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一诺睁开眼睛。
耳边还有心跳声。
他躺了两秒，然后自己坐起来。白泽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杯水。
“六个小时十七分。”白泽说。
程一诺接过水，喝了一口。温的。
喝完发现手有点抖。他把杯子放下，握了握拳。
“校长在外面。”白泽说。
程一诺点点头。站起来。腿有点软，走了两步就正常了。
他推开门。
校长站在走廊里，背对着门。听见门响，他转过身。
“一诺。辛苦了。”
程一诺点点头。
“跟我来。”
校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程一诺跟着他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坐。”
程一诺坐下。校长没坐，走到窗边。
“有个新任务。”校长说，“S级。”
程一诺等着。
“卡卢斯。代号豺狼。前叙利亚情报局。手里有份核弹交易清单，十二枚。清单在他脑子里。”
程一诺没说话。
“精神抗性极高。记忆宫殿是古堡结构。潜意识会具象成武装守卫。”校长顿了顿，“如果在里面被杀死，意识就永远出不来。”
程一诺还是没说话。
校长转过身，看着他。
“你可以拒绝。”
程一诺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校长旁边。
外面阳光很好。楼下有人在遛狗。
“什么时候？”
“三天后。”
程一诺点点头。
“这三天休息。”校长说，“新来的心理顾问要给你做个评估。”
程一诺转过头看他。
“新来的？”
“耶鲁回来的。专攻记忆创伤。”校长说，“走个形式。”
程一诺没说话。又转回去看窗外。
校长看着他。
“一诺。”他说，“这趟进去，小心点。”
程一诺没回头。
“嗯。”
心理评估中心在顶层。
程一诺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
听见门响，她转过身。
二十七八岁，米白风衣。长相普通，但那双眼睛让人多看一眼。
她走过来，伸出手：“程一诺？许诺。”
程一诺握住。手心微凉。
“坐。”
她在对面坐下。茶几上放着一个文件夹。
“昨晚的任务，顺利吗？”
“顺利。”
“那就好。”她往后靠了靠，“做潜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程一诺看着她。
“什么叫奇怪？”
“不属于任务的东西。”她说，“记忆潜入不是看电影，是进别人的梦里。有时候会路过一些不该看的地方。”
程一诺没马上回答。
她在等。
“……有一扇门。”程一诺说。
“门？”
“深棕色的。门把手上挂着一串风铃。”
许诺看着他。没说话。
“我没推开。”程一诺说。
许诺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
“最近睡得好吗？”
“不好。”
“做梦吗？”
程一诺顿了一下。
“……做。”
“什么梦？”
程一诺没回答。
许诺等了两秒。没回头。
“程一诺，你知道做潜入的人最怕什么吗？”
程一诺没说话。
“不是死在别人脑子里。”她说，“是出来以后，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记忆，哪些是别人的。”
她转过身，看着他。
“你有这种情况吗？”
程一诺看着她。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看不清表情。
“……不知道。”他说。
许诺点点头。走回沙发边，坐下。
“三天后见。”
她伸出手。
程一诺握住。手心微凉。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回头。
许诺还坐在沙发上，没动。
“那扇门，”程一诺说，“你为什么问那个？”
许诺看着他。
“因为你刚才顿了一下。”她说，“我问你有没有看到奇怪的东西，你顿了一下。”
程一诺看着她。
“程一诺。”她说，“下次再做那个梦，推开那扇门看看。”
程一诺没说话。
三秒。
他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程一诺没走。
他站在走廊里。
点了一根烟。
顶层不让抽烟，但他还是点了。吸了一口，吐出来。
他把烟抽完，摁灭在垃圾桶盖上。
然后他往回走。
推开门。
她还坐在沙发上，没动。看见他进来，她没说话。
程一诺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认识我。”他说。
许诺看着他。
“我看过你档案。”她说。
“不止。”程一诺说，“你问的问题，顺序不对。”
许诺没说话。
“标准流程，先问睡眠，再问情绪，再问任务相关。”程一诺说，“你上来就问任务，然后问睡眠，然后问梦。”
他看着她。
“你着急了。”
许诺看着他。
三秒。
然后她把茶几上的文件夹推过来。
“打开看看。”她说。
程一诺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一份心理评估报告。
评估日期：三个月前。
被评估人：程一诺。
评估人签字的地方，空白。
报告最后一页， handwritten section，写着几行字：
“梦到一扇门。深棕色。门把手上有串风铃。想推开，但没推。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记得。”
程一诺看着那几行字。
他抬起头。
许诺看着他。
“三个月前，你应该做心理评估。”她说，“但你人没来。”
程一诺没说话。
“报告是白泽填的。”她说，“这几行字，是他写的。”
程一诺愣了一下。
“他模仿你的笔迹。”她说，“不是第一次了。”
她把文件夹合上。
“程一诺，白泽五年前做过潜入。没出来。”
程一诺看着她。
“他在里面待了七十二小时。”她说，“出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做过潜入，不记得那扇门。”
程一诺没说话。
“但他记得那串风铃。”她说，“他每次给你填报告，都会写一遍。”
程一诺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这些？”
许诺没马上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因为我五年前是他的心理医生。”她说，“他出事之后，我被调走了。三个月前，他们又把我调回来。”
她转过身，看着他。
“他们让我盯着你。”
程一诺没说话。
“你跟白泽一样。”她说，“做潜入太久，已经开始分不清了。”
程一诺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
“那你告诉我，”他说，“我分清了没有？”
许诺看着他。
三秒。
“我不知道。”她说。
程一诺看着她。
“三天后见，程一诺。”她说。
程一诺没动。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许诺。”他说。
她没说话。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许诺没回答。
她看着他。
程一诺等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回头。
她还站在窗边，看着他。
程一诺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程一诺没停。
他往走廊尽头走。
白泽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程一诺走进去。
白泽正坐在屏幕前，手指在空气里划。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怎么了？”
程一诺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没说话。
白泽等了几秒，见他不吭声，又转回去看屏幕。
程一诺看着他。
白泽的手指在空气里划动。红的蓝的线在他指尖跳动。
程一诺注意到，白泽今天话很少。平时他话很多的——每次做完任务，他都会念叨一堆数据：覆盖率多少，稳定性多少，哪个指标又创新高。
今天他只说了三句话。
“醒了。”
“六个小时十七分。”
“校长在外面。”
“白泽。”程一诺说。
“嗯？”
“五年前，”程一诺说，“你做过潜入吗？”
白泽的手指停住了。
没动。
一秒钟。
两秒钟。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程一诺。
“程一诺，”他说，嘴角扯出一个笑，“我从来没做过潜入。我是技术员，你忘了吗？”
程一诺看着他的眼睛。
白泽的眼睛很正常。瞳孔没放大，没躲闪。
但他的手指。
他的手指还停在半空中。
程一诺低头看了一眼。
白泽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怎么了？”白泽问。
程一诺没回答。
他看着白泽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
“白泽。”程一诺说。
“嗯？”
“三个月前的那份评估报告，”程一诺说，“你为什么替我填？”
白泽愣了一下。
“什么报告？”
“心理评估。”程一诺说，“三个月前。你替我填的。还模仿了我的笔迹。”
白泽看着他。
三秒。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程一诺，”白泽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程一诺看着他的喉结。
已经不动了。
“行。”程一诺说，“不知道就算了。”
他站起来。
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回头。
白泽还坐在那里，看着他。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
“白泽。”程一诺说。
“嗯？”
“那扇门，”程一诺说，“你记得吗？”
白泽没说话。
他的嘴抿成一条线。眼睛看着屏幕，没看程一诺。
程一诺等了三秒。
然后他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程一诺站在走廊里。
没动。
他在等。
一秒。
两秒。
三秒。
门没开。
白泽没追出来。
程一诺转身，往电梯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白泽办公室的门还关着。门缝底下透出光，很稳，没晃动。
程一诺站在那里。
白泽今天话很少。
白泽没问他为什么问那些问题。
一次都没问。
程一诺走进电梯。
门关上。
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18、17、16——
电梯停在一楼。
门打开的时候，他没出去。
他按了顶层。
电梯又升上去。
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没人。
他走到心理评估中心门口。
门关着。
他站在门口。
抬起手。
没敲。
他想起刚才许诺说的话。
“他们让我盯着你。”
“你跟白泽一样。”
“已经开始分不清了。”
他把手放下来。
站了三秒。
那三秒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
然后他转身，往电梯走。
身后传来很轻的声音。
门开的声音。
程一诺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
他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的时候，他透过最后一丝门缝看见，那扇门开得更大了些。
光从里面透出来。
门内站着一个人。
站在光里，一动不动。
没走出来。
也没说话。
电梯门彻底关上。
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18、17、16——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
他走出去。
外面天已经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