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地明月行第一集:童年月光:恩义如刀,初见成劫(1)
原创小说作者:周园园
民国六年,北疆的雪,下得能埋掉人命。
风是冷的,枪是冷的,血落在雪上,瞬间就冻成暗红的冰。
明老三跪在冰冷的战壕里,把最后一口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给身边瑟瑟发抖的小兵,另一半,自己含在嘴里,慢慢抿化。
他是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脸膛黝黑,手上全是枪茧和刀疤,从十六岁当兵,到如今三十有二,命早就拴在裤腰带上。可他心里,始终揣着一块软处——远在南方沪上贫民窟里,那个刚满五岁的小女儿。
女儿叫明月。
妻子说,生她的那晚,月亮特别亮,清清淡淡,照得破屋都像撒了一层霜。于是,便叫了明月。
明老三没读过书,不懂什么风花雪月,只觉得这名字好,干净,软,像天上的光,不沾乱世里的脏血。
他这辈子,没信过别的,只信一个“忠”字。
他的主子,是萧振海。
萧振海此时还不是后来权倾一方的军统元老,只是个带兵打仗、敢拼命、也护着手下的将军。明老三是他的贴身护卫,从新兵连一路跟出来,刀山火海,多少次替萧振海挡过子弹,挡过暗刀,挡过要命的伏击。
别人问他,图什么?
明老三只会嘿嘿一笑,挠了挠脑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萧将军给我饭吃,给我家活路,我就给他卖命。”
就这么简单。
可这一次,仗打得太凶。
敌军是数倍于己的精锐,炮火覆盖,飞机轰炸,阵地被一层层啃掉,亲兵死得只剩七八个。萧振海带着年仅十二岁的儿子萧风,亲自压阵,不料被一股精锐骑兵突入阵地,瞬间合围。
子弹像暴雨一样泼过来。
“将军!左翼破了!”
“少将军身边没人了!”
“撤不出去了——”
惨叫声、爆炸声、枪声,混着北疆的风雪,能把人的魂都吓飞。
萧振海持枪还击,肩背已经中了两弹,血染军装,却依旧死死护着身后的少年萧风。
少年萧风才十二岁。
可他没有哭,没有慌,小手紧紧握着一把短枪,眼神冷得不像个孩子。他从小跟着父亲在军营里长大,见惯了死人,见惯了血,骨子里早被刻进了冷硬与杀伐。
“爹,我能战。”少年声音尚嫩,却异常沉稳。
萧振海心头一酸。
他不怕死,可他不能让儿子死在这里。
“风儿,躲在我身后,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话音刚落,一梭子子弹横扫而来,直逼父子二人要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猛地扑了上来。
是明老三。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整个人横挡在萧振海与萧风身前,后背硬生生吃了三发子弹。
“噗——”
血喷溅而出,染红了萧振海的军装,也染红了少年萧风眼底的最后一点稚气。
“明老三!”萧振海目眦欲裂。
明老三闷哼一声,疼得浑身抽搐,却硬是没有倒下去。他反手抽出腰间长刀,嘶吼一声,朝着冲上来的敌军劈砍过去,刀光如电,硬生生杀出一道血路。
“将军!快带少将军走!”
“我断后!!”
他每喊一声,伤口就崩裂一次,血顺着后背往下淌,在雪地里拖出长长的一道红线。
萧振海眼眶通红,却知道不能犹豫。他一把拉起萧风,在明老三用身体和命铺出来的血路上,冲了出去。
少年萧风被父亲拽着狂奔,却忍不住回头。
他看见那个浑身是血、却依旧挺直如枪的男人,像一头疯虎一样,死死堵住路口,直到被潮水般的敌人淹没。
那一幕,永远刻在了萧风的骨子里。
那一天,他记住了一个名字——明老三。
记住了一份恩——救命之恩,父子两条命。
仗,最终是胜了。
可明老三,差点死了。
军医从鬼门关把他拉回来,子弹取出来三颗,伤口深可见骨,人昏迷了整整七天七夜。
萧振海守在病床前,寸步不离。
等明老三终于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萧振海通红的眼睛。
“明老三,你救了我父子两条命。”萧振海声音沙哑,一字一句,重如千钧,“从今往后,萧家欠明家,世代相报,不死不休。你若有不测,你的家人,我萧振海养一辈子,护一辈子。”
明老三虚弱地笑了笑:“将军……属下只是尽忠。”
他没想过要什么报答。
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
可萧振海记在了心里。
少年萧风也记在了心里。
那年,萧风十二岁,心里第一次埋下一颗种子——
将来,无论明家有什么人,他都要护着。
南方,沪上。
贫民窟窄小、潮湿、阴暗,到处是污水和烂菜叶,空气中永远飘着一股霉味与煤烟味。
明月就长在这里。
五岁的小姑娘,穿着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小布衫,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扎着,脸蛋瘦瘦的,却眼睛极亮,像藏着两片月光。
她没有玩具,没有新衣服,没有糖吃。
可她很乖。
娘身体弱,不能干活,她就学着扫地、洗碗、捡煤渣、喂鸡,小小的身子,早早扛起了半个家。
邻居都说,明家这个小丫头,是穷窝里长出来的月亮,干净、懂事、不惹事。
明月最盼的,就是爹回来。
爹每次回来,都会带一点点糖,一点点白面,一点点城里人才有的稀罕玩意儿。爹会把她抱起来,用满是胡茬的脸蹭她的小脸,嘿嘿笑:“闺女,爹又打胜仗了,爹护着将军,将军护着咱们家。”
明月不懂什么将军,不懂什么胜仗。
她只知道,爹是英雄。
是能给她带来一点点甜的英雄。
这一年冬天,爹终于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是萧将军派人,用马车送回来的。
明老三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依旧有些跛,可精神头足了。他一进门,就把小明月抱起来,举得高高的:“闺女,叫爹。”
“爹——”明月搂着他的脖子,咯咯地笑。
妻子抹着眼泪:“你可算回来了,再不来,我们娘俩都以为……”
“别胡说。”明老三打断她,“萧将军不会让我死。以后,咱们家,不一样了。”
第二天,明老三带着明月,进了城。
进了那座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朱门高墙、青石铺路、气派得吓人的大宅子——萧府。
明月吓得紧紧攥着爹的衣角,不敢抬头,不敢乱看,连呼吸都放轻。
院子里铺着光滑的石板,种着她叫不出名字的花,佣人穿着整齐的衣服,走路轻手轻脚。一切都像梦里的地方,干净、明亮、温暖,和贫民窟的阴暗潮湿,是两个世界。
她低着头,只看见一双双精致的皮鞋、绣花鞋从眼前走过。
直到,一道小小的身影,站在了她面前。
明老三拉了拉女儿的手,轻声说:“明月,叫萧少爷。”
小姑娘怯生生抬起头。
第一眼,她看见了少年萧风。
那年,萧风十三岁。
身形已经开始拔高,穿着一身合体的小军装,眉眼冷峭,线条干净,不爱笑,也不说话,眼神沉静得像一潭深冰。他站在那里,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连府里的佣人,都不敢随意看他。
这就是萧将军的儿子。
就是爹用命救下来的人。
明月吓得心脏怦怦跳,小手死死抓着爹的衣服,嘴唇抿得紧紧的,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萧振海在一旁笑道:“风儿,这是明叔的女儿,明月。明叔救过爹和你的命,以后,她就是你妹妹,你要护着她,不准任何人欺负她。”
萧风微微点头,没有多话。
他走到明月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眼睛却亮得惊人的小姑娘。
她像一只受惊的小猫,怯生生、软乎乎,和他在军营里见惯的血腥、残酷、冰冷,完全不一样。
萧风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奶糖。
糖纸是精致的银白色,印着西洋花纹,是沪上最稀罕的糖果,连萧府的孩子,都不是随时能吃到。
他伸出手,把奶糖递到明月面前。
少年的声音还带着未脱的青涩,却异常认真、异常清晰:
“拿着。”
“以后,在这城里,有人欺负你,报我的名字。”
明月仰着小脸,怔怔地看着他。
阳光从院子里的树叶缝隙落下来,照在少年清冷的眉眼上,也照在她干净的眼睛里。
她怯生生地伸出小手,接过那块奶糖。
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尖,两人都微微一顿。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到萧风。
也是萧风第一次,把一个人,悄悄放在心上。
一块糖,一眼,一生劫。
明月小声地、细若蚊蚋地说了一句:
“谢谢……哥哥。”
萧风没有笑,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可他眼底那层终年不散的冷冰,在那一刻,悄悄化开了一丝。
他记住了。
记住了这个叫明月的小姑娘。
记住了她怯生生的眼神,记住了她瘦瘦弱弱的样子,记住了她那句轻轻的“哥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以后,我护着她。
从那天起,萧府对明家的关照,从未断过。
米、面、布、棉花、药……每月都会有人按时送到贫民窟的破屋里,从不间断,也从不张扬。
明老三依旧跟着萧振海,忠心耿耿,出生入死。
萧风也渐渐长大。
他进了最好的学堂,进了军校,学射击、学格斗、学情报、学杀伐。他越来越冷,越来越狠,越来越沉默,整个少年时代,几乎没有朋友,没有玩伴,只有训练、任务、杀戮。
沪上渐渐开始有人叫他——“小阎王”。
可只有萧风自己知道,在他心底最冷最硬的地方,藏着一个小小的、怯生生的身影。
藏着一块奶糖。
藏着一句“谢谢哥哥”。
他偶尔会让人去贫民窟看看明月,看看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吃饱穿暖。
他从不出面,从不露面,从不打扰。
只是默默看着。
有一次,他路过贫民窟附近的街口,正好看见几个街头恶霸,抢了明月捡来的煤筐,把小姑娘推倒在泥水里,还出言嘲笑。
明月坐在地上,膝盖磕破了,却咬着唇,不哭不闹,只是眼睛红红的。
萧风当时,正带着几个军统预备组的同伴,一身黑衣,气场冷冽。
同伴都以为,他会装作没看见。
可萧风脚步一顿,径直走了过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那几个恶霸。
那眼神,太吓人了。
没有愤怒,没有嘶吼,只有一片死寂的冷,像看几具尸体。
恶霸们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腿都软了。
“你、你是谁?少多管闲事!”
萧风上前一步,一脚,直接踹翻了领头的恶霸。
力道之大,那人直接滚出去好几米,疼得爬不起来。
“滚。”
萧风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高,却带着能冻死人的寒意。
恶霸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了。
萧风转过身,看向坐在泥水里的明月。
小姑娘抬起头,泪眼朦胧,认出了他。
是当年萧府里,给她糖的那个清冷少年。
萧风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他伸出手,动作有些生硬,却轻轻拍掉她身上的泥灰,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瘦小的肩膀上。
“以后,躲远点。”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放轻了,“别一个人出来。”
明月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却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忽然涌上来的、说不清的暖意。
“谢……谢谢萧少爷。”
萧风站起身,没再多说,转身就走。
背影挺拔,冷硬,却在走出几步后,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可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我护着你。
岁月一晃,明月七岁。
萧振海已经手握大权,一手创办了国民党下属女子军官学校。
这所学校,不对外公开招生,只收权贵、军官、心腹之女,培养的不是娇贵小姐,是会开枪、会发报、会格斗、会潜伏、能在乱世里立足的女子。
更是手上一把最锋利的利刃。
萧振海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明月。
他亲自下令:“把明老三的女儿接过来,入女子军校,我亲自安排教官,全额供养。”
消息传到明家,明老三夫妻又惊又怕。
“将军,明月她只是个穷人家的孩子,怎么配……?”
萧振海沉声道:“恩公之女,岂能在贫民窟里荒废一生?我要教她本事,让她能自保,能立身,不被人欺负,不被乱世吞掉。”
就这样,七岁的明月,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衫,踏进了全是权贵小姐的女子军校。
一脚踏入,便是十年。
军校里的日子,苦,累,狠,没有半分温情。
天不亮就起床,跑步、射击、格斗、发报、密码、侦察、审讯、伪装……所有最残酷、最危险、最考验意志的课目,一样都不能少。
别的小姐,家里有权有势,有人撑腰,有人送礼,有人照顾。
只有明月,一无所有。
她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钱,没有漂亮衣服,连一双合脚的军鞋,都要比别人晚领半个月。
有人嘲笑她出身低:“一个护卫的女儿,也配跟我们一起上课?”
有人排挤她:“别跟她玩,沾了穷气,一辈子翻不了身。”
有人故意刁难她,训练时下重手,吃饭时抢她的份,休息时藏她的东西。
可明月,从来没有哭过。
她咬着牙,把所有委屈、所有不公、所有冷眼,全都咽进肚子里。
别人偷懒,她苦练。
别人撒娇,她咬牙。
别人放弃,她坚持。
射击课,她的枪最稳。
格斗课,她的腰最挺。
发报课,她的手最快。
密码课,她的记性最好。
教官看着她的训练报告,私下对人说:“这姑娘,出身最穷,骨头最硬,心性最韧,将来,必成大器。”
明月在军校,沉默、安静、温顺,像一道月光,不刺眼,不张扬,却自有清辉。
她从不提萧府,从不提萧将军,从不提萧风。
她只想靠自己。
靠自己的双手,靠自己的本事,活下去。
也就是在这所女子军校里,明月第一次,真正遇见了萧夜。
只是那时,她对他,几乎没有印象。
萧夜比明月大两岁,是中统高官之子,家世比萧风还要显赫,背景还要深。中统与军统,天生死敌,互相拆台、互相算计、互相夺权,明争暗斗,从不停歇。
萧夜在军校里,是完全另一种存在。
他长得极好,眉眼妖冶,笑容轻佻,一身贵气,走到哪里,都有一群小姐围着他转。
他枪法第一,格斗第一,谋略第一,可他从不正经训练,永远吊儿郎当,上课睡觉,训练逃课,整天跟不同的女伴厮混在一起。
今天是司令的女儿,明天是局长的千金,后天是电影圈的小明星,换得比衣服还勤。
好色、风流、玩世不恭、花心滥情,是他贴在脸上的标签。
整个军校,乃至整个沪上的权贵圈,都知道——萧夜是个浪荡子,是个情场老手,是个不会对任何女人认真的花花公子。
明月永远埋头训练,独来独往,从不参与任何交际,从不看任何热闹。
她对萧夜的全部印象,只有远远一瞥:
那个永远笑得玩世不恭、身边永远围着女人、永远漫不经心的少年。
她以为,像他这样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自己这种不起眼的小人物。
她不知道。
从她第一次踏进军校训练场,站在阳光下,安安静静举枪瞄准的那一刻起,萧夜的目光,就再也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萧夜对全世界好色,对全世界敷衍,对全世界玩世不恭。
唯独对她,不一样。
那天射击课,明月第一次握真枪,小手微微发抖,第一枪打偏,脱靶。
教官脸色一沉,就要呵斥。
是萧夜,吊儿郎当地走过来,随手拿起自己的枪,在她身侧,轻轻补了一枪。
“砰——”
十环。
教官气得骂他:“萧夜!谁让你多管闲事!”
萧夜笑得无所谓,目光却轻轻落在明月紧绷的侧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别怕。
以后,你打不中的,我替你打。”
明月一怔,转头看他。
萧夜已经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吹了声口哨,转身就走,身边立刻围上来好几个娇笑着的女伴。
好像刚才那句认真的话,从来没说过。
明月皱了皱眉,转过头,继续训练。
她没放在心上。
她以为,那只是他随口的调戏,是他对无数女人说过的甜言蜜语中的一句。
她不知道,那是萧夜藏了很多年的心动。
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一个人,动了真心。
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想把一个人,牢牢攥在手里,咬进肉里,刻进骨里。
萧夜对别人,是玩。对她,是命。
他看着她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看着她被人排挤却依旧挺直腰板,看着她安静沉默、眼底却藏着不服输的光。
他越看,越心动。
越心动,越偏执。
他不敢靠近。
不敢用对待别的女人的方式,对待她。
他怕吓着她,怕玷污她,怕自己那一身脏污的风流名声,配不上她那一身干净的月光。
于是,他更加放肆地换女伴,更加张扬地玩世不恭,更加没心没肺地吊儿郎当。
用最浪荡的外壳,藏最认真的心。
只有在没人看见的角落,他会悄悄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纤细的手腕,看着她白皙的脖颈,看着她安静垂眸的样子。
心里,生出一个隐秘的、偏执的念头。
他想咬她。
想在她手上,轻轻咬一口。
想在她脖子上,轻轻咬一口。
想留下一个只属于他的印。
想让她记住,这世上,有一个叫萧夜的人,对全世界都好色,唯独对她,是真心。
十年军校,转瞬即逝。
明月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眉眼温柔,气质干净,像一捧清冷的月光,美得不动声色,却让人一眼难忘。
她依旧安静、内敛、不卑不亢、不攀附、不依附。
可她的眼底,多了坚韧,多了沉静,多了一份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稳。
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贫民窟里怯生生的小丫头。
她是一名受过最严苛训练的女特工。
也是在这一年,明月十五岁。
她遇见了那位改变她一生的国文教员。
教员是地下党,潜伏在军校多年,一眼就看中了明月——出身贫苦、心性正直、坚韧隐忍、不贪富贵、不恋权势,是最理想的同志。
一个深夜,教员把明月叫到僻静的教室。
灯光昏黄。
教员轻声问:“明月,你见过穷人饿死街头吗?
见过百姓流离失所吗?
见过权贵花天酒地,百姓卖儿卖女吗?”
明月握紧手指。
她见过。
她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
教员声音低沉而坚定:“现在,有一群人,在为天下穷苦人拼命,在为一个没有压迫、没有饥饿、没有战乱的国家拼命。你愿意,加入他们吗?”
明月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桌面。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畏惧。
“我愿意。”
那一晚,她正式加入地下党,代号——望月。
她发誓:
不为恩义,不为情爱,不为荣华。
只为心中正道,只为天下苍生,只为把这吃人的乱世,掀翻。
从那天起,明月有了两张脸。
一张,是女子军校里温顺安静、人畜无害的少女学员。
一张,是潜伏在黑暗里、信仰坚定、随时准备牺牲的地下战士。
她的人生,从这一刻,彻底转向。
也就在这一年,噩耗传来。
明老三战死沙场。
他跟着萧振海出征,为掩护主力撤退,被敌军包围,弹尽粮绝,身中十余弹,战至最后一息,尸骨无存。
临终前,他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只托战友带回一句话:
“小女明月,托付萧家……求将军,给她一条活路。”
消息传到军校,明月整个人僵在原地。
天,塌了。
那个一生忠勇、沉默寡言、用命护着萧家、也用命护着她的爹。
那个把她抱起来,蹭着她的小脸,喊她“闺女”的爹。
那个给她糖吃,给她温暖,给她活下去希望的爹。
没了。
明月没有哭嚎,没有崩溃,没有歇斯底里。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她的背,依旧挺得笔直。
像一株被狂风暴雨吹打,却始终不肯折断的月光草。
萧振海接到消息,当场红了眼。
恩公战死,只留下一女。
他不能负。
他立刻备车,亲自赶往女子军校,接明月回萧府。
萧府大堂,气氛沉重。
萧振海看着一身素衣、双目红肿、却依旧倔强挺立的明月,心中愧疚与疼惜,翻涌如潮。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已经身居高位、冷硬如铁、浑身散发着杀伐气息的年轻男人。
他的儿子,萧风。
此时的萧风,已经是军统行动处少将处长。
双手沾满鲜血,心冷如冰,手段狠辣,沪上人人称他——阎王萧。
他见过死人,见过背叛,见过阴谋,心早就硬得像铁。
可此刻,他看着明月,眼底那层万年不化的寒冰,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是当年那个怯生生接他奶糖的小姑娘。
是当年那个坐在泥水里,被他救下的小丫头。
是当年那个在军校训练场,安安静静举枪的少女。
是他记了十几年,护了十几年,放在心尖上,却从不敢触碰的人。
萧振海声音一沉,对萧风下令:
“风儿,爹问你。
当年,若不是明叔,你我父子,早已是死人。
明叔用命换了我们的命,如今他战死,只留下这一个女儿。
我命令你——
明媒正娶,娶明月为妻。
用你的一生,护她,宠她,信她,不委屈她,不抛弃她。
你若不答应,就是忘恩负义,不配做我萧振海的儿子!”
萧风猛地抬头。
娶妻。
娶明月。
娶那个,他放在心尖上十几年的姑娘。
他看着堂下,那个泪眼朦胧、却依旧挺直脊背的少女。
看着她干净的眼睛,看着她瘦弱却坚韧的肩膀,看着她一身的月光与清白。
长久的沉默。
整个大堂,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萧风缓缓单膝跪地。
声音低沉,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儿子……遵命。”
他不是为了父命。
不是为了恩义。
是为了他自己。
为了那个,藏在他心底十几年的念头——
我护着她。
一辈子。
明月听到“娶妻”二字,整个人如遭雷击。
嫁萧风?。
嫁那个沪上人人惧怕的阎王。
嫁那个双手沾满鲜血、立场与她完全相反的军统处长。
嫁那个,她从小只敢远远仰望、从未想过要共度一生的男人。
她不怕死。
可她怕,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
怕沦为报恩的工具。
怕成为笼中的雀。
怕自己潜伏的使命,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
地下党的上级,很快找到了她。
上级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望月,萧风是军统核心高官,掌握无数机密。你嫁入萧府,是潜伏的最好机会,是组织最需要的一步棋。
这对你,是劫。
对组织,是生。”
明月闭上眼。
泪,无声滑落。
一边是父恩,如山。
一边是信仰,如命。
一边是命运,如刀。
她没有选择。
再见到萧风时,是在萧府的花园里。
男人一身笔挺中山装,身姿挺拔,气场冷硬,却在看向她时,眼底不自觉地放软。
“明月,我知道你不愿。”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父命难违,恩义难辞。但你放心,入了萧府,我不碰你,不逼你,不强迫你做任何你不愿做的事。
你要安稳,我给你安稳。
你要自由,我给你自由。
你要……离开,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终究没把那个“放”字说出口。
明月抬起头。
眼底已经没有泪,只剩下一片平静的决绝。
她看着眼前这个,她从小记到大的男人。
看着他清冷的眉眼,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看着他眼底深藏的、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嫁。”
不是心甘情愿。
不是情根深种。
更不是少女怀春。
只是——
我嫁。
大婚之日。
萧府张灯结彩,红绸漫天,鞭炮震天,沪上权贵云集。
所有人都在震惊——
阎王萧风,竟然娶了一个战死护卫的女儿!
一个无权无势、无父无母的穷家女!?
只有萧风自己知道。
他娶的,不是恩人之女。
是他记了十几年,护了十几年,放在心尖上,
想疼一辈子的月光。
洞房之内。
红烛高燃,映得满室皆暖。
明月一身大红嫁衣,今日容颜容光焕发白皙皮肤,嘴角一抹红,端坐在床沿,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她像一尊精致而冰冷的瓷娃娃。
萧风站在灯下,一身酒气,眼神却清醒得可怕。
他没有靠近。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明月,”他声音沙哑,低沉,“我再跟你说一遍。
你在萧府,是我明媒正娶的太太。
身份、体面、荣华、安稳,我都给你。
外面的刀光血影,我来挡。
你是恩公之女,我护你一世。”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几乎细不可闻:
“我不会碰你。
除非……你心甘情愿。”
明月依旧垂眸,没有说话。
萧风深深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走向外间的软榻,合衣而卧。
背影挺拔,冷硬,却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落寞。
红烛,一夜未熄。
明月睁着眼,一夜未眠。
她知道。
从她踏入萧府的这一刻起。
从她穿上这身嫁衣的这一刻起。
她不再是军校里那个干净纯粹的少女。
不再是贫民窟里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头。
不再是只想着活下去的明月。
她是——
军统阎王萧风的妻子,
地下党潜伏卧底“望月”,
中统浪荡公子萧夜藏在心底十几年的执念,
一场横跨恩义、信仰、情爱、谍战、生死的大戏,
才刚刚正式拉开序幕。
窗外,月光清冷。
照进洞房,那一丝白色犯晕的月光照在她干净而倔强的脸上。
照进她,这一生,起伏谍影烽烟、爱恨痴缠的命运里。
(战地明月行第一章第一集结束请看第二章感谢收看收听周园园原创小说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