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世纪,古希腊数学家欧几里得在《几何原本》中定义了何为平行线:
即在同一平面内,永不相交的两条直线。
有趣的是,现代物理学中的“多元宇宙”理论借用了“平行”这个词语——尽管它与几何学中的平行并无直接因果关联,但两种情境下共享一种结构上的相似性。
两个世界各自展开,彼此独立,永不交汇。基于这种类比,可以引出一个想象:在你诞生的同时,另一个宇宙中也诞生了一个“你”。
两个“你”从诞生的那一刻起,沿着各自的时间轴延展拉伸,如同两条永不相交的直线。
砰——!
指骨砸裂卫生间的镜面,冰纹自撞击点疯狂炸开,碎玻璃哗啦坠落,其中有几片扎进手背,鲜红的血珠快速从皮肤中渗出,在残余的镜刃上滴答作响。
周宇无视伤口,低下头盯着四散的破碎镜片,在每一片中他都看到了一个自己。
一个眼神恶狠狠的自己。
一个眼角带泪痕的自己。
他猛地抓起其中一个自己,朝着手腕划去。
赤练滴落,那双眼渐渐失去焦距,唯有嘴里不断喃喃。
谁来帮帮我?
谁来帮帮我!
………………
玉山淡影,浮于青霭,一脉溪流蜿蜒,粼粼若星带,托着落花逐波。
奇木虬枝,冠顶盛放薄如蝉翼之花,忽有风起,花雨簌簌,如彩雪纷扬。
树下有两人席地而坐,一老者一青年,他们之间摆放着一张古朴棋盘,其上黑白交错,战况激烈。
老者一袭白袍,面目慈祥,下巴上挂着一抹长长的白色胡子,随风微微摇晃,看上去仙风道骨。
青年面目白皙,身着华服,及腰长发如瀑披散落地,仿佛水墨倾洒,面庞刀削,论俊俏当属无双,只是那一双带着慵懒疲态、满含冷意的眼神让人望而却步。
青年不耐烦地瞥了一眼老者,手上动作却是丝毫未顿,一点幽光疾速而下,棋盘上已多了一枚黑子。
刹那间,乾坤倾覆。
玉山崩裂,浊雾腾起而青霭下沉,澄澈星溪化作黏腻墨流,浮着枯枝腐物。
虬枝古木焦痕遍布,星屑剥落,蝉翼奇花瞬间枯萎,灰烬如雪狂舞。
面对这些变化,老者神色平淡,视而不见,只是抬手轻捋白须,惋惜道:“若非你这一境界心性实在顽劣,我们也不会行此下策,将你困于斩念台内。”
以你的修行天资,放眼整个太涣域也无出其右,何必自甘堕落?”
“叽叽歪歪,果然年纪越大越是啰嗦。”
青年眼中慵懒尽褪,他直视老者,锐利的目光宛若剑尖:“若是我强过你,现在坐在这听我讲大道理的就是你了。”
老者闻言不怒反笑,白袍下不见动作,只是此前的所有景物皆化为虚无。
哪有天地之分,只余茫茫苍白。
青年对此见怪不怪,讥讽道:“每次搞这么多花样,这次是下棋,下次莫不是给我献舞?”
老者扶须笑道:“没法子,老家伙就爱捣鼓些老玩意,你若能想到更有意思的,只管提来。”
青年没有接茬,闭目不语。
老者身影渐渐淡化,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劝导都毫无意义,受功法影响的青年如今都难以听进去。
此刻的老者由衷怀念青年之前的样子,虽然那个性格也没好到哪里去,但至少比现在好。
“你且在此潜心修炼,何时破境,何时还你自由。”
待到老者身影完全消失,青年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谁能关住我?
谁能关住我!
静坐片刻后,青年右手双指并拢,迅速于左掌掌心一划而过,殷红鲜血顿时涌出。
他用力握紧左拳,将自己的鲜血更多挤压而出,于苍白大地上勾勒出一副玄奥阵图。
这是他从一本古籍上看来的,说是古阵,其实效果根本就是烂大街的短距离传送阵法,会修行的人基本上都会画,而且还比这个精妙。
但青年现在画的却与书上原本所记载的阵法有些不同,他加入了自己的参悟。
那个老头有一句话说的没错,放眼整个太涣域,他周宇的天赋无人可及。
…………
与此同时,不断流失鲜血,渐渐感到丝丝凉意的周宇开始感到头晕耳鸣,视线中的“自己们”面容模糊了起来,仿佛一个个都在咧开大嘴,嘲笑自己的无能与屈辱!
“啊!”
分不清是现实里的自己还是心里的自己发出怒吼,他摊开双手,用沾着混着玻璃碎碴子的血液开始涂抹起来。
别笑了!别笑了!
他无视了涂抹过程中玻璃渣对手掌的二次伤害,随着不断摩擦,他掌心处流出的血像无数条小蛇在地板上蜿蜒爬行。
随着其中一道血液的轨迹与另一道血液轨迹稳稳地重合在了一起。
一股无比玄奥的气息在整个卫生间里弥漫开来。
“成了!”
白茫天地下,周宇难掩激动神色,他没想到自己首次将这复杂的构想付诸实践就能获得成功。
血色阵法开始运行,哪怕散发出的赤色光芒十分耀眼,也掩不住周宇眼中对自由的渴望。
他舔了舔嘴角,“终于……”
“……自由喽!”
“解脱了……”
两座绘勒于不同世界的血阵在此刻像是感受到了彼此,相互呼应。
此时此刻,多元宇宙视角下。两张所处于不同平面的两条平行线在一个极小极小的时间单位里忽然脱离了原先预设的轨迹,扭曲相交在一起,随后又很快地在某种规则秩序下恢复原状。
“嗯?!”
呕!!!
一股污浊到无法形容的气味涌进鼻腔,周宇完全克制不住呕吐的本能。
这对一个刚逃出牢笼正准备呼吸一大口自由空气的人来说简直是种折磨。
周宇生平第一次对“恶心”这个词语有了具象化的概念。
他迅速屏住呼吸,下意识调动灵力充盈于体内,自成循环。
恶心感刚得到缓解,一股虚弱无力感又猛袭而来,周宇不解地将目光移向左手血肉模糊的掌心,再向手腕处一看……
!!!
来不及爆粗口,求生的本能令周宇全身灵力疯狂涌流,先滋养虚弱不堪的五脏六腑,再维持住意识确保自己不会突然昏迷,然后用灵力将所有伤口内部的异物碎片逼出。
在这个过程中,受到灵力滋养的皮肉伤口不断愈合,很快便恢复原状。
死亡危机被顺利解决,周宇心中放下一块大石,他先低头看了看满地狼藉。
血液绘制的阵法在成功发动的瞬间便被消耗一空,所以如今的地板上只留着碎成一地的镜子碎渣。
但其残余的熟悉的法则气息仍旧被周宇敏锐的捕捉到了。
在自己来到这边之前,有个人绘制了与自己相同的阵法且顺利传送了过去?
这个结论荒唐却又极为吻合当下的情况。
但是这个阵法是自己从古籍上改进而来,将其效果从原本的短距离传送改成了可以破开禁制的长距离传送,属于个人原创。
这个人又是怎么做到一模一样的呢?
当然天下之大,奇人无数,天才也不是只有自己一个。
但越巧合,越古怪。
周宇意识到了不对劲,他先伸手往后脑勺摸了摸。
自己那飘逸的长发——没了。
指尖轻抬,地上最大的一块镜子碎片凭空而起,映照出一个两颊消瘦,青灰眼袋厚重,皮肤蜡黄中透着几分惨白,脸上还爆着几颗痘痘的丑八怪。
周宇瞪大双眼,满脸不敢置信。
夺舍?!
不对不对,虽然非常不像,但是从眉眼当中还是能依稀瞧出是自己的五官。
细细打量后,一个难以置信的结果浮现在了周宇心头。
“这是——没修行的我?”
………………
白茫天地下,身穿华服的周宇呈“大”字形躺倒在地,他双眼紧闭,一缕缕肉眼无法察觉的灵气不断涌入其左手掌心伤口处。
很快,那道伤痕愈合,周宇的呼吸也渐渐平稳。
一切都好像没有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