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咒师的令牌握在手里,冰冷刺骨。
北堂羿没有时间问云霓更多问题——帐篷外面,喊杀声已经连成一片。粮草的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睛。阿骨朵那边也在打,金属碰撞的声音、惨叫声、骨头断裂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你从这里走,”云霓指着帐篷后面的一道缝隙,“出去之后往东,绕过帅帐,和阿骨朵会合。”
“你呢?”
“我不用你操心。”云霓的声音很冷,“北堂羿,别死。你死了,我的赌注就白下了。”
她没有等他回答,转身掀开门帘,消失在混乱中。
北堂羿攥着令牌,从帐篷后面钻了出去。
灵能回来了。
不,不只是回来了——是沸腾了。符咒师的结界被破掉之后,那些被压制的东西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回来。北堂羿能感觉到那些晶体里的声音在欢呼,在咆哮,在他脑子里点燃了一把火。
“……杀……”
“……杀光他们……”
“……一个不留……”
这一次,他没有让它们闭嘴。
他握着令牌,冲进战场。
炎阳帝国的士兵们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对手。
黑暗中,幽蓝色的光芒在营地里四处闪烁——不是火把的光,不是月亮的光,是人的身体里透出来的光。那些光在移动,在跳跃,在闪烁,像一群鬼火在战场上飘荡。
“那是什么——”一个士兵指着远处的蓝光,话音未落,那个光点就到了他面前。
阿骨朵的拳头砸在他胸口,蓝光炸开,他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三个人。肋骨断裂的声音像折断的树枝,此起彼伏。
“杀!”阿骨朵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杀光他们!”
他身后的灵能战士们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野兽。他们的速度快到肉眼几乎看不清,力量大到一拳能打穿铠甲,反应快到能在刀锋砍到脖子之前躲开。炎阳帝国的士兵们引以为傲的铁骑、重甲、长矛,在灵能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一个骑兵举着长矛冲过来,矛尖直指阿骨朵的后心。阿骨朵没有回头——他侧身一闪,长矛擦着他的肋骨过去,他一把抓住矛杆,把骑兵从马上拽下来,连人带矛扔出去。那个骑兵砸在另一个骑兵身上,两个人滚成一团,被后面的战马踩过。
“将军——将军在哪里——”有人在喊。
“帅帐——帅帐塌了——”
“符咒师——符咒师死了——”
营地里彻底乱了。三千人的大营,被三十个灵能战士搅成了一锅粥。士兵们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不知道敌人有多少,不知道该怎么打。他们只看见蓝光在闪烁,只听见同伴在惨叫,只感觉到死亡在逼近。
北堂羿穿过混乱的战场,找到了阿骨朵。
他站在一堆尸体中间,浑身是血,眼睛里的蓝光炽烈得像两颗小太阳。他的拳头上沾满了碎肉和白骨渣,身上的衣服被撕烂了好几处,但没有一处伤口——灵能爆发的时候,他的皮肤硬得像铁。
“符咒师死了?”阿骨朵看见他,咧嘴笑了。
“死了。”
“好!”阿骨朵大笑,“那就杀个痛快!”
他转身又要冲出去,北堂羿一把拉住他。
“别恋战!烧完粮草,杀完将领,就撤!”
“再给我一刻钟——”
“不行!”北堂羿的声音很硬,“阿骨朵,这是命令!”
阿骨朵盯着他看了三息,眼里的蓝光暗了一些。
“行。听你的。”
但战场上的事情,不是命令能控制的。
烈山虎死了。不是被阿骨朵杀的——帅帐塌了之后,他被压在柱子下面,等亲卫把他挖出来的时候,已经断气了。副将接过了指挥权,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兵,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刀疤。
他没有像烈山虎那样慌乱。他迅速收拢残兵,在营地西边重新列阵。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弓箭手在两翼。阵型严整,壁垒森严。
“稳住——稳住——”他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他们人不多——不要怕——盾牌举高——长矛向前——”
溃散的士兵们找到了主心骨,开始往西边聚拢。盾牌一面接一面地竖起来,像一堵铁墙。长矛从盾牌后面伸出来,密密麻麻,像一只蜷缩的刺猬。
阿骨朵带着人冲了几次,都没能冲进去。盾牌太厚了,长矛太密了,灵能战士虽然强,但不是铁打的。石头的肩膀被长矛刺穿了,血流了一地。还有两个战士被盾牌夹住,乱刀砍死。
“退——”阿骨朵终于下令,“退回来——”
北堂羿蹲在掩体后面,看着西边那个严整的军阵,心里越来越沉。
三十个人打三千人,靠的是混乱。现在敌人稳住了阵脚,混乱消失了,接下来就是硬碰硬。灵能战士再强,也扛不住三千支箭、三千把刀。
必须打破这个阵。
他站起来,看向军阵的中心——那个刀疤脸的副将就站在那里,举着令旗,指挥若定。
擒贼先擒王。
北堂羿深吸一口气,灵能全开。蓝光从他身体里喷涌而出,把周围的雪地都照成了蓝色。他像一支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刀疤脸看见了他。
“弓箭手——放箭——”
几十支箭同时射过来,铺天盖地,像一群蝗虫。北堂羿没有躲——他的速度快到箭矢根本追不上。他左闪右避,从箭雨中穿过去,像一条蛇在草丛中游走。
“盾牌——挡住他——”
盾牌手举盾挡在前面,长矛手从盾牌后面刺出来。北堂羿跳起来,一脚踩在盾牌上,借力弹起,从他们头顶翻过去。落地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军阵的中心。
刀疤脸就在三步之外。
四目相对。
刀疤脸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老兵特有的冷静。他拔出腰间的刀,双手握柄,刀尖对准北堂羿的咽喉。
“来。”他说。
北堂羿冲上去。
刀疤脸的刀法很好——比北堂羿见过的任何人都好。他的刀快而稳,每一刀都直取要害,不留余地。北堂羿躲过了前三刀,第四刀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削掉了一块皮肉。第五刀直奔他的脖子,他低头躲过,刀风把他的头发削掉了一缕。
但他的灵能还在。他的力量、速度、反应,都远超普通人。
第六刀砍过来的时候,北堂羿没有躲。他伸出手,抓住了刀刃。
血从指缝里涌出来,但他感觉不到疼。蓝光在他掌心炸开,铁质的刀刃开始变形、扭曲、融化——像被扔进熔炉的铁块。刀疤脸的眼睛终于瞪大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北堂羿一拳打在他的胸口。
蓝光贯穿了他的身体。他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旗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令旗落在地上,被血浸透了。
军阵开始动摇。
“将军死了——将军死了——”
盾牌手们面面相觑,长矛手们开始后退。阿骨朵抓住这个机会,带着人从侧面冲进去。这一次,没有盾牌能挡住他们,没有长矛能刺穿他们。
炎阳帝国的士兵们终于崩溃了。
他们扔掉武器,转身就跑。有人被自己人的盾牌绊倒,有人被战马踩踏,有人跪在地上举着手喊饶命。三千人的大营,在半个时辰之内,变成了一座屠宰场。
北堂羿站在刀疤脸的尸体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右手还在流血,刀刃嵌在掌心里,他咬着牙把它拔出来,扔在地上。
“少族长!”石头跑过来,肩膀上还插着半截长矛,脸白得像纸,“东边——东边有一队人押着俘虏在跑——”
“俘虏?”
“是咱们的人——我看见了——是那五个孤儿里的两个——”
北堂羿的心猛地揪紧。
他想起铁石。想起他那个十三岁的、说要给他当护卫的男孩。想起他说的——“如果你变成这样,我会杀了你。”
“在哪里?”
“东边——营地外面——往黑水关的方向——”
北堂羿转身就跑。
他追了很远。
出了营地,过了壕沟,翻过一道山梁。雪地上有脚印,很新,是刚踩出来的。他顺着脚印追,灵能全开,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追了大约一刻钟,他看见了那队人。
十几个炎阳帝国的士兵,押着两个人。那两个人都被绑着手,嘴被堵着,踉踉跄跄地走在雪地里。北堂羿认出了他们——
铁锤和铁蛋。铁石的弟弟。
最大的那个,铁锤,今年十一岁。最小的那个,铁蛋,今年才七岁。他们是从边境村被救回来的那五个孤儿里的两个。铁石的大弟和小弟。
北堂羿没有犹豫。
他从山坡上冲下去,像一只扑向羊群的狼。
第一个士兵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他一拳打碎了后脑。第二个士兵转过身,看见一个浑身蓝光的人影,吓得刀都拿不稳,转身就跑。北堂羿捡起地上的刀,掷出去,正中他的后心。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一个都没留。
当最后一个士兵倒在雪地里的时候,北堂羿浑身是血,站在十几具尸体中间,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右手已经不流血了——灵能止住了血,但伤口还在,深可见骨。
他蹲下来,解开铁锤和铁蛋身上的绳子。
铁锤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冻得发紫,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只是看着北堂羿,看着他那双发着蓝光的眼睛,看着他浑身是血的样子。
铁蛋哭了。七岁的孩子,被绑着在雪地里走了不知道多久,吓坏了。他扑进北堂羿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少族长——少族长——我怕——”
北堂羿抱着他,感觉到那个小小的身体在发抖。他把铁蛋搂紧,用自己残破的衣裳裹住他。
“不怕了。”他说,“没事了。”
铁锤站在旁边,看着北堂羿的眼睛。
“少族长,”他开口了,声音很哑,“你的眼睛——”
北堂羿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的眼睛在发光。蓝光从瞳孔里透出来,像两团鬼火。
“我没事。”他说,“走,回去。”
他抱着铁蛋,牵着铁锤,往回走。
身后,雪地上的尸体正在冷却。血渗进雪里,变成粉红色的冰。
远处,东方的天际线上,已经开始泛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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