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砸进战壕前沿,陷在烂泥里,没有炸。
泥水拍了许砚半张脸。他睁开眼,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全是土腥味,手腕被麻绳反绑在身后,背后抵着一截断木桩。木桩还在震,头顶的碎土簌簌落下,左侧有人扯着破嗓子喊:“哑了!那颗炮弹哑了!”
喊声刚落,阵地外的哨子又响了。
尖,短,像锥子扎进耳膜。
许砚抬头,在灰黄烟尘里看见一排刺刀压上来。最前头的日军已经弯腰钻过两道铁丝,后面有人端枪点射,枪口火光一闪,战壕边沿的土块被打得乱跳。
“周排长,打不住了!”
“机枪呢?”
“卡了,枪机拉不开!”
有人骂了一句,声音哑得像砂纸擦铁:“那就把哑弹搬过去炸,快啊!”
“搬个屁,谁敢抱那玩意儿?”
许砚眨了两下,糊在眼皮上的泥水才滑开。眼前只有战壕,泥、血、硝烟、断枪和人挤在一处,连呼吸都刮喉咙。厂房里的白墙、检验台和红色警示线,被炮声碾得干干净净。
他低头看自己。
灰布军装,袖口破开半截,胸前挂着个木牌,牌上用毛笔写着两个字:军械。
紧接着,一堆不属于他的记忆挤进脑子。
北河县,白石镇外防线。原身也叫许砚,是守备队临时军械文书。昨天夜里队伍后撤,有人在弹药箱后面发现他,怀里还揣着一张画了一半的枪机草图。溃兵、奸细、逃命的文书,哪一种说法都够他被绑在这里等枪毙。
“醒了?”
一截冷硬枪管顶住许砚下巴。
持枪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脸上沾着黑灰,左眉断了一截,军帽檐压得很低。他盯着许砚,眼里没有审人的闲工夫,只有战壕快塌时处理累赘的烦躁。
“我问你,那张图是谁给你的?”
许砚喉咙动了动,还没开口,阵地外又扫来一串枪声。一个士兵扑进壕沟,肩膀上冒血,滚到周排长脚边。
“排长,顶多半袋烟工夫,他们就摸上来了!”
周砺的枪口往下一压。
“说。”
许砚看了一眼泥里的哑弹。
那东西离战壕前沿不到二十步,半截弹体陷在湿泥里,尾部露出一截乌黑的铁皮,热气还贴着泥面往上冒。旁边两个士兵缩着脖子,想靠近又不敢靠近,谁都不知道它下一息会不会醒过来。
工厂里养出来的习惯,比疼痛更快地接管了他的视线。
弹体没有完全变形,尾翼偏斜,落点太软,冲击不足。弹头侧面还有一道细窄刻痕,被泥糊得只剩一点亮边。引信受泥水堵塞,或者撞针没有到底,都可能造成哑火。
这些判断刚浮起,他手腕上的绳子磨到一块冷硬东西。
半截弹片。
指尖碰上去的瞬间,耳朵里的嗡鸣断了一拍。
眼前仍是战壕,可一层淡灰线条从弹片里浮出来,像有人把弹体拆成透明的剖面。引信壳、撞针、保险件、弹簧,一处处结构沿着灰线亮起,几道发红磨痕扎在头部。泥水灌进引信口,保险件卡住,撞针停在半程,炸药还没被点着。
画面只闪了两三息,许砚额头已经出汗。
他顾不上想这东西从哪来,只抓住一个结论:这颗弹现在还没炸,可一旦被人抱起来乱跑,撞针松开,先碎的是自己人。
“别搬。”
他的嗓子被烟熏得发涩,这两个字却把壕边两名士兵定住了。
周砺眼神一沉。
“你说什么?”
“那颗弹没死。”许砚盯着哑弹,“泥封住了头部,引信卡在半道。抱起来一晃,撞针下去,搬弹的人先没。”
两个正要爬出去的士兵僵在壕壁边。
有人骂:“你一个被绑的还懂炮弹?”
许砚看向周砺。
“我能让它炸。”
战壕里静了半拍。
静得短,下一轮子弹很快扫过来,土腥和硝烟一股脑砸进壕沟。一个年轻兵抱着步枪蹲下,哭腔都挤出来了:“排长,别听他的。他要是奸细,咱全得完。”
周砺抬脚把他踹到弹药箱后。
“闭嘴。”
枪口还抵着许砚。
“你要什么?”
许砚活动了一下被勒麻的手腕。
“解绳。给我短刀、通条、半截干布。再找两个人压住我,枪口别离我后背。我乱动,你开枪。”
周砺盯了他一息。
阵地外的哨音又近了些。
“三分钟。”
他割开麻绳,把短刀拍进许砚掌心。
“三分钟内没响,我先毙了你。”
手腕一松,血立刻往指尖冲,麻痛从骨缝里爬上来。许砚没有揉,抓起通条和干布,翻过壕壁往前爬。
泥地被炮弹犁得稀烂,坑里积着浑水,烫热弹片散得到处都是。子弹从头顶掠过,打在后面的土坡上,碎土扑进脖颈。许砚贴着地往哑弹那边挪,身后两名士兵一左一右跟着,枪口对着他的背。
“低头!”
壕里有人吼。
许砚把脸压进泥水,头顶一片碎草被打断。他闻到袖口的血味,也闻到哑弹外壳上的热铁味。离得近了,弹体更清楚,弹头斜插进泥里,尾部轻轻抖了一下,像还憋着一口没吐出来的火。
他用干布裹住手,先擦引信口外的泥。
弹体滚了半指。
身后两个士兵同时抽气。
“别碰头部。”许砚压低声音,“压尾巴,别让它转。”
“你他娘说得轻巧。”
左边那兵骂归骂,还是趴过去,用枪托抵住弹尾。右边的兵脸色灰白,两只手按进泥里,手背上的筋绷得发青。
许砚把短刀尖探进引信帽边缘。
现代工厂里的安全流程在脑子里一条条掠过,每一条都在告诉他,这种环境下处理哑弹就是找死。按规程,所有人都该撤离,拉警戒,等专业排爆。
可他们没有撤离的路。
他只能把死路拆窄一点。
短刀挑开一圈泥,通条顺着缝隙探进去,轻轻顶住卡死的部位。
灰线再次亮起。
卡点在内侧,泥砂夹住了保险件,撞针差半寸到底。直接顶会炸,完全拆开来不及。许砚眯起眼,换了个角度,把通条斜插进去,先刮泥砂,再用刀背轻轻敲了引信壳侧面。
咔。
很轻的一声。
右边的士兵牙关打响。
“响了,响了!”
“保险松了。”许砚没抬头,“再喊,我手一抖,你就不用喊了。”
那兵立刻闭嘴。
许砚把干布塞进弹头一侧,让弹体保持倾斜,又抬头看前方。日军最前头的三个人已经冲到断树后,刺刀尖在烟里晃,后续小队沿着弹坑往前压。
距离够了。
爆点还差一点。
这颗弹原地炸,最多掀起一片泥,未必能卡住冲锋。他需要让弹头朝向更靠前的浅坑,把弹片和冲击送进那条窄路。
“左边,枪托往前顶三寸。”
“你疯了?这会炸!”
“会。”
许砚看着他。
“所以慢一点。”
那兵嘴唇抖了两下,看向壕沟。周砺站在壕边,手里的枪稳稳指着许砚后背。
“听他的。”
士兵咬牙,枪托一点点推过去。
弹体在泥里转了小半圈,摩擦声细得让人牙酸。许砚掌心全是汗,短刀柄一滑,被他用虎口死死卡住。通条顶着保险件,等角度到位,他手腕猛地一压。
卡住的撞针往前吃了一线。
灰线里那点红亮迅速向内缩。
许砚扔掉通条,扑向旁边弹坑。
“趴下!”
爆炸吞掉了他的声音。
泥水、碎铁、断木和热浪一齐翻过来。许砚后背像挨了一块铁板,整个人撞进坑底,嘴里全是泥。他听不见,只能感觉地面还在抖。
过了几息,叫喊声才一点点回到耳边。
“炸了!”
“前头倒了!”
“打,打啊!”
战壕里残存的步枪响起来,稀稀落落,却正好接住爆炸后的空当。冲到最前面的日军被泥浪和弹片掀翻,后面的人乱了一下,趴的趴,退的退,有个军曹挥刀喊话,还没站稳,就被壕里的冷枪打进弹坑。
许砚从泥里撑起半边身子,眼前发黑。
两个跟出来的士兵还活着,一个趴在泥里干呕,一个抱着枪托发愣。刚才哑弹所在的位置,只剩一个冒烟的坑,坑沿全是新翻的黑泥。
成了。
它粗糙,危险,半点也不漂亮,和试验场上干净的数据搭不上边。可它把那条冲锋线掐断了。
许砚刚想爬回战壕,后腰突然被人一把提住。
周砺把他拖进壕里,动作粗暴得差点让他撞上弹药箱。
周围士兵看他的眼神全变了。
刚才哭腔最重的年轻兵张着嘴,手里还攥着一颗没上膛的子弹。机枪手老孟靠在土壁边,盯着前沿那个烟坑,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另一个老兵摸了摸脸上的泥点,又看了看许砚的手,像头一回看见这个被绑来的文书长着能救命的手。
可周砺没有松枪。
枪口重新顶上许砚的背,隔着湿透的军装,冷得扎人。
“军械文书会看账,会画图,这说得过去。”
周砺的手指扣在扳机外侧,眼睛压得很低。
“会在火线上拆哑弹,还能算准往哪炸。”
他把许砚往前一推。
“许砚,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