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年,冬。
寒风卷着黄土地上的沙尘,呼啸着穿过北方的山谷。龙岗镇坐落在两山之间,一条铁路自西向东横穿而过,将镇子一分为二。镇南地势平坦,几进几出的青瓦大宅院彰显着主人的权势;镇东则是低矮的土坯房,挤挤挨挨地住着几十户穷苦人家。
这天傍晚,镇东最尽头那间土坯房里,油灯如豆。
“娘,您尝尝这个。”韩春桃将半块窝窝头推到母亲陈菊花面前,自己端起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陈菊花五十出头,头发已白了大半。她将窝窝头又推回去:“你吃,娘不饿。麦收今儿个不是送了半袋玉米面来?明儿个娘给你烙饼吃。”
听到“麦收”二字,春桃脸上掠过一丝红晕,但随即被忧虑取代。她放下碗,走到窗边,透过糊窗的麻纸破洞往外看。天色已完全暗下来,镇南周家大院方向,隐约有灯笼的光在移动。
“娘,周家二少爷今儿个又托王媒婆来了。”春桃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陈菊花的手一抖,针扎进了指头,渗出一滴血珠。她将正在缝补的衣裳放下,叹了口气:“桃儿,娘知道你心里只有麦收。可那周虎……他大哥是北划军的营长,咱们惹不起啊。”
“惹不起就能任他欺负吗?”春桃转过身,眼中已有泪光,“他说要娶我做三房,那大房二房是什么人?一个是县里钱庄老板的闺女,一个是前清举人的女儿,我算什么?不过是穷人家的丫头,被他糟蹋了也就糟蹋了!”
“不许胡说!”陈菊花慌忙站起来捂住女儿的嘴,自己也落下泪来,“你爹去得早,娘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让你跳那个火坑。”
母女俩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压低声音的呼唤:“春桃!陈婶!”
是李麦收。
春桃眼睛一亮,连忙开门。一个高大的身影闪进来,带着一股寒气。李麦收二十出头,穿着打补丁的棉袄,肩上背着猎枪,手里拎着两只野兔。他脸膛黝黑,一双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格外明亮。
“麦收哥,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春桃又惊又喜。
李麦收将兔子放下,神色凝重:“春桃,陈婶,事情不好了。我在镇口听见周家的家丁议论,说周虎等不及了,明天就要带人来抢亲。”
“什么?!”陈菊花腿一软,差点摔倒,被春桃扶住。
李麦收握紧拳头,指节发白:“我已经想好了,今晚就带春桃走。我在三十里外的刘家屯有个表哥,咱们先去那儿躲一阵,等风头过了,再往南走。听说南边有革命军,不打穷人。”
“可……可这冰天雪地的,你们往哪儿走啊?”陈菊花眼泪直流,却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她颤巍巍地走进里屋,摸索了半天,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银元和一对银镯子——这是她最后的家当,准备给春桃当嫁妆的。
“娘,这不行……”春桃推拒。
“拿着!”陈菊花将布包塞进春桃怀里,又转身从炕席下摸出一把匕首,递给李麦收,“麦收,春桃我就交给你了。这把刀是她爹留下的,你带着防身。”
李麦收郑重接过匕首,跪下来给陈菊花磕了三个头:“陈婶,我李麦收对天发誓,这辈子一定好好待春桃,不让她受半点委屈。等我们在外头安顿下来,就回来接您。”
窗外风声紧了,远处传来狗吠声。
“快走吧,趁现在天黑。”陈菊花擦干眼泪,将两人往外推。
春桃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李麦收拉着她的手,两人刚踏出屋门,就听见镇南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灯笼的光亮,正朝这边移动。
“不好,他们提前来了!”李麦收脸色一变。
陈菊花也听到了动静,猛地将两人往后门推:“从后山走!快!”
后门外是一条小路,直通镇后的山林。春桃被母亲推出门,回头看去,只见母亲站在门内,对她露出一个笑容,然后毅然关上了门。
“娘——”春桃的哭声被李麦收捂住。
“别出声,走!”李麦收拉着她,钻进漆黑的夜色中。
几乎就在同时,前门被“砰”地踢开。周扒皮带着儿子周虎和七八个家丁闯了进来。周扒皮五十多岁,穿着绸缎棉袍,头戴瓜皮帽,手里拄着文明棍。他身后的周虎则是一身戎装——虽然是自封的“民团团总”,却弄了身旧军装穿,腰里别着驳壳枪,一脸的横肉。
“老太太,你家桃子和李麦收没有结婚就在一起是要进猪笼沉江的,说他们在哪?”周扒皮用文明棍点着地,声音尖利。
陈菊花站在堂屋中央,面色平静:“周老爷,李麦收是个好娃子,我们家的桃子跟麦收在一起犯的哪家王法?”
“王法?”周虎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陈菊花的衣领,“在这龙岗镇,我周家就是王法!老东西,别给脸不要脸,快说,那对狗男女跑哪儿去了?”
陈菊花看着周虎,忽然笑了:“二少爷,我就是个老婆子,腿脚慢,眼睛花,哪知道年轻人去哪儿了。要不,您自己找找?”
“搜!”周虎一挥手,家丁们如狼似虎地冲进里屋,翻箱倒柜。破旧的柜子被推倒,瓦罐被砸碎,本就家徒四壁的屋子很快被翻得一片狼藉。
一个家丁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布包——正是刚才陈菊花给春桃的那个,因为走得急,春桃只拿走了银元和镯子,布包落下了。
“老爷,二少爷,您看这个。”家丁将布包呈上。
周扒皮接过布包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阴沉下来:“还有余温,人刚走不久。”他盯着陈菊花,“老太太,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把她绑了,吊在镇口的老槐树上!我倒要看看,那对狗男女会不会回来救这老东西!”
“爹,这大冷天的,吊一宿怕是就没命了。”周虎倒是“心善”了一回——他是怕春桃恨他,将来不好得手。
周扒皮冷笑:“死了就死了,一个穷老婆子,谁会在意?吊上去!”
两个家丁上来就要绑陈菊花。陈菊花突然挣扎起来,一口咬在一个家丁手上,那家丁吃痛松手,陈菊花趁机冲向周虎,一头撞在他肚子上。
“哎哟!”周虎被撞得后退几步,勃然大怒,拔出驳壳枪,“老不死的,我崩了你!”
“住手!”周扒皮喝止儿子,眼神阴鸷,“杀了她太便宜了。绑起来,让她看着自家房子烧了,我看她那闺女回不回来!”
片刻后,陈菊花被五花大绑,拴在院子里的枣树上。周家的家丁抱来柴火,堆在土坯房四周。周虎亲自举着火把,在陈菊花面前晃了晃。
“老太太,最后问你一次,韩春桃去哪儿了?”
陈菊花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好,有骨气!”周虎狞笑着,将火把扔向柴堆。
干燥的柴草瞬间燃起,火苗腾空而起,迅速吞噬了土坯房的茅草屋顶。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陈菊花平静的脸。她望着后山的方向,喃喃道:“桃儿,麦收,好好活着……”
后山小路上,李麦收和韩春桃正在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春桃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被李麦收扶住。
“麦收哥,我听见狗叫得厉害,心里慌得很。”春桃气喘吁吁。
李麦收也停下脚步,回头望去。这一看,他浑身血液都凉了——镇东方向,火光冲天,正是春桃家的位置。
“春桃,你看……”李麦收声音发颤。
春桃转身,看到那片火光,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娘——”她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回跑。
李麦收死死抱住她:“不能回去!回去就是送死!”
“那是我娘!我娘啊!”春桃疯了一样挣扎,泪水糊了满脸,“你放开我!我要去救我娘!”
“你救不了!”李麦收也哭了,但他不能松手,“周家那么多人,还有枪,你回去只能一起死!陈婶为什么让咱们走?就是为了让咱们活着!你要是回去,陈婶的苦心就白费了!”
春桃的挣扎渐渐弱了,她瘫软在地,望着那片火光,发出野兽般的哀嚎。李麦收跪在她身边,紧紧抱着她,两人在寒风中哭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火势渐小,天色微明。李麦收扶起春桃,发现她已经哭干了眼泪,眼神空洞。
“春桃,咱们得走了。天一亮,周家的人肯定会上山搜。”李麦收轻声说。
春桃机械地点点头,任由李麦收拉着,继续往深山走。她的棉袄在奔跑中被树枝划破,棉花露出来,但她感觉不到冷,心里只有那把火烧过的痛。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两人来到一处山洞。这是李麦收平时打猎歇脚的地方,里面有一些干草和储藏的干粮。
“咱们在这里歇歇,晚上再赶路。”李麦收生起一小堆火,将干粮烤热递给春桃。
春桃接过干粮,却吃不下去。她看着跳动的火苗,忽然问:“麦收哥,我娘她……”
“陈婶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李麦收只能这样安慰,但他心里清楚,那样的火势,凶多吉少。
春桃不再说话,只是盯着火苗发呆。李麦收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涌起滔天恨意。周家,周扒皮,周虎……这些名字像刀子一样刻在他心上。
“春桃,我发誓。”李麦收一字一句地说,“总有一天,我要回来,让周家血债血偿。”
春桃抬起头,看着李麦收眼中燃烧的火焰,缓缓点头:“我跟你一起。”
两人在山洞里休息到傍晚,吃了点东西,恢复了些体力。李麦收判断周家的人白天应该搜过山了,晚上可能会放松警惕,正是赶路的好时机。
“从这儿往东,翻过两座山,就是刘家屯。我表哥在那儿给人扛活,咱们去找他。”李麦收规划着路线。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狗吠声和人声。
“仔细搜!二少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山洞看看!”
李麦收脸色大变,拉起春桃就往山洞深处跑。这山洞他熟悉,深处有个狭窄的缝隙,仅容一人通过,穿过去是另一个出口。
“快,钻过去!”李麦收将春桃推向前。
春桃侧身钻进缝隙,李麦收紧随其后。缝隙很长,有四五丈,里面漆黑一片。两人摸索着前进,身后已经传来家丁进洞的喧哗声。
“这里有火堆!还是热的!”
“肯定没跑远,追!”
好不容易爬到另一头,钻出缝隙,外面是一个陡坡。李麦收先爬上去,再伸手拉春桃。就在春桃即将爬上坡顶时,身后传来一声枪响。
“在那儿!快追!”
是周虎带人追上来了!他们竟然找到了缝隙,也跟着钻了过来。
“快跑!”李麦收拉着春桃,在树林中狂奔。身后枪声不断,子弹打在树干上,溅起木屑。
春桃体力不支,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李麦收回身扶她,这一耽搁,追兵已近。手电筒的光柱在树林中晃动,周虎的叫嚣声清晰可闻:“李麦收,乖乖把韩春桃交出来,老子饶你一条狗命!”
李麦收咬牙,端起猎枪,朝着光亮处开了一枪。一声惨叫,一个家丁中弹倒地。但这阻止不了其他人,更多的枪声响起。
“走!”李麦收拉着春桃继续跑。
前面忽然开阔起来——是铁路!一条铁轨横在面前,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后有追兵,前有铁路,旁边是陡坡。绝路。
火车的声音越来越近,车头的灯光已经能看见。李麦收看着春桃,忽然笑了:“春桃,怕吗?”
春桃握紧他的手:“跟你在一起,不怕。”
“好,咱们跳下去,顺着铁路跑。火车过来时,躲在铁轨旁,等车过了再跑。”李麦收指着陡坡下方,那里地势较低,可以暂时躲避子弹。
两人顺着陡坡滑下,刚落地,周虎等人已追到坡顶。
“开枪!别让他们跑了!”
子弹如雨点般射来。李麦收将春桃护在身后,用猎枪还击。但他只有一杆猎枪,对方却有四五条枪,很快就被压制。
火车越来越近,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车头的强光照亮了整段铁路,也照亮了周虎狰狞的脸。
“李麦收,明年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周虎举枪瞄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春桃突然挣脱李麦收的手,迎着驶来的火车,朝铁轨另一侧跑去。
“春桃!你干什么!”李麦收目眦欲裂。
春桃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然后她继续跑,跑向铁轨另一侧的陡坡——她要将追兵的火力引开。
“在那儿!追!”周虎果然中计,带着家丁追向春桃。
火车已近在咫尺,巨大的车头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冲来。李麦收想冲过去救春桃,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看到春桃跑到了铁轨上,回头朝他喊了一句什么,但被火车的轰鸣淹没。
然后,那个纤瘦的身影,迎向了疾驰的火车。
“不——”李麦收的嘶吼被淹没在汽笛声中。
周虎等人也惊呆了,停在铁轨边,看着眼前的一幕。火车呼啸而过,长长的车厢一节接一节,仿佛没有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火车终于完全驶过。铁轨另一侧,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周虎带着家丁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用手电筒照射。铁轨旁有一些凌乱的痕迹,一滩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但不见人影。
“二少爷,这……这怕是轧没了……”一个家丁颤声说。
周虎脸色铁青,走到血迹旁,用脚踢了踢。他蹲下身,捡起一件东西——是一只鞋,女式的,蓝布面,千层底,正是春桃的鞋。
鞋面上沾满了血。
“晦气!”周虎将鞋扔进铁轨旁的沟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便宜这丫头了。走,回去!”
家丁们如释重负,赶紧跟着周虎离开。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铁轨另一侧的陡坡下,李麦收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他看见了全过程。
他看见春桃在火车驶来的最后一刻,扑向了铁轨另一侧——不是被火车撞上,而是跳下了陡坡。但那陡坡下是乱石滩,她落地时显然受了伤,血迹就是那时留下的。然后,她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铁路另一侧的树林中。
周虎等人被火车挡住视线,没有看到这一幕。他们以为春桃被火车轧死了。
李麦收想追过去,但腿像灌了铅。他知道,现在追过去不但找不到春桃,还可能暴露她还活着的事实。而且,周虎等人还没走远。
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然后,他转身,朝着与春桃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入黑暗。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不能停。他要活着,要变强,要回来报仇。
为了春桃,为了陈婶,为了所有被周家欺压的人。
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李麦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龙岗镇的方向,眼中再无泪水,只有冰冷的火焰。
然后,他转过身,向着未知的远方,迈出坚定的步伐。
他不知道的是,在铁路另一侧的树林深处,韩春桃靠在一棵树下,脸色苍白如纸。她的左腿骨折了,身上多处擦伤,但她还活着。她望着李麦收离去的方向,嘴唇翕动,无声地说:
“等我,麦收哥。我一定会活下去,一定会回来找你。”
风吹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这片土地在哭泣,又像是在吟唱一首不屈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