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在我们之间缓缓升起,又缓缓散开。安瓦尔·阿明准将把烟灰弹进面前的玻璃缸里,目光穿过那些青白色的雾,看向很远的地方。
“2011年,”他说,“那时候我还是伊德利卜省一个小村庄的副警长。”
我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笔尖停在笔记本上,没有落下去。有些时刻不需要记录,只需要听。
他笑了笑,那笑容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显得有些恍惚:“谁能想到呢,十年后,我会坐在第73独立机械化旅的指挥部里。”
窗外的日光很烈,但房间里开着空调,凉意中混杂着烟草的气息。他穿着一件旧式的野战衬衫,肩章已经摘了,领口敞着,不像个准将,倒像个刚从前线轮换下来、打算好好睡一觉的老兵。
“我记得很清楚,”他说,把烟按灭在缸里,却又立刻从烟盒里抽出另一根,“那是我最后一个平静的夜晚。”
他点燃烟,深吸一口。
“我和我妻子刚结束新婚旅行。一个月——我把所有的假期都攒在一起了,就为了这个月。我们结婚有段日子了,但这趟旅行是我欠她的,结婚那天我答应过她。”
烟雾从他唇间溢出。
“晚上才到家。我打开电视,想看看这一个月都发生了什么。新闻里还是那些事——明星、歌舞、太平盛世的废话。等到夜间新闻,才有真东西:周边几个国家的示威游行压不住了,军队上街了,开枪了。国内也有动静。首都那些老爷们大概觉得,把坏消息塞到深夜里,人们就会在睡梦里忘掉。”
他又吸了一口烟。
“但我们那个村子不一样。你没法想象——早上还跟你踢球的孩子们,面包房里给你多塞一张饼的大叔,他们能有什么坏心思?”
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我妻子从楼上下来,问我新闻里讲什么。我说没什么,还是那些破事。顺手关了电视。”
他停顿了一下。
“那天晚上很安静。那是最后一个安静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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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六点,电话响了。
“安瓦尔,”那头是瓦兹尔警长的声音,“回来了?”
“回来了,警长。今天上班。”
“来警局吧。我在办公室等你,咱们去郊区巡逻。”
瓦兹尔上尉是个好人。在军队里干了快二十年,从士兵熬到上尉,就差那么一口气提不上去——有能力,没人脉。后来政府往基层派警长,就把他派到这儿来了。偏远乡村,没人愿意来,他来了一待就是五年。
我开着我那辆老旧的皮卡,沿着土路往警局走。路两边的麦子长得不错,今年应该能有个小丰收。
警局是个二层小楼,苏联人建的,老总统那会儿。老了,但结实,全村第二高的建筑——第一高的是清真寺的尖塔。
瓦兹尔警长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局里怎么样?”我下车问他。
“老样子。沙拉夫带了一队人去训练场,伊利亚斯值班——他要知道你回来了,肯定高兴坏了,总算有人跟他轮班了。”
我停好车,跟他上了警用皮卡。
“最近局势不太好,”警长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周边那几个国家,军队都压不住了。咱们这边也旱了好几个月,一点火星子就能烧起来。”
“只要别烧到咱们这儿就行。”
“是啊。”警长把车停在一个小土坡上,熄了火,“下来看看。”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每天早上,只要路过这个坡,他都要停下来看看。按他的说法,是看看天、看看地、看看庄稼,心情会好。但我总觉得,这习惯是从军队带出来的——这个坡视野好,能看清整条公路,真要打起来,是个绝佳的射击阵地。
警长从手套箱里拿出望远镜,举起来往公路那边看。
我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然后我听见警长的呼吸变了。
“安瓦尔,”他的声音有点紧,“你来看看。那支车队……是不是打着黑旗?”
我心里咯噔一下,接过望远镜。
公路上,一支车队正朝村子的方向开过来。皮卡,三辆,车斗里站着人,穿着黑袍。车上插着旗——黑色的旗。
在中东这地方,旗的颜色从来不单纯。陆军的旗是绿和黄,繁荣和荣誉。政府军警用金红,忠诚和热血。而黑旗——
黑旗是殉教者,是死亡。这些年,黑旗只属于那些想让死亡降临的人。
“他们从南边来的,”警长已经冷静下来,声音恢复平稳,“那条路通马哈省。安瓦尔,你马上回村子,组织防御。我去训练场找沙拉夫,带人回来支援。”
“明白。”
警长把我放在村口,皮卡卷起一路尘土,朝训练场的方向去了。
我跑回警局。伊利亚斯和几个同事正坐着喝茶,看见我气喘吁吁地进来,还笑:“怎么了这是,后面有狗追?”
“黑旗来了。”我说,“从南边过来的。警长去叫人了,咱们先组织防御。”
伊利亚斯差点把茶喷出来:“局里现在就十个人!”
“打电话叫人,发武器。”
警局的武器库不大,都是军队淘汰下来的旧货。但瓦兹尔警长管得严,每支枪都保养得好好的,弹夹压得满满的。我把AKM从枪架上拿下来,又往兜里塞了几个弹夹。
伊利亚斯已经开始打电话了。
“穆罕默德?别睡了!黑旗打过来了,赶紧来警局!”
“马霍德,你家里那几支RPG还在吧?让你儿子带着过来!”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我走到窗边往外看——村口的方向,尘土飞扬,飘扬着黑旗的武装皮卡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
“他们上来了!”随着警员的呼喊,警员们各就各位。穆罕默德来得最快,带着两个兄弟,手里拎着他那支老莫辛纳甘——部队里他用的是SVD,转业的时候舍不得。在家消沉了一段时间,听说警局里招射手,他就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