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长江主航道迅速崛起，分流了部分漕运后，扬州已不复前朝风貌。但作为拒北总镇，扬州被建成了由“宋大城”“堡寨城”和“夹城”组成的“宋三城”军事堡垒，东南地区如临安、江平的持续发展，也使得扬州的相对优势减弱，但作为兼具军事重镇和区域经济中心双重身份的城市，扬州依然算是天下十城之一，不单是白天，每到夜晚，那跨虹阁附近总是人流如织，不管是军汉还是百姓，或是达官贵人，总会在这找到一席之地，特别是那扑缸春酒肆，是城中居民和游客“烹鱼煮笋，尽饮纵谈”的热闹去处。
我们的故事就开始在这扑缸春，扬州的酒肆不同于汴京丰乐楼，江平的太和楼那般奢华享贵，远没有三百间阁子和饮徒常千余人。但也分了一层大厅，二层雅间，三层望江，今日是仲夏秋高时节，也是兵丁闲暇农忙时节，可这扑缸春的大厅在酉时刚过，鸡归巢，店铺打烊，行人返家的时候已是人满为患，权且是因为扬州城最近发生了一件怪事，而扑缸春说话人老黄头，又找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弹曲姑娘来招揽生意，忙得这店伙计两条腿不沾地，却不怨天尤人，只因这口袋这几日早就鼓鼓囊囊全是打赏。
“恩一头怨一头，天老地死复何求，劝君莫轻生，冥冥成败仅风流。”老黄头须发皆张，从案牍上拿起一碗黄酒小酌一口，复而又道：“天下虽大，但万事万物皆有定数，而世间之事不论繁复几何，都逃不过情、理、法三字，不论是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而我们今日要说之事，可与这情、理、法毫不沾边，确实这天下一等一的奇事。”
酒楼中人满为患，带刀的侠客、带剑的游侠儿、背着大包小件的贩夫走卒以及休憩的军汉，全是被这老黄头一口破锣嗓子吸引了去，刚才热闹非凡的大堂瞬间就没了声音“今个儿，是我老黄头第三次讲这个故事，各位客官想来也没几个熟面孔，我就不妨从头开始，细细道来，喜儿，看曲。”
被唤作喜儿的角妓生的是娉娉袅袅十五余，豆蔻梢头二月初，看起来完全不像在酒肆做角妓的，反而一副邻家有女初长成的样子，这也是扑缸春近日生意兴隆的另外一个原因。只见喜儿拿出一支破旧琵琶，随意拨弄两下，就坐在堂中来了半曲《念奴娇》，引得堂下闲汉纷纷喝彩。
“各位客官，各位军爷，各位侠客，各位义士，各位好汉，小老儿我今日所说也是道听途说，不知天高地厚想给各位茶余饭后添点乐子，若有雷同之事，却是实属巧合，天下之大无巧不成书啊。”
“贼直娘，忒多废话，再不来点实话，今个我就砸了你的桌子。”坐前排靠着说话人案牍最近的一桌的是个青衫泼皮，生得倒是也算俊俏，剑眉微张，星目倒是没有，却双眼轮转之间显得熠熠有神，就是满脸堆满匪气和怪笑，一副我就是要找人麻烦的模样，腰间还悬着一把鞘已生锈的刀，看着就感觉极为寒碜，这身行头与那些游手好闲却偏偏争强斗狠的市井泼皮无赖一般无二。
“却说那天下大势烽烟迭起，这扬州城啊也发生了件大事，不同于庙堂之远，确离各位心中的江湖近了许多。我听说经略相公手下第一猛将，王兴筑王督监半个月前率领十二员经略相公亲卫于江平取赵宋官家生辰纲归途中被杀，坐下十二猛将无一人归城，今日晌午，只这王督监，一马一头回到这堡寨城中，可怜这王督监七尺男儿，除去头后的六尺至今不知下落，后听小道消息传言，此事为群盗巨寇，李成手下第一高手商元所为，而那给赵宋官家贺寿的生辰纲也不知去向。”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鸦雀无声，连跑堂的小二都吓得停住了脚，这老黄头这几日在扑缸春说的都是些荤腥段子，涂惹人笑的点心，怎到了今日，却是说了一个不好就要被扬州官府抓进去问罪的说词。“这生辰纲啊，说来东西也简单，无外乎就是茶纲、盐纲、花石纲，茶纲、盐纲自不必说，偏偏最珍惜的就是这花石纲，其中绫罗绸缎、珊瑚珍珠数不胜数，特别是那压轴之物，是当朝第一雕刻大家严氏花去三百余日专为我们赵宋官家生辰所刻，所刻内容为何物，至今无人知晓，我们官家是否喜欢此物尚不清楚，可是当朝三公陈太保却是想靠此物在内阁中再次和官家缓和气氛，此次生辰纲被夺，怕是那陈太保早已气得七窍生烟，必定拿经略相公去问话。”
刚才那青衫泼皮显然和公门中人有些往来，此刻话题不说是敏感了，早就救火扬沸，半个字不敢往外吐。偏得是此时，在后堂的掌柜冲了出来，抱着两坛子酒，一边跑一边说，“哎哟我的老黄头呀，你就喝两口就醉了，满口胡言乱语，不知在说些什么鸟，你权且闭嘴，别扰了各位军爷和客官的雅兴。”说罢把酒往老黄头的案牍上一放，对喜儿喝道“滚到后堂去。”随后又堆起笑脸，对堂下各位酒客赔笑道：“这老肆儿扰了各位兴致，这两坛酒算是我请各位，给各位赔不是的，后堂还有十坛子桂花雕，我这就让小二给各位上酒。”随即向傻在当场的小二使了个眼色。
“仓朗朗”一出鞘声响起，堂中一人已把一把制式屈刀拔出鞘来批在桌上，却是使了巧劲，只发出“噗”的脆响未见木屑纷飞，也未见桌子倒塌，也未见桌上酒碗、吃食飞溅。“当家的可认得我。”
掌柜的定眼瞧去却是叫苦不迭：“哎哟，这可是宋督监，来了也不说一声，我好叫小二引您去二楼雅间，也好过在这大堂纷扰。”拔刀之人却是经略相关府上有名的猛人，宋承运，听说平时与那去取生辰纲的王督监肝胆相照，此刻说到掌柜已是尴尬不已。
“赶紧滚到后堂去，我倒要听听这老头到底能说出个什么样的故事来。”宋朝重文抑武，这些个武将俸银不高，所以经常在这酒肆大堂中听曲听书取乐，可偏下是当场无人敢驳斥这拔刀之人，掌柜的也只好欣欣然笑了笑，“那就听宋督监的。”
老黄头看掌柜的退到一旁，又嘬了一口案牍上的黄酒，笑道：“嘿嘿，这些事呀，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我想那王督监也是在某些场合把经略相公的密令说了出来，才引此杀身之祸的。”
宋承运抬头看去“你这老肆儿意有所指？”
“老头我可不敢，可是督监可否想过，这城中流言蜚语从何而来，不过是蟊贼鼠辈，攀墙打洞罢了”老黄头一转头，面向堂下众人“各位请听我继续说，丢这生辰纲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时至今日，尚无人知晓那巨寇李成从何得来的消息，这商元又是从何劫的道，这扬州城明明是拒北重镇，可这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事却又偏偏发生在我们扬州。”
说到这里老黄头叹了口气，喜儿似是懂他讲故事的节奏，马上搬出琵琶，浅浅唱一曲转关六幺，待到曲罢，堂下的气氛才稍显缓和，老黄头又开始往下讲。
那青衫泼皮却端起自家酒水往那宋督监的桌子凑了过来“督监稍怒，小儿我有一事不懂，想问督监一二。”
宋承运手指轻弹，还刀入鞘“碍眼地滚开来，小老儿你继续说。”那青衫泼皮不惧宋承运手中刀兵，却道“宋大官人，宋大官人，你且听我一言。”
“怎地”宋承运斜眼望去，已是满脸怒容。
那青衫泼皮却也不怕，反而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宋大官人，王督监的头……不是商元砍的。”
只这一句，宋承运如遭雷击，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眼中精光爆射：“你说什么？！”
青衫泼皮似乎很满意这效果，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直送到宋承运耳边：“那十二个亲卫，也不是死在劫道的路上。他们是回扬州城的途中，被人像宰羊一样，一个一个……”
“你放屁！”宋承运再也按捺不住，暴喝一声，震得堂上屋瓦似乎都簌簌作响。他本就因挚友惨死、公务受挫而心头憋着一股邪火，此刻被这来历不明的泼皮几句没头没尾的阴私话一激，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场合理法。只见他虎目圆睁，额上血管突突直跳，
那是一种被触及逆鳞、又掺杂了巨大惊疑的狂怒。
堂中众人见得有热闹可看，皆是长身起坐，却把二人围在中间，还有人不断喝倒彩，给掌柜的急得不行，一个劲的叫嚷：“宋督监，下手可轻点……”
“哪里来的撮鸟，敢在这里胡言乱语，乱我军心，诋毁同袍！”
宋承运一把推开身前的酒桌，碗碟哗啦碎了一地。他并未拔刀，而是猛地探出蒲扇般的大手，五指如铁钩，直朝青衫泼皮的领口抓去，正是军中最常见的擒拿手法，迅捷刚猛，带着风响。
那青衫泼皮似乎早有预料，身形极为滑溜，腰肢一扭，竟像泥鳅般从那势在必得的一抓下闪开，口中兀自叫道：“宋大官人息怒！小人句句实情，那头颅断口平滑，分明是极锋利的军中制式手刀，从背后……”
“还敢胡说！”宋承运一击不中，更觉颜面大损，怒意再炽三分。他左脚向前猛地踏出一步，震得楼板一颤，右拳已如出膛的炮石，携着全身的力气与怒气，自下而上，狠狠掏向泼皮的小腹。
这一拳毫无花巧，纯粹是战场上打磨出的杀人技艺，快、狠、准，若是打实了，非得叫人五脏移位，当场瘫软不可。
那泼皮“哎哟”一声，似想再躲，却像是被宋承运的气势所慑，慢了半分。只听得“噗”的一声闷响，那一拳正中小腹。泼皮的脸瞬间扭曲，身子像煮熟的虾米般弯了下去，双眼凸出，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完整的惨叫。
堂下众人早已惊得呆了，有些胆小的酒客已缩到墙角，胆大的也屏住呼吸，无一人敢上前劝阻。掌柜的在后堂门帘边急得搓手跺脚，却哪敢去拦盛怒中的宋督监。老黄头也停了嘴，眯着眼，看不出神色。只有喜儿抱着琵琶，手指微微发颤。
宋承运得势不饶人，见一拳打得对方蜷缩，更是怒气翻涌，上前一步，左手顺势揪住泼皮的髮髻，将那因痛苦而狰狞的脸孔提得仰起，右手拳头攥得骨节发白，骂道：“去他娘！今日我就打死你这造谣生事、扰乱视听的贼厮鸟！”
说罢，他提起沙包大小的拳头，照着那泼皮的面门，第二拳便欲砸下。这一拳若是击中鼻梁面门，恐怕立时便是满面开花，昏死当场。
就在这拳头将落未落之际，那看似痛苦不堪的青衫泼皮，被揪住髮髻仰起的脸上，痛苦之色却瞬间褪去，嘴角竟勾起一丝带着嘲弄的怪笑。他嘴唇微动，几个气音挤出来，微弱得只有近在
咫尺的宋承运能勉强听清：
“刀，是经略府武库的刀。”
宋承运的拳头，在空中猛地一滞。这句话比刚才任何一句都更具冲击力，像一根冰冷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刺入他沸腾的怒血之中。经略府武库的刀？自己人的刀？背后下手？
这一瞬间的停滞，极其短暂，却已足够。
那青衫泼皮不知何处生出一股怪力，被揪住的头猛地一偏一缩，竟似游鱼脱钩，不仅从宋承运手中挣脱，整个人更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滑开两步，拉开了距离。他依旧弯着腰，捂着小腹，脸上重现痛苦表情，大声哀嚎起来：“打死人啦！军爷要当街打死良民啦！还有没有王法！”
宋承运呆呆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左手，又看向那看似狼狈、眼神深处却一片冰冷漠然的泼皮。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挣脱技巧，绝非寻常市井无赖能有！那冰冷嘲讽的眼神，更绝非一个濒死求饶之人该有！
一股寒意，混合着被戏耍的暴怒，以及那句低语带来的惊疑，猛地冲上宋承运的头顶。他的脸由红转紫，又由紫变青，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我让你装神弄鬼！”宋承运狂吼一声，不再有任何保留，全身劲力灌注右臂，那蓄势已久的第二拳，以比先前更猛更疾的势头，真正轰了出去！这一次，目标直指对方太阳穴，是战场上搏命的杀招！
拳风呼啸，竟带起一股锐响。满堂酒客都仿佛预见到了那头颅爆裂的惨状，不少人骇然闭眼。
眼看这致命一拳就要落实。
“咻！”
一道极细微的破空之声，几乎被拳风掩盖。
宋承运那势不可挡的拳头，在距离泼皮太阳穴仅有寸许之地，猛然顿住！并非他手下留情，而是他手腕处的神门穴上，不知何时，正正钉着一根细如牛毛、在灯光下泛着幽蓝光泽的银针！整条手臂，从小臂到指尖，瞬间酸麻剧痛，如同千万只蚂蚁同时啃咬，又像是被冻僵了一般，力量潮水般褪去，再也不听使唤。
“呃啊！”宋承运又惊又怒，左手下意识就去拔腰间的屈刀。
然而，那青衫泼皮的动作更快！在宋承运中针僵直的刹那，他捂着肚子的手闪电般伸出，手指在宋承运左手肘弯某处一拂一按。宋承运顿觉左臂也是一麻，拔刀的动作硬生生止住。
泼皮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他并未趁机攻击宋承运要害，而是借着宋承运双膀酸麻、空门大开的时机，整个人如同鬼魅般贴了上来，肩膀看似轻飘飘地在他胸膛一靠。
“嘭！”
又是一声闷响。宋承运只觉得一股阴柔却沛然难当的劲力透体而入，胸口气血翻涌，脚下踉跄，“噔噔噔”连退三大步，后背“砰”的一声重重撞在厅堂的立柱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他喉咙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又被他强行咽下，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那泼皮的怪笑声、堂下的惊呼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背靠立柱，勉强稳住身形，右手无力垂下，左手虚按刀柄，却再也无力拔出。只能睁着一双充满血丝、满含震惊、愤怒与难以置信的眼睛，死死瞪着几步之外那个依旧弯着腰、仿佛人畜无害的青衫泼皮。
那泼皮拍了拍衣衫，咧开嘴，对着宋承运露出两排白牙，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森然。他不再压低声音，反而用堂中大半人都能听清的音量，慢条斯理地说道：“宋大官人，好大的官威，好俊的拳脚。小人不过想跟您说句体己话，何必动粗呢？”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全场，尤其是在面色凝重、不知何时已收起琵琶的喜儿，以及案牍后眼神深邃的老黄头身上略微停留，最后又落回狼狈不堪的宋承运脸上，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让人心头发冷的戏谑：“您看，这事儿闹的。王督监的事儿，看来知道的人，可不老少。这扬州城的天，怕是要变了。您的拳头，可得擦亮些，别打错了人。”
说完，他竟不再看宋承运，也无视满堂或惊惧、或疑惑、或若有所思的目光，转身，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摇三晃，径直穿过鸦雀无声的大堂，推开扑缸春酒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身影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满堂死寂，一片狼藉，和一个背靠立柱、面色灰败、手臂兀自微微颤抖的宋督监。夜风从敞开的门洞灌入，吹得油灯火焰明灭不定，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诡谲的影子。老黄头默默端起案牍上那碗早已凉透的黄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发出“咕咚”一声轻响，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
故事，才刚刚开始。而扑缸春这一夜的风波，注定会像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在这座名为扬州的宋三城里，漾开一圈圈难以预料的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