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二年的秋天,鲁北黄河滩的风,带着黄沙,刮得天地一片昏黄。
黄河自西奔腾而来,流到这一片平地,水流骤然放缓,千万年泥沙沉积,铺展开一望无际的滩涂。土地看着宽阔,实则大半都是盐碱地,白花花碱霜浮在地表,种下庄稼也长不旺盛。世代居住在这里的李家村百姓,世世代代靠着这条大河生存,也世世代代受这条大河的折磨。洪水来了便是家毁田埋,风调雨顺,也只能勉强混一口温饱。
这一年,饥荒还没有完全消散。家家户户的粮缸浅下去大半,不少人家一天两顿,全靠野菜掺少量杂粮充饥。秋天本是收获季节,可今年雨水不均,收成大打折扣,整个村庄都笼罩在一种沉沉的压抑之中。土坯房屋低矮,土墙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随处可见破败。
李家村西头,李老实家小院,土墙围着不大一方院落,院内一棵老枣树,叶子被秋风一片片吹落。院子地面坑洼不平,雨天到处积水。屋里,一阵阵微弱婴儿啼哭,穿透灰蒙蒙秋日。
接生的老婆子忙完,拍打拍打身上尘土,跨出门槛。
蹲在门槛外面的男人,便是户主李老实。约莫四十出头,满脸沟壑,皮肤常年日晒黝黑,头上裹一块洗得发白蓝布头巾。他手里捏一根老旧烟袋,吧嗒吧嗒抽着劣质旱烟。听见屋内啼哭,他没有半分喜出望外,眉宇之间,只有化不开愁苦。
前面已经四个孩子。大闺女、二闺女,之后两个儿子,老大李大国,老二李大民。如今又添一个娃娃,家里五张口吃饭。在这个年代,多生一个孩子,代表粮食又要多分出一份。能不能养活,都是未知数。
“是小子。”接生婆叹了一口气,坐在台阶上面,搓着双手,“哭声倒是洪亮,命看着很硬。可这年头,粮食紧巴,养娃不容易。”
李老实“嗯”了一声,烟袋锅重重在鞋底磕了几下,烟灰簌簌落在泥土地上。
家里男孩排到第三,便叫老三。贱名字,好拉扯。
李家本是兄弟三人。自己排行老二。大哥早年荒年,眼看故土熬不下去,索性拖家带口逃荒闯关东,一走便断了音信,生死不知。三弟成亲不过半年,媳妇生孩子遇上难产,大人孩子双双没保住,从此三叔再也不肯续弦,独自一人守着一间破土屋过日子。
一母同胞,大哥远走天涯,三弟孤苦伶仃。这份别离与伤痛,像一块石头沉沉压在李老实心底。在他心里,人千万不能折腾,安守故土,一家人守在一起,便是天大福气。
屋内,虚弱的母亲躺在床上,身上盖一床打满补丁薄棉被。刚刚生产耗尽她浑身力气。听见外面丈夫的话,她轻轻喘息。心里既有添丁的一丝欢喜,更多却是沉甸甸忧虑。
大女儿不过十三岁,二女儿十一岁,两个儿子也尚且年幼。衣裳不够穿,粮食不够吃。如今再来一个幼子,往后日子该怎么熬。
黄河滩上的日子,从来没有轻松二字。
整个秋天风不停歇。黄沙经常漫天飞舞,遮得太阳朦朦胧胧。黄河河水滚滚流淌,昼夜不息,浊浪滔滔,日复一日冲刷两岸土地。
李老三就在这样环境一天天长大。
最初的几个月,奶水不足。母亲常常饿得头晕眼花。能弄到一点小米,熬稀薄米汤,一点点喂进婴儿嘴里。大部分时候,只能勉强维持性命。村里和他同期降生的娃娃,有的扛不住饥饿病痛,悄无声息就没了。
李老三天生一股子韧劲,即便口粮微薄,依旧顽强活着。
小院日子平静,却处处窘迫。吃饭永远优先家里劳动力。大姐早早学会操持家务,拾柴、洗菜、缝补破旧衣裳;二姐跟着姐姐身后打下手,小小年纪便懂得省一口吃食留给弟弟。襁褓之中的老三,大多时候,都是两个姐姐轮流照看。
李老实每日天刚蒙蒙亮,就去往生产队上工。集体劳动挣工分,工分再折算口粮。一家人全部口粮,全都依靠工分。若是工分少,年末分粮食的时候,就要亏欠。
隔壁不远,便是三叔的小院。土院墙塌了半截,院内冷冷清清。得知二哥又添一子,三叔时常过来,安安静静站在炕边,看上襁褓里的婴儿一会儿,不多说话,放下半把野菜,或是一小块晒干的红薯干,便悄悄离开。无儿无女的男人,把心底无处安放的温情,悄悄倾注在哥哥家几个孩子身上。
夜里油灯舍不得多点,灯芯捻到极细,昏黄一小点火光。一家人坐在土屋之内,听屋外秋风呼啸,听远处黄河传来隆隆水声。
李老实偶尔望着襁褓里面小小的三儿子,心中默默祈祷: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平安安长大,以后老老实实种地,娶妻生子,守着这片河滩过日子,便是最好归宿。
他见过大哥不甘故土,远走漂泊,下落渺茫;见过三弟一场丧妻之痛,一生孤寂。他再也不希望自家骨肉走上那样坎坷道路。
庄稼人最大理想,仅此而已。
但谁也预料不到,这个在饥荒秋风降生,只被叫做老三的男孩,他这一生,注定不会老老实实困守黄河滩。多年以后,他穿上军装奔赴南疆战火;再后来,又会做出一件震惊整个李家村,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选择。
只是此刻,一切尚远。小小婴儿,在贫瘠黄河岸边,开启属于自己漫长一世。秋风卷动枣树枯叶,一片片飘落在小院泥土之上。大河滔滔,岁月缓缓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