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擦着北堂羿的耳廓飞过,钉进身后的枯树干里,箭尾的羽毛还在嗡嗡颤抖。
“少族长,你的箭呢?还是说,你只会躲在男人背后发抖?”
阿骨朵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身后十几个族中青壮哄笑起来,笑声在落满积雪的山谷里回荡。
北堂羿没有回头拔那支箭。他只是抬起手,摸了摸耳廓上被箭风划出的血痕,然后把手指放进嘴里,慢慢吮掉。
“跑了。”他说。
“跑了?”阿骨朵翻身下马,几步走到他面前。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战士比北堂羿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得像头熊,是整个霜月部族公认的第一勇士。“一头怀孕的母鹿,跑不过一个十七岁的男人。你告诉我,它跑了?”
“它怀孕了。”
“所以呢?”
北堂羿抬起头,看着阿骨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轻蔑,有挑衅,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失望。
“所以它肚子里有崽子,”北堂羿说,“杀了它,一尸两命。”
阿骨朵盯着他看了三息,突然笑了。不是那种和善的笑,是那种在酒桌上说起怂包时会有的笑。
“少族长,”他拍了拍北堂羿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北堂羿膝盖一弯,“你爹是族长,你将来也是要当族长的。可你这样的心肠,怎么带我们在这种鬼地方活下去?”
他说完翻身上马,扬鞭而去。身后的战士们也跟上去,马蹄溅起的雪沫子扑了北堂羿一脸。
北堂羿站在原地,等马蹄声远了,才走到枯树边,拔下那支箭。箭杆上刻着一个“霜”字,是阿骨朵的箭。
他把箭插进自己背后的箭囊里。
回到部落时,太阳已经西斜。
霜月部族的聚居地建在霜谷深处背风的山坳里,两百多座石木搭建的屋子挤在一起,炊烟袅袅。远处是连绵的雪山,近处是结冰的溪流。这地方穷得鸟都不愿落,但好歹是他们的家。
北堂羿刚走到部落入口,就听见有人在哭。
他加快脚步。哭声是从西边传来的,那里住着几户猎户。等他赶到时,已经围了一圈人。
拨开人群,北堂羿看见了三具尸体。
都是男人,都是被砍死的。其中一个的胸口被豁开,内脏流了一地。还有一个的脸被劈掉一半,剩下的一半还保持着临死前的惊恐。血已经冻成了黑色的冰,和地上的雪混在一起。
“边境村的。”有人低声说。
“炎阳帝国的人干的?”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北堂羿蹲下身,看着那三具尸体。他们的手都磨破了皮,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死前挣扎过,反抗过,但没打过。
“还有孩子。”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
北堂羿转头,看见一个老者从人群后走出来,身边跟着五个孩子。最大的那个是个男孩,看起来十三四岁,最小的那个是个女孩,大概只有五六岁,还在哭。
“二十三个人,”老者说,“就剩下这五个。大的把小的藏在地窖里,自己没跑掉。”
北堂羿看着那五个孩子。最大的男孩没有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盯着地上的尸体。他的眼神让北堂羿想起自己——那种眼神,是知道自己不够强,但不知道该怪谁的眼神。
“叫什么名字?”北堂羿问那男孩。
“铁石。”男孩说,声音沙哑,像是哭过但哭干了。
“你爹是哪个?”
男孩指了指那具脸被劈掉一半的尸体。
北堂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递给他。
“带弟弟妹妹去我那屋,灶上有热水。”
男孩没有接干粮,也没有动。
“我不吃你的东西,”他说,“我自己会打猎。”
北堂羿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把干粮塞进他手里,转身走了。
晚上,族老会议在老族长的屋子里召开。
屋子正中生着一堆火,火光照着十几张苍老的脸。老族长霜天阔坐在主位上,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但腰背挺得笔直。他是北堂羿的父亲。
“边境村没了,”霜天阔开口,声音低沉,“二十三条命。去年是西风寨,前年是黑石集。今年冬天才刚开始。”
“炎阳帝国那帮畜生,是要把我们一点点蚕食干净。”说话的是三长老,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头,“他们人比我们多,马比我们快,刀比我们利。我们拿什么挡?”
“拿命挡。”四长老冷哼一声,“不然呢?跪下去当他们的奴隶?”
“你——”
“够了。”霜天阔打断他们,“吵了几十年,吵出什么了?炎阳帝国不是我们吵得走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北堂羿身上。
“羿儿,你说说看。”
北堂羿愣了一下。从小到大,这种场合他只有听的份,从来没被问过意见。
“我……”他斟酌着说,“我不知道怎么打,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们今年抢边境村,明年就会抢外围营地,后年就会直接打到我们门口。我们躲不掉的。”
“废话。”三长老嗤笑一声,“这谁不知道?问题是怎么办。”
北堂羿没有反驳。他只是看着父亲。
霜天阔点了点头:“他说得没错,躲不掉。所以今年冬天,所有猎队缩减活动范围,集中在部落三里之内。老弱妇孺迁进后山山洞,青壮轮流值守瞭望台。”
“族长,”阿骨朵开口了,“只守不攻,我们守到什么时候?炎阳帝国有十几万人,我们只有几千。他们耗得起,我们耗不起。”
“那你的意思是?”
阿骨朵站起来:“打出去。趁冬天大雪封山,他们运粮不便,我们主动袭击他们的补给线。”
“胡闹!”三长老拍案而起,“主动出击?就我们这点人,出了霜谷就是人家的地盘,去送死吗?”
“窝在这里就是等死!”
“够了!”霜天阔再次打断他们。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按照祖训,每年冬天要派人去祖地深渊祭拜祖先。谁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
祖地深渊在霜谷最深处,要翻过两座山,穿过一片据说闹鬼的枯木林,最后下到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里。去的人要在里面待三天,说是陪伴祖先的灵魂。但族里人都知道,那地方邪门。二十年前去过的人,回来没多久就疯了,跳崖死了。十一年前又去过一个,回来之后整天念叨“他们还在说话”“别过来”,不到半年也死了。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去。
“我去。”北堂羿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阿骨朵第一个笑出声来:“少族长,你?你连鹿都不敢杀,还敢去祖地?”
“祖地有祖先保佑,又不会有劫掠队,”北堂羿说,“比去打补给线安全。”
“你——”
“行了。”霜天阔打断阿骨朵,看着自己的儿子,“羿儿,你知道那地方什么情况吗?”
“知道。”
“那你还去?”
北堂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总要有人去。”
霜天阔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明天一早出发。带上三天的干粮,和一把火把。”
族老们面面相觑,但族长已经做了决定,没人再说什么。会议散了,人们陆续离开。
北堂羿最后一个走出屋子。阿骨朵站在门外,拦住了他。
“少族长,”阿骨朵压低声音,表情难得的正经,“那地方真不是闹着玩的。二十年前那个人,是我爹。”
北堂羿抬头看他。
“我知道你烦我,”阿骨朵说,“但我爹死前最后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别靠近那东西,它会吃了你’。”
“什么东西?”
阿骨朵摇摇头:“他没说清楚。但我劝你一句,进去拜一拜就出来,别往深处走。”
他说完转身走了,留下北堂羿一个人站在夜色里。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北堂羿就出发了。
他只带了一把猎刀、三块干粮、一壶水和两支火把。父亲送他到部落门口,一句话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出很远,北堂羿回头,还能看见父亲站在那里的身影,像一尊石像。
山路很难走。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枯木林里确实阴森,光秃秃的树干在风中吱呀作响,像无数只骨手在招摇。
他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终于到了祖地深渊。
那是地面上一道巨大的裂缝,像被什么神明的刀劈开的伤口。裂缝宽约十几丈,两边是陡峭的岩壁,往下看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大字:
“祖地禁地,生人勿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北堂羿蹲下来,用手指拂去积雪,辨认着那些模糊的笔画——
“贪婪者,将失去自己。”
他站起身,看着那道深渊。
冷风从底下吹上来,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腐烂的臭味,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气息,像是无数人在耳边低语,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北堂羿握紧了火把。
他想起阿骨朵的话——“进去拜一拜就出来,别往深处走。”
他又想起父亲的眼神。
他还想起那五个孤儿,尤其是那个叫铁石的男孩。那双眼睛,那种“我不知道该怪谁”的眼神。
“祖先在上,”他对着深渊开口,声音被风吹散,“后辈北堂羿,替霜月部族来祭拜了。如果你们真的在天有灵,就保佑我们能活下去。”
说完,他举着火把,踏进了深渊的入口。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去,将翻开整个烬土大陆最血腥的一页。
而他身后,黄昏的最后一缕光线正从雪原上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