岁少女立于光影中浅笑,她欲问姓名,终未开口。那是她的来处,亦是永远回不去的归途。
第二位,托生北魏宫廷,为冯太后。承她谋略远见,辅佐三帝,推行汉化。死时手握未批奏折,抬眸见窗外少女颔首赞许,含笑而终。
第三位,托生关陇贵族,为独孤伽罗。承她深情专一,与帝并称“二圣”。临终握夫手,言“我走后,你多保重”,却见夫身后立着十六岁少女,眼底含羡。她终懂,那人从未拥有这般福气。
第四位,托生草原大漠,为述律平。承她刚烈血性,助夫建契丹,断腕殉葬,震惊天下。临终望断腕处笑,见虚空少女竖指称赞,释然长眠。
第五位,托生辽国宫廷,为萧绰。承她智慧手腕,太后摄政,订澶渊之盟。临终闻战场厮杀,轻道“停战”,见硝烟中少女招手,笑言“原来你一直在等我”。
第六位,托生满洲,为慈禧。承她权欲孤独,掌权近半世纪。临终见虚空素衣少女,方知自己仅是千年传说的影子。少女言“你是最像我的影子”,她含泪而终。
第七位,托生大唐,为武则天。
十七、无字碑
长安,神龙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武则天病重。
八十二岁,史上唯一女帝,执政十五载,把持朝政近五十年。她杀过人,爱过人,立过碑,砸过碑,写过字,亦被人书写。
可临终之际,忽觉万事皆空。
皇位、权力、江山、珍宝,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死后,皆归他人,归恨她、怕她之人。
她爱过谁?
细想之下,竟无一人。她爱权力,爱江山,爱自己,男人不过是阶梯,是工具。
可为何,心仍是空的?
她卧于病榻,望窗外月光,忆起幼时传说——
三千年前,有一女子,容颜永固十六岁,统大夏一千二百年,迷倒仙凡,终自散魂魄,化七道碎片,散落后世。后世女帝,皆为其影。
彼时只当无稽之谈,此刻却忽生一念:若这传说是真,她武则天,亦是那女子的影子?
心念刚落,月光中浮现一人影。
少女,十六七岁,素衣墨发,眉眼如画,立在光中,美得不似人间。
武则天以为幻觉,用力眨眼,少女仍在,缓步向她走来。
“你是谁?”她声音沙哑。
少女蹲身,望着她,眼神温柔如抚稚子:“我是你,你又不是我。”
武则天怔住。
望着那张永固的容颜,那双清透却深邃的眼,她忽然全然明了。
“原来……传说是真的。”
少女点头,伸手抚过她布满皱纹的脸颊。指尖冰凉柔软,是少女的手,而她的面容,早已枯皱如纸。
“你是最像我的影子。”少女轻声道,“你有我的野心、手腕、狠辣,亦有我的孤独。可你无我的长生,无我的不老。”
武则天望她许久,笑了:“所以,我这一生,只是你的注脚?”
“不。”少女摇头,“你是自己的传奇。我只是传说,你是真实存在,留名青史,君临天下。”
武则天沉默片刻:“你的传说,有人记得吗?”
少女笑,眼底藏着千年孤寂:“不重要了。记得与否,我活了一千二百年,看尽悲欢,已太累。如今这般,甚好。”
武则天望着她永少年的容颜,心生羡慕。
非羡长生,是羡她能选择结束。
而她,老迈病重,将死之际,连择死之权都没有。
“我死后,世人会如何评我?”
“牝鸡司晨,妖后乱政。”少女语气平淡,“亦会赞你治国之才,容人之量,开女子称帝之先河。然更多的,是骂名,是污名,千年争议。”
武则天苦笑:“你统大夏千二百年,世人如何评你?”
“他们不评我。”少女道,“我不在史书,只在传说。是妖,是仙,是神,是鬼。无人知,我只是个想与爱人白头,却永远做不到的可怜人。”
她望着武则天,轻声道:“你比我幸运。”
“幸运?”武则天不解,“我老、丑、将死,死后遗臭千年。你永年轻、永美丽、永活着,你才幸运。”
“不。”少女摇头,眼底悲悯,“你会老,会死,这才是真幸运。因会老,才惜青春;因会死,才惜生命。时光有限,所为所言,皆有重量。”
她握住武则天枯槁的手:“而我,永不会老,永不会死。拥有无限时光,便一切皆无意义。我爱一人,可百年、千年、万年,可他终会死,我仍要继续爱,继续送。这样的爱,有何意义?”
武则天默然。
她终懂——
长生非恩赐,是诅咒。
永年非幸运,是惩罚。
“所以,你选择了结束?”
少女点头:“我选择消散,魂魄散入天地。不老,不死,因我从未存在。”
武则天望她许久,轻声道:“我懂了。”
少女笑,眼底藏着解脱与释然:“我该走了。”
她起身,身躯渐趋透明。
“等等!”武则天急声唤住她。
少女驻足,回头望她。
“最后一问,”武则天眼神认真,“你后悔吗?后悔活这一千二百年?”
少女想了想,摇头:“不后悔。虽苦虽累,虽每一次送别都如剜心,可那十二个人,个个值得。他们让我知,爱一人可越百年,被一人爱可记一生。”
她顿了顿,轻声道:“我不后悔活着,只后悔不能与他们同死。”
话音落,彻底消散,化作金光,融入月光。
武则天卧于榻上,望空寂房间,望窗外月光,许久许久。
她笑了,笑得泪流满面。
原来,她只是个影子。
原来,真正的传奇,早已选择落幕。
原来,长生是诅咒,会老会死,才是福气。
她笑泪交织,直至天明。
天明时,召上官婉儿,口述遗诏:
“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祔葬乾陵,立无字碑。”
上官婉儿不解:“陛下,为何立无字碑?”
武则天望着远方,似透过时空,看见千年前那个十六岁少女。
“因我这一生,不过是另一女子的注脚。”她轻声道,“而那个女子,无字无碑。”
上官婉儿虽不懂,仍领命而去。
武则天卧于榻上,望天光渐亮,缓缓闭眼。
闭眼前,最后一念——
若有来生,不做女帝,只做寻常女子。嫁一寻常人,生儿育女,与他同老,共赴生死。
一同生皱纹,长白发,掉牙齿,拄杖看夕阳。
他死,她随。
而非如她,永活着,永年轻,永在告别,永在思念。
“真好,”她唇角带笑,轻声道,“终于可以……老了。”
呼吸停止。
窗外,朝阳升起,新的一天,如期而至。
十八、江边
江南,江边。
太虚仙尊立在江堤上,已三日三夜。
江水依旧滔滔,与她离去时无异。岸边柳抽新芽,春风拂过,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
他弯腰,拾起一物。
一枚干枯的莲蓬,黑褐陈旧,不知遗落多久。
他望着莲蓬,许久,笑了。
笑着,泪落。
“杨洛仙,”他对着江水轻声道,“你说得对。恨太累,还是爱吧。”
风吹过江面,拂动他的白发。
他转身,缓步离去。
走数步,忽回头。
江堤老柳树下,似立着一少女。
素衣墨发,眉眼如画。
十六岁。
永远十六岁。
太虚仙尊眨眼再望,空无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