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青石沟,天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蓝印花布,但地里的玉米却蔫头耷脑,叶子卷成了烟筒。旱了四十天,河床裂开了口子,像大地狰狞的伤疤。
村口的老槐树下,李长顺蹲在石磨盘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他眯着眼,看着远处山坡上那个挥锄头的身影——那是他的大儿子李大山。
“爹,再不开闸放水,二组的地就全完了。”李大山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走到树下。
李长顺没抬头,吐出一口浓烟:“水在赵德柱手里攥着呢。他那水库修在咱们村界上,合同没到期,我这个村支书也没权强开。”
“合同是三年前签的,那时候水多,他承包养鱼是好事。现在天旱,他倒好,仗着有水,开始跟村里要高价卖水!”李大山气得把锄头往地上一顿,震得石磨盘都似乎抖了三抖。
“你嚷什么!”李长顺把烟杆子在石头上磕得啪啪响,“赵德柱背后是谁?是乡里的王主任!你当我不知道?那是拿捏着咱们村的命门呢!”
树荫下纳鞋底的秀云停了手里的活,抬头看了看公爹和男人。她知道,这爷俩的火气,迟早得在这大旱天里炸开。
就在这时,村西头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一辆崭新的嘉陵摩托车卷着黄土停在了老槐树下。车上下来的是李小山。他穿着件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和这满是尘土的山村格格不入。
“哥,还在这挖土呢?”李小山摘下墨镜,露出一口白牙,“土都干成砖头了,锄头下去能崩出火星子。”
“你不干活,跑回来干啥?”李大山皱眉。
“我回来是给咱家报喜的。”李小山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在县城跟人合伙谈了个工程,只要能从乡里批下那块荒坡地的开发权,咱们家立马就能在县城买房,彻底跳出这穷山沟。”
李长顺猛地站起身:“荒坡地?那是咱们村的退耕还林地!谁给你的胆子动那心思?”
“爸,时代变了。”李小山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那是政策。咱们把那坡地开发成农家乐,既绿化了山头,又赚了票子,两全其美。”
“放屁!”李长顺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扬起手里的烟杆就要打。
李小山灵活地一闪,跳上了摩托车:“爸,您消消气。这事儿赵德柱叔已经答应帮我牵线了。只要您同意在申请书上盖章……”
“滚!”李长顺气得浑身发抖,抓起地上的土坷垃就砸了过去。
李小山一拧油门,摩托车窜了出去,只留下一串嚣张的笑声和漫天的黄尘。
李大山扶住摇摇欲坠的父亲,看着弟弟远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干裂的田地,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爹,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李大山沉声道,“路不通,水不畅,人没心气。这青石沟,得变。”
李长顺喘着粗气,看着大儿子坚毅的眼神,突然感到一阵心慌。他知道,大山眼里的火,和小山眼里的火,是不一样的。一个是要烧毁旧秩序的烈火,一个是要逃离此地的欲火。而他自己,是挡在这两股火之间的那堵墙。
“变?怎么变?”李长顺苦笑一声,望向远处连绵的大山,“这山,太高了。”
话音刚落,天空突然传来一声闷雷。众人抬头望去,只见西边的天际不知何时涌起了铅灰色的云层,像一只巨大的黑手,正缓缓压向青石沟。
要下雨了?不,那不是雨云。那是赵德柱为了清理水库淤泥,私自炸山采石激起的漫天尘土。李大山死死盯着那片尘土,眼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怒火。他转身大步向村委走去,背影决绝。
李长顺在身后喊:“大山,你干啥去?”
李大山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回荡:“爹,我去把那堵墙,推了。”
李大山一脚踹开村委那扇掉漆的木门时,赵德柱正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地喝着茶。见李大山进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子:“哟,这不是大山吗?怎么,也想来买水?我这可是明码标价,概不赊账。”
“赵德柱,你私自炸山,破坏生态,就不怕遭报应吗?”李大山的声音像闷雷一样在屋里炸开。
赵德柱放下茶杯,冷笑一声:“报应?我那是为了清淤,为了给村里供水。再说了,我有乡里批的条子,你有吗?”
“你那是条子吗?那是吸血鬼的契约!”李大山一步跨到桌前,双手撑着桌子,逼视着赵德柱,“我给你三天时间,把炸山的设备撤走,否则……”
“否则怎样?”赵德柱也站了起来,毫不示弱,“李大山,你别以为你是村支书的儿子就能在这撒野。告诉你,这青石沟的水,我说了算!”
两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手。就在这时,李长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一把推开李大山:“混账东西!谁让你来闹事的?”
“爹,您让开!”李大山急了,“您看看赵德柱干的好事,他要把咱们村的山都炸没了!”
“住口!”李长顺气得浑身发抖,转头对赵德柱说,“赵兄弟,小孩子不懂事,您多包涵。水的事,咱们再商量,再商量。”
看着父亲卑躬屈膝的样子,李大山的心凉了半截。他猛地甩开父亲的手:“爹,您还是那个顶天立地的李长顺吗?您看看您现在的样子,像什么?”
“你……你……”李长顺气得说不出话来,抬手就要打。
李大山站着不动,目光如炬:“爹,您打吧。您要是能把这青石沟打出一条活路来,您就打死我!”
李长顺的手停在半空,颤抖着,最终无力地垂下。他看着儿子,又看看赵德柱那副得意的嘴脸,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都走吧。”李长顺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都走,让我静一静。”
李大山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赵德柱冷哼一声,也跟着走了出去。
村委里只剩下李长顺一个人。他慢慢地蹲下身,捡起刚才被李大山碰倒的茶杯,那是他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杯壁上还有个豁口。他摩挲着那个豁口,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知道,大山说得对,这青石沟,得变。可这变,谈何容易啊。
李大山走出村委,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后山。那里有一片他偷偷种的核桃树苗,是他从县林业局搞来的优良品种。他蹲在树苗旁,一棵一棵地浇水——用的是他从家里挑来的井水。
“大山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大山回头,看见是村里的寡妇刘巧珍,手里提着个篮子。
“巧珍,有事吗?”李大山擦了把汗。
刘巧珍把篮子递过来:“我……我听说你跟赵德柱闹翻了。这是我自己腌的咸菜,你和秀云嫂子……省着点吃。”
李大山心里一热,摆摆手:“不用了,巧珍。你留着自己吃吧。”
“不,”刘巧珍坚持着,“大山哥,你是好人。村里人都知道,你是真心想为咱们好。我……我支持你。”
说完,她把篮子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跑了。
李大山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地里的树苗,心中燃起了一股新的希望。他站起来,对着大山喊道:“青山啊青山,你挡了咱们多少年?今天,我李大山发誓,一定要把你变成金山!”
傍晚,李大山回到家。秀云已经做好了晚饭,简单的玉米粥和咸菜。
“爹呢?”李大山问。
“在屋里呢。”秀云低声说,“从回来就没说话,谁叫也不应。”
李大山端着碗饭,轻轻推开父亲的房门。李长顺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像是睡着了。
“爹,吃饭了。”李大山把饭碗放在桌上。
李长顺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长叹:“大山,爹老了。这青石沟,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吧。爹……不拦你了。”
李大山愣住了。他没想到,一向倔强的父亲,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爹……”李大山鼻子一酸,眼圈红了。
“去吧,”李长顺翻了个身,看着儿子,“去做你想做的事。记住,别做对不起良心的事,别做对不起乡亲们的事。”
“嗯!”李大山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李大山就召集了村里的年轻人,在老槐树下开了个会。他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修路、引水、种核桃、搞旅游。年轻人听得热血沸腾,纷纷表示支持。
“大山哥,我们都听你的!”刘巧珍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大声喊道。
就在这时,赵德柱带着几个人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好啊,李大山,你这是要造反啊?私自集会,煽动群众,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李大山冷冷地看着他:“赵德柱,我这是为了全村的生计。你要是有本事,就别在这拦路,咱们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赵德柱冷笑一声,“行,那咱们就看看,这青石沟到底是谁说了算!”
说完,他转身就走,显然是去搬救兵了。
李大山看着他的背影,握紧了拳头。他知道,一场硬仗就要开始了。但他并不害怕,因为他身后,站着整个青石沟的希望。
“乡亲们,”李大山转过身,面对着大家,“咱们青石沟苦了多少年了?今天,咱们就要改变命运!愿意跟着我干的,咱们就一起修路引水,把这穷山沟变成聚宝盆!”
“干!”众人齐声高呼,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李大山看着一张张充满期待的脸庞,心中充满了力量。他抬头望向远方,只见朝阳正从山巅升起,把整个青石沟染得一片金黄。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前方的路还很长,很艰难。但他相信,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就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
“青山谣,青山谣……”不知是谁哼起了村里的老歌谣,“唱了千年万年,今天,该换个调子了!”
李大山笑了。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宽阔的柏油马路蜿蜒进山,一辆辆满载游客的汽车驶入青石沟;看到了漫山遍野的核桃树硕果累累,村民们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看到了赵德柱灰溜溜地离开,看到了弟弟小山带着资金回乡投资……
这不仅仅是一个梦。这是他李大山,和所有青石沟人,共同的梦。
而这个梦,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