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公元690年，洛阳。一个女人坐在龙椅上，穿着她自己设计的龙袍，戴着十二串玉珠的冕旒。文武百官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她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但她第一次走进皇宫的时候，只是太宗李世民后宫里一个不起眼的才人。正五品。后宫编制里的基层小干部。太宗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驯马事件之后，太宗看她的眼神变了——不是欣赏，是警惕。他把这把刀锁在了架子上。
太宗驾崩，她被送到感业寺当尼姑。剃度的刀落下来，头发一缕一缕飘落在地。和她一起落地的，是她前二十七年的人生。从国公千金到先帝才人，从先帝才人到尼姑。身份一降再降，像一块石头沉向水底。
她在感业寺的钟声里等了一年。等来了李治。
后来的事，史书都写了。她从感业寺回来，从昭仪做起，扳倒王皇后、萧淑妃，当上皇后。李治风疾发作，她替他批奏章，从代笔变成详决，从皇后变成天后，从天后变成太后。李治驾崩，她把儿子李显从龙椅上拽下来，流放房州。徐敬业造反，她三个月平定。李唐宗室反扑，她连根拔起。酷吏替她清除了所有反对者。
公元690年，她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周。她给自己造了一个字——“曌”。日月当空，普照大地。
从利州到长安，从才人到皇帝。这条路，她走了五十三年。
二
但这本书不是一本成功学。不是要告诉你“只要努力就能当皇帝”。武则天能当皇帝，当然是因为她够狠、够聪明、够能忍，但也因为一系列不可复制的历史机缘。没有李治的风疾，没有李弘的死，没有李贤的被废，没有李显的懦弱，她走不到那一步。
这本书想写的，是一个人。
一个从四川大山里走出来的女孩。十三岁失去父亲，被堂兄欺负，被母亲逼着读书。十四岁入宫，被太宗冷落，被后宫当成空气。二十六岁当尼姑，每天听着钟声等死。二十八岁二进宫，在恨她入骨的后宫里低头活着。三十三岁当皇后，六十七岁当皇帝。八十二岁退位，在上阳宫的落叶里闭上眼睛。
她这辈子拥有过一切，也失去过一切。杀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恨。她到死都没有说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只留下一块无字碑，让后人去猜。
但有一件事她从来没有变过：她不信命。
信命的人，早就死在了感业寺的冬夜里。
三
写这本书之前，我问过自己一个问题：武则天已经被写了无数次，为什么要再写一遍？
影视剧里的武则天，要么是祸国殃民的妖后，要么是英明神武的女皇。史书里的武则天，是“牝鸡司晨”的篡位者，是“杀子屠兄”的暴君。但这些都不是完整的她。
她杀过儿子，但也曾在李弘的灵前合上他的眼睛。她用酷吏清洗朝堂，但也用狄仁杰这样的人守住了帝国的根基。她改国号为周，但临终前又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与李治合葬。她这辈子，功过纠缠，善恶交织。不是一个简单的“好人”或“坏人”能概括的。
我想写的，是这个人。
写她在文水老家被堂兄欺负时，咬着牙不哭的样子。写她在感业寺钟声里，对着一盏孤灯读《贞观政要》的样子。写她在立政殿批奏章到深夜，偶尔抬起头，看向那扇空了的屏风的样子。写她在上阳宫最后的日子里，侧过头看着李治那件旧袍子的样子。
她不是一个符号，是一个人。一个有野心、有恐惧、有爱、有恨、有悔、也有不悔的人。
四
这本书叫《朕是女子》。四个字，是她留在历史上最响亮的一句话。
“朕”是皇帝的自称。“女子”是被统治的性别。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本身就充满了冲突。满朝文武说，女人当皇帝是“牝鸡司晨”。她没有反驳这个比喻，她用一生把它变成了事实——朕这只母鸡，就是要打鸣。不但要打，还要让全天下的人都听见。
她做到了。
但她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她的两个儿子死得不明不白，一个儿子被她流放十四年，最小的儿子在她面前沉默了一辈子。她晚年的孤独，比任何酷刑都残忍。
有人问她值不值得。她没有回答。她从来不回答这种问题。她只是在那块无字碑上，留下了四千多个空空的方格。让你们去写，让你们去猜，让你们去吵。她一千年都不会开口。
五
这本书的写法，用一句话概括就是：用最不正经的语气，讲最正经的历史。
历史不应该是枯燥的。历史是无数活生生的人，在无数个岔路口，做了无数个选择，最终汇成的河流。武则天的一生，是这条河流里最湍急的一段。
我不会替她辩护，也不会替她忏悔。我只是把她在每一个岔路口做的选择摊开在桌面上——她面前摆着哪些路，她选了哪一条，为什么选，代价是什么。功过是非，留给你自己判断。
如果你读完这本书，能对这个人说一句“我懂了”——不一定认同她，只是懂了。那这本书就没有白写。
六
最后，说几句题外话。
写这本书的过程中，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武则天没有入宫，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官家小姐，嫁人生子，了此一生，她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会是一个很厉害的主母。管着一大家子人，把田产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所有人都怕她三分。逢年过节，族里的孩子来磕头，她端坐在堂上，不苟言笑。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不会偶尔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想起很多年前，十四岁的自己坐在驶向长安的马车上，掀开车帘，看着那座巍峨的太极宫，心跳得很快。
不是害怕，是兴奋。
她这辈子，从来不是被动的。她一直在选，一直在走，一直在往前。走到无路可走的时候，她就自己开一条路。她走通了，也走累了。
神龙元年十一月，上阳宫那场大雪里，她闭上了眼睛。身上盖着李治的旧袍子，袖口磨得发白。
她这辈子，不信命。但最后，她信了一个人。
这就够了。
武则天，一个从四川利州走出来的女孩。
十四岁入宫，六十七岁当皇帝，八十二岁归于尘土。
她留下的无字碑，在梁山上站了一千三百年。风从渭河平原上吹过来，吹动碑身上的荒草。一个孩子站在碑前，仰着头问：“上面写的什么？”
大人说：“什么都没写。”
孩子又问：“那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来看？”
大人没有说话。
夕阳沉下去了。明天，还会有人来。
是为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