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仁宗庆历三年,暮秋。
长江下游,皖地临江,浊浪拍岸,朔风卷着芦花漫天纷飞。
此地古称濠泗,南临大江,北接淮水,自古便是南北要冲。江湖人士往来不绝,商贾兵甲交错,既是鱼米之乡,亦是藏污纳垢、隐龙卧虎之地。
江水滔滔,万古不息,恰似江湖恩怨,岁岁年年,无有断绝。
江南寻常秋日,本该是烟雨温柔,可今日江风凛冽,吹得江面翻起丈高白浪,岸边枯树萧萧,天地间尽是一派肃杀萧索之气。
渡口旁一座破败的望江亭内,坐着一名中年男子。
男子约莫四十出头,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身形挺拔如山,腰背笔直,不见半分佝偻。他面容清癯,眉眼深邃,只是眼角布满风霜褶皱,鬓边已染数缕霜白,不似寻常江湖武人那般凶悍张扬,反倒带着几分书生般的温雅沉敛。
唯一破了这份温和的,是他腰间悬着的一柄短刀。
刀无鞘,黑铁质朴,无花纹、无配饰,刀身隐泛一层暗沉幽光,不映天光,不照云影,静静垂在身侧,却隐隐透出一股吞敛万物的凛冽刀意。
此刀名沧澜。
江湖中人,三十年前无人不知沧澜刀萧寂的名号。
萧寂,本是中原正道第一大派「静岳山庄」少庄主,天资绝世,十五岁贯通山庄七十二路流云剑,十七岁独闯西域,连败七大番僧,二十岁纵横南北,刀法剑法双绝,被誉为江湖百年不遇的奇才。
可三十年前一场惊天巨变,静岳山庄一夜之间满门被焚,百余名弟子尽数殒命,血流成河,尸骨无存。昔日赫赫扬扬的名门正派,顷刻间烟消云散,沦为江湖最大的悬案。
而唯一幸存的少庄主萧寂,从此销声匿迹,人间蒸发。
世人皆道,萧寂已死于山庄大火,葬身火海。
唯有少数老一辈的江湖宿老知晓,当年那场灭门惨案,绝非江湖仇杀那般简单。其中牵扯朝堂权斗、辽夏秘谋、武林千年隐秘,盘根错节,深不见底。
三十年岁月浮沉,少年英才熬成沧桑中年人,万丈豪情磨作满心沉寂。萧寂隐于濠泗江边,不问江湖,不涉朝堂,只以渔耕为生,一隐便是半生。
此刻他双目微阖,指尖轻轻摩挲着沧澜刀的刀柄,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看淡世间一切纷争。
亭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江边寂静。
哒哒哒数十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人身着统一的玄色劲装,胸口绣着一朵血色曼陀罗,腰佩弯刀,气息凛冽,眼神阴鸷,个个都是久经杀伐的好手。
是幽冥阁的人。
幽冥阁崛起于二十年前,行事狠辣诡谲,不问正邪,唯利是图,刺杀、夺宝、搅乱江湖秩序,无恶不作。短短二十年,便压过江南数大老牌帮派,成为江南最可怖的邪道势力。
为首一名黑衣老者,面覆青铜鬼面,身形枯瘦,气息阴寒,翻身下马,缓步走入望江亭。
亭外数十名幽冥阁弟子立刻散开,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子,刀光隐隐,杀气骤起。
老者声音沙哑如破锣,带着刺骨寒意:“萧先生,三十年隐遁,倒是好雅兴,日日临江观浪,逍遥自在。”
萧寂缓缓睁开双眼,眸子清浅,不起波澜,淡淡道:“幽冥阁千里寻我,不为叙旧,何必多言。”
鬼面老者低笑一声,笑声诡异阴森:“世人皆以为静岳山庄余孽早已死绝,没想到堂堂沧澜刀主,竟甘愿藏身在这荒江野渡,做一介渔夫农夫。”
“三十年了,萧先生当真能放下?放下满门血海深仇,放下静岳山庄百年基业,放下你一身冠绝天下的武功?”
字字句句,如针如刺,戳在人心最深处。
萧寂指尖微顿,眸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痛楚,转瞬即逝。
“往事已矣,尘缘尽散,执念无用。”
“无用?”鬼面老者陡然拔高声调,语气凌厉,“当年静岳山庄覆灭,并非正邪厮杀,乃是你知晓了不该知晓的秘密!你手中握着《山河武典》下篇线索,朝堂权贵、辽夏密宗、武林九大世家,人人皆欲得之!”
“你躲得了三十年,躲不了一世!今日我幽冥阁登门,不为厮杀,只求一物——萧先生只需交出线索,我等即刻退去,保你余生安稳。”
《山河武典》。
四字落地,江风骤停,空气瞬间凝固。
此书乃是唐末乱世流传下来的绝世秘籍,分上下两篇,上篇载尽天下武学总纲,包罗百家武功精髓,习得其一便可跻身绝顶高手之列;下篇暗藏山河地势、边关布防、王朝气运之秘,更是牵扯宋、辽、夏三国国运。
百年以来,无数人为这本秘籍身死道消,江湖动荡不休,朝堂暗流汹涌。
当年静岳山庄先祖偶得上篇,世代守护,低调传家,却也因此埋下灭门祸根。
萧寂微微垂眸,轻声道:“所谓武典,不过祸世妖物。三十年过往,我早已将线索封存心底,永不现世。”
“冥顽不灵!”
鬼面老者厉声怒喝,周身阴气暴涨,周身气流扭曲,“既然萧先生执意找死,那今日,我便了结三十年旧账!屠尽静岳余孽,断了这江湖祸根!”
话音未落,老者双掌翻飞,漆黑掌风裹挟着刺骨寒毒,直拍萧寂天灵!掌风所过之处,亭边草木瞬间枯萎,江水泛起层层黑纹。
这是幽冥阁绝学「九幽蚀骨掌」,阴毒霸道,沾之即腐。
萧寂端坐不动,直至掌风及身寸许,方才手腕微抬。
腰间沧澜刀悄然出鞘一寸。
无声无息,无匹刀意骤然炸开。
狂风倒卷,阴气溃散,漫天杀机瞬间消融于无形。
鬼面老者身形猛然后退三步,虎口发麻,心头巨震,满眼骇然。
三十年隐退,此人的刀法修为,竟已臻至返璞归真、天人合一之境!
“好!好一个沧澜刀!”老者又惊又惧,“今日我倒要看看,沉寂三十年的天下第一刀,究竟还有几分威力!”
就在大战将起之际,江对岸忽然传来一声清脆少年呼喊,穿透狂风,朗朗传来。
“爹爹!我抓了江边的鲈鱼,今日可以炖汤了!”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江滩之上,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背着竹篓,快步奔来。
少年一身粗布短衫,眉眼清秀,鼻梁挺直,眼神澄澈明亮,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干净。身形清瘦却挺拔,筋骨匀称,隐隐透着习武的底子,却无半分江湖戾气。
他便是萧寂独子,萧江澜。
萧寂隐居三十年,唯一所愿,便是让儿子远离江湖纷争,远离刀光剑影,做一个寻常凡人,平安顺遂,一世无忧。故而他从未传授儿子半点高深武功,只教了几手强身健体的粗浅拳脚,更从未提及静岳山庄、江湖恩怨、山河武典半字。
萧江澜自幼长于江边,日日渔耕读书,天真纯粹,只知父亲是个沉默温和的读书人、老渔夫,从不知自己身负血海深仇,不知自己身处万丈风波中心。
少年兴冲冲跑来,刚踏入望江亭范围,便骤然察觉到漫天冰冷杀气。
数十名黑衣高手环伺,刀光森寒,气氛肃杀。
萧江澜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满眼茫然惊愕。
“爹爹……这些人是谁?”
萧寂身躯微僵,心头猛地一紧,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席卷全身。
他半生孤勇,身经百战,直面过武林绝顶高手,见过尸山血海,从未有过半分畏惧。可此刻看着懵懂无知的儿子,他心中只有无尽悔痛。
他躲了三十年,藏了三十年,本想护幼子一世安稳,终究还是没能躲过这漫天祸水。
鬼面老者见状,忽然阴恻恻笑起:“原来萧先生还有个儿子,藏得真好。虎父无犬子,这少年筋骨绝佳,倒是一块绝佳的练武奇才。”
“既然萧先生不肯交出武典线索,那便只好用令郎的性命,来换你开口了!”
话音落下,两名幽冥阁高手立刻提刀上前,直扑萧江澜!
刀锋凛冽,杀机刺骨!
萧江澜从未见过这般凶险场面,瞬间呆立原地,手足冰凉,浑身僵硬。
“澜儿退开!”
萧寂一声低喝,身形骤然掠起。
沧澜刀尽数出鞘!
一声清越刀鸣响彻江岸,声震数里,惊起漫天江鸥。
刀光如雪,席卷天地,明明只是一柄短刀,却劈出了江海翻涌、山河倾覆的磅礴气势。
一招之间,两名黑衣高手兵刃尽数断裂,惨叫着倒飞而出,重伤落地。
可幽冥阁弟子源源不断冲上,刀枪并举,悍不畏死。
鬼面老者立于后方,冷声道:“结幽冥七杀阵!困杀沧澜刀!”
瞬间,七名顶尖高手身形游走,步伐诡异,瞬间布下绝杀大阵。黑气缠绕,杀机层层叠加,将萧寂死死困在亭中。
萧寂刀法通神,可三十年疏于厮杀,且幽冥阁早有备而来,阵法阴毒连绵,一时之间竟被死死牵制,难以脱身。
“爹爹!”
萧江澜看着被重重围困、浴血厮杀的父亲,看着父亲素来温和的眉眼染上血色,看着漫天刀光笼罩其父,心头剧痛无比。
他不懂高深武功,不懂江湖仇怨,可他看懂了——这些人,要杀他的爹爹。
少年眼底的茫然褪去,涌上滚烫的赤红,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与执念,骤然生根发芽。
就在此时,萧江澜胸口贴身佩戴的一枚古朴墨玉吊坠,忽然微微发烫。
这是他自幼佩戴的信物,是萧寂在他满月时所赠,常年冰凉,从未有过异动。
此刻玉光微闪,一道极其微弱的古朴纹路,悄然浮现。
远处缠斗的鬼面老者瞳孔骤缩,失声惊呼:“是武典信物!下篇山河秘钥!竟在这少年身上!”
刹那间,所有幽冥阁弟子的目光,尽数死死锁定在萧江澜身上。
杀机,铺天盖地,尽数转移到了这名懵懂少年身上。
萧寂心头一沉,万丈冰冷。
他穷尽半生想要掩埋的宿命,想要隔绝的江湖,想要避开的血仇,终究还是完完整整,落在了他唯一的孩子身上。
大江滔滔,秋风烈烈。
一个隐藏三十年的江湖秘辛,一场牵扯三国国运、武林兴衰的百年棋局,自此,由一名江边少年,正式掀开全新的篇章。
他本是凡尘渔子,欲求一世安稳。
奈何宿命缠身,江湖催命,家国牵绊,恩怨难平。
前路漫漫,刀光剑影、爱恨情仇、家国大义、众生执念,正一一向他走来。
正如世间所有人,各有宿命,各有贪嗔,各有苦难,众生皆局中之人,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