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楚都陋巷,一眼观亡
郢都的暮春,湿热得像浸在江水里。
夯土城墙外的陋巷,柴门半掩,一股霉混着旧竹简的味道。嬴彻席地而坐,面前摊着半块干饼,手边是几支磨秃了的笔,和一叠替人抄书换来的零星布币。
他是秦人,还是嬴姓远支。只是族中早败,父辈卷入宗室倾轧,满门零落,只剩他一人流落七国,形如布衣。
没有车马,没有随从,甚至连一身完整的深衣都凑不齐。
巷口一阵喧哗,几辆装饰华丽的轩车碾过泥路,溅起泥水。车中人衣袂锦绣,笑语张扬,是楚国屈氏一脉的子弟。随行扈从横冲直撞,撞倒路边挑担的贫民,只丢下一句呵斥,便扬长而去。
贫民趴在泥里,哭喊着散落的粮食,却无人敢拦。
嬴彻抬眼,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
旁人只当是世家门第骄纵,见惯不怪。
他看到的,却是一国之制的死穴。
“楚之弊,不在兵弱,不在国贫,在制散而权私。”
他低声自语,指尖在泥地上轻轻一点。
一旁同样避雨的老吏模样的人听见,嗤笑一声:“小子狂言。楚地千里,带甲百万,何弊之有?”
嬴彻没有抬头,缓缓开口,句句如刀:
“公族割据,封君自擅,国令不出郢都,此一弊。
宗法大于国法,族权重于王权,刑不上大夫,此二弊。
民无定籍,田无定数,私斗成风,公序不存,此三弊。
君王倚术不倚制,恃人不恃法,此四弊。”
老吏脸色一变:“你……”
“看似庞然大物,实则一摊散沙。”嬴彻终于抬眼,眸中无半分落魄,反有俯瞰天下的清明,“无制之国,再强亦虚。今日骄纵之族,明日便是亡国之由。”
他不是在骂楚国,是在读楚国的制度。
就像医者望色,一眼便知五脏病灶。
老吏惊得后退半步,竟不敢再言。
嬴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面前的竹简。
他游齐、历燕、走三晋,所见各国,皆有其病。
齐人重利而无公制,魏人变法半途而废,韩人弄术而不立根……
天下皆病,病在无公制,病在无真政。
他缓缓卷起竹简,将布币收好。
秦地西陲,法度初立,虽有旧弊,却有制可依,有法可守。
那才是能容下他胸中《制论》《政论》的地方。
“楚不可留。”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
一身布衣,一身孤寒,却怀一整套可以重塑天下的制度大纲。
出巷,向西。
入秦。
他要以治思为刃,以制度为棋,入秦廷,献国策。
不是为了富贵,不是为了复仇。
是为了立一姓之公政,建万世之常制。
陋巷渐远,郢都的浮华被抛在身后。
一个落魄贵族的身影,走向了那个将席卷天下的国度。
一场以制度重塑天下的权谋大幕,就此拉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