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二十八分,闹钟还差两分钟才响,林溪已经醒了。他的生物钟比闹钟更准,日复一日在这个时刻苏醒,早已成了习惯。
房间浸在夏末将尽未尽的黏稠昏暗里。空调定时关闭后,残留的凉意散尽,空气重新变得沉滞。他抱着一丝未散的朦胧,睁开了眼,凝视头顶平淡无奇的白色天花板,怔怔发了会儿呆。
片刻后,才轻轻掀开薄被。肌肤一碰到床单,便撞上一片温热里裹着潮气,沉闷滞重,像贴着一层不属于自己的皮肤,很是不舒服。
他坐起身,赤脚踩向地板。夏末的清晨,木地板蓄着些暖意,脚心落上去,并无半点凉感。窗帘依旧紧闭,只有一束细弱的晨光从帘缝里钻进来,在空气里浮起微尘。
晴天,正顺着那道窄窄的光,悄无声息地,缓缓入场。
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脸带着晨起的虚肿,额前碎发被薄汗黏在皮肤上,软塌塌贴成一绺。他拧开水龙头,双手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水温温凉恰好,不冷不热,刚好冲散了最后一丝困意。刷牙时,他目光扫过洗手池边缘,凝着一点干透的米白色牙膏渍,浅浅嵌在瓷面。想来母亲又是忙到深夜,倦得忘了擦。
走进餐厅,晨光从东窗倾泻而入,煎蛋的焦香裹着热油气,在光柱里格外真切。
母亲沈静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身上是那件穿了多年的淡蓝色家居服,腰后系带松松垂着一截。她翻炒煎蛋的动作有些急,油星溅出来,在灶台上落下几点深褐。
“妈,早。”他轻声说。
沈静肩头轻轻一顿,转过身,声音放得很柔:“醒了?牛奶在冰箱里,自己倒。蛋马上好。”
父亲林文远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当天的晨报。听见声音,他把报纸往下挪了挪,露出眼睛。
“嗯。”声音裹着晨起的低哑,简短得没有多余情绪。
林溪从冰箱拿出牛奶,倒了半杯。冰凉的牛奶碰上玻璃杯壁,立刻凝起细密的水珠。他喝了一口,凉意滑进喉咙,激得胃轻轻一缩。
沈静端着两个白瓷盘过来。煎蛋形状扭扭歪歪,有些潦草,边缘微微发焦。
“快吃吧,不早了。”她说完转身回了厨房。林溪看见料理台上,她的早餐只是半碗泡得发胀的麦片,浸在凉牛奶里,没有一点热气。
“CMO(中国数学奥林匹克竞赛)的省队集训,”林文远放下报纸,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是下周吧?”
“嗯,下周六开始。在邻市实验中学,会封闭一周。”
“实验中学……”林文远低声重复,目光落在杯里深褐的液体上,顿了几秒,“封闭好,干扰少,专心准备。”
话音落下,他重新拿起报纸,对话就此停住。餐厅里只剩餐具轻碰的细碎声响,和窗外若有若无的鸟鸣,安静得有些沉闷。
林溪低头吃蛋。焦边发苦,他慢慢嚼着,不说话。吃到一半,听见父亲压着嗓子轻咳一声,克制得像把声音按回喉咙深处。
“感冒了?”沈静从厨房探出头。
“没,嗓子干。”林文远摆摆手,端起咖啡猛灌一口,喉结重重滚动。
林溪看了父亲一眼。林文远低头看报,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下颌微微收紧,像在咬牙。这个动作他很熟悉——每次父亲公司遇上棘手的事,便会这样。
但他没问。低头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盘子空了。
六点五十分。他起身收拾碗筷,沈静过来接过:“我来,你快去准备上学。”
“嗯。”
玄关,他弯腰系好鞋带,直起身。林文远也穿戴整齐走过来,手里拎着公文包,西装搭在臂弯。两人对视一眼,林文远微微点头:“走吧。”
电梯平稳下降。镜面墙壁映出两道笔直的人影。林文远对着镜子整理领带,手指用力,把温莎结又勒紧了些。林溪从镜里看见,父亲抬手时,袖口滑下一小截——袖扣松着——露出手腕内侧一片不寻常的痕迹:淡青瘀痕,边缘晕开,中心最深;瘀痕上方,两点并排的暗红结痂,很小,却很扎眼。
“手怎么了?”他问。
林文远动作一顿,迅速把袖子拉回去遮住:“没什么,前两天搬东西碰的。”
电梯门开了。
热浪裹着闷燥扑面而来。林文远那辆黑色轿车停在树下,车身上落了几片枯卷的夏末落叶,像被阳光烤干的心事,静静伏在漆黑的漆面上。
“走了。”林文远拉开车门,坐进去前回头看他一眼,“晚上可能晚点回,你们先吃。”
“好。”
车子驶远,尾灯消失在路口。林溪站了片刻,才转身去推自行车。
市一中的校门是简单的灰白色石门柱,沉静地立在晨光里。林溪推车进去,左侧布告栏的玻璃橱窗内,整齐张贴着上学期的成绩光荣榜与各类竞赛喜报。空气里听不到嬉闹,只有学生们走向教学楼的匆匆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关于课上未解难题的简短交谈。
他把车锁进车棚,转身时差点撞到人。
“小心!”
是周雨薇。她怀里抱着一大摞书,最上面一本摇摇欲坠。林溪伸手扶了一把,书稳稳落回。
“谢谢。”周雨薇站稳,把书往上托了托,对他笑了笑。她今天扎着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睛在晨光里很亮,“你也这么早?”
“嗯。”
“听我们张老师说,你们数学竞赛组下午有会?”她侧身让过两个抱着篮球跑过的男生,语气轻快,“是关于省队集训的吧?”
“对,下午最后一节课后,开动员会。”林溪答道。这次学校连同他在内,数学组有几人入选了省队,但具体名单和安排,要等下午的会议才正式公布。
“那肯定是紧锣密鼓了。”周雨薇调整了一下抱书的姿势,最底下那本《辩论艺术与逻辑》滑了一下,她赶紧按住,“我们辩论队下个月也有省赛,最近天天加练,有时候磨稿子磨到凌晨,脑子都木了。”
“注意休息。”他说。
“你也是。”她点点头,快到教学楼分岔路口时,很轻地挥了挥手——因为抱着书,只动了动手腕,“回聊!”
“嗯。”
她转身上了文科楼的台阶,马尾在肩后轻轻一荡。林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转身走向高三教学楼。
走廊里很安静,两侧墙壁上贴着一些科学家的肖像和名言,偶尔有一两块公示板,上面是近期测验的排名(只公示前五十)。空气里混合着旧书、粉笔灰和清洁剂的味道。这里的课间很少有追逐打闹,更多是倚在走廊窗边低声背诵的身影,或是三两人凑在一起,快速讨论着某道难题的几种思路。
高三(一)班的门牌在晨光里泛着浅光。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大部分人都在低头看书或做题。一种沉静而专注的气氛笼罩着这里。
同桌看见他走进来,从习题册里抬起头,招了招手:“林溪!老李刚来找过你,好像是开学典礼发言稿的事。”
“知道了。”
他在这熟悉的秩序里,在自己靠窗的座位坐下。开学已过一周,这个位置悄然染上了他的习惯: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总朝着他这边倾斜;桌边那扇窗,他会推开固定的一道缝隙,让晨风恰好能拂过书页而不至于扰乱。
绿萝是开学那天,路过花店时,他莫名驻足埋下的。此刻,嫩绿的尖梢在晨光里薄得透明。他像前几日一样,用些许水杯里的水轻轻倾入土壤。藤蔓在微风里轻轻一颤。
他拿出语文课本。早读预备铃在走廊尽头尖锐地响起,教室里嗡嗡的说话声渐渐低下去,取之而来的,是如潮水般此起彼伏的早读声。
他翻开书。《赤壁赋》。字句在眼前铺开,他低声读着,声音混在背景里:“……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读到这里,他忽然停住,抬起头。
窗外,教学楼深红色的坡顶在朝阳下亮得刺眼。天空蓝得澄澈,毫无杂质,蓝得人心里发空,像悬在半空,没有着落。
他看了很久,直到同桌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说:“发什么呆?老李来了。”
班主任李老师站在教室门口,正朝他招手。他合上书,起身走过去。
“稿子我看了,整体不错。”李老师递回稿纸,上面用红笔标了几处,“结尾这里,可以再升华一下,更有力一点。中午前给我就行。”
“好。”
“还有,”李老师压低声音,眼里带着笑意,也带着了然,“知道你这阵子心思都在竞赛集训上,不过开学典礼是全校的脸面,发言稿也得像你解数学题一样,漂亮。两不误。”
“我明白,谢谢老师。”
林溪拿着稿纸回到座位。晨读还在继续,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在斜射进教室的阳光里上下翻飞,金灿灿的。他盯着那些光柱里的浮尘看了很久,看它们无目的地升降、旋转。
然后他低下头,重新翻开书。手指拂过纸页,很轻,很慢。
风从窗外进来,带着夏末干燥的热气。书页被吹动,哗啦一声。他伸手按住,指尖恰好落在那一行: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教室里书声琅琅。窗外,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刚擦净的、没有一丝云彩的玻璃。
他把那句话又默读了一遍,然后合上了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