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十六铺码头,烟雾还未散开。
在汽笛聒噪的嘈杂声中,一身灰色套装,留着齐腰长发的女人走下“伊丽莎白号”的船舷。她的目光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扫视过乱糟糟的码头,眉头拧成一个结,那股混着鱼腥、汽油、还有货物发霉的味道和六年前她远赴英国留学时一模一样,拉着货箱在人群中惶恐的妇人,光着上身的苦工,在货轮和汽舟中竭力地奔跑……
“大小姐变了好多啊,不过终于回来了,可让老爷夫人想坏了,大小姐走这里,车在港口另一侧。”沈家总管方典早早等候在码头旁,瞧见沈昭宁下船,立即对沈昭宁道。
沈昭宁朝方典微笑示意,眼前的男人头发有几根已经开始发白,但神态依旧和之前一样端庄,让人看了就觉得可靠,“方叔这六年倒是没怎么变过啊,看着真年轻。”
“小姐可就别取笑我了,我都一把年纪了。”方典眼中噙着泪花,他是看着沈昭宁从婴儿长到这般大的,算是沈昭宁半个长辈。
然而脚未抬起,人群中响起一阵哭声:“求各位救救我男人吧,老爷们啊,救救人命吧!”
沈昭宁脚步迟钝,然后方典却上前一步挡在前面“大小姐,老爷为你设了接风宴,不要错过了吉时让老爷等着啊,老爷夫人盼了一晚上都没睡着。”沈昭宁脚步调转方向,不听从方典劝告。
“我去去就回。”说罢便奔向声音之地。
挤过层层叠叠的人群,一位渔妇正趴在一个男人身上,撕破喉咙地喊着:“救救我丈夫吧,他刚刚下船还好好的,突然就倒了……”
渔妇跪坐在男人身边,无助地张望人群,像脱水的鱼望着近在咫尺的海洋。
沈昭宁立刻蹲在男人身旁观察症状,却被渔妇打断:“你个小丫头,要对我丈夫干什么?”渔妇边说边试图推走沈昭宁。
推推攘攘中,围观的人群也开始指指点点:“大姑娘家的,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真是伤风败俗。”
“姑娘家的出什么风头,真丢脸,还好不是我家丫头。”
原本看戏的人群七嘴八舌地指责沈昭宁行为不对。忽然,一股香风袭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是柳老板的车。”人群中散开一条道,一位身着素装旗袍盘着发髻的妖媚女人下车,头戴贝雷帽,一副时髦做派。
人群里不知是谁带的头响起一阵夸赞:“柳老板不愧是做香料进出口的,这走到哪都带着一股浓香,真让人陶醉。”
“呵,什么老板,不过是打着卖香水做风流的女人罢了……”也有人对于贺柳满是不屑,撇着嘴低声说。
贺柳无视人群的议论,径直走到沈昭宁旁问道:“小姐看出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面色潮红,呼吸浅促,颈部血管暴起…”沈昭宁顿了顿,在腰间的挎包里翻找出一支银色的小手电筒,对着男人的眼球照,“瞳孔针尖一样缩小,他吃过什么?”
渔妇愣在原地:“他…他就抽了点他船上兄弟给的东西,说是能提神,干活不累…小姐你,你一定能救我丈夫的对吧!求求你救救他,我们一家老小全靠他了……”
渔妇再次抱着沈昭宁,不是推推嚷嚷,而是急切的求救。
沈昭宁的神情似乎早就料到了,“是金枪子中毒,知道是什么吧?一次过量了,这里没有处理设施,尽快送去附近的医馆吧,会有方法处理的。”
“金......医馆?小姐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求求你了小姐,我们.......“渔妇结结巴巴,却无所行动,急切的眼神也暗淡下去。
沈昭宁挑眉,刚刚不是还火急火燎的求救吗?怎么说起去医馆反而磨磨唧唧起来。
贺柳眼睛一眨,似乎想到了什么,拍着渔妇的肩膀道“妹妹不用担心,既然我贺柳遇到这样事,必然不会放着不管,小辰啊,你先帮妹妹把人送去医馆,我和这位小姐聊几句。”
叫小辰的高大男人是贺柳的心腹,做事利索,眨眼间就消失在码头。
贺柳回头,拉住正要离开的沈昭宁,“这位小姐,这么厉害的本领,我还是头一次见,那医馆里的大夫都未必有小姐这般看诊迅速,但着实面生,不知有幸认识一下吗?”说着贺柳拉着沈昭宁的手,将一张小纸片塞到她的手中。
“我是沈昭宁,沈家长女,幸会。”沈昭宁的手被拉着,有些不自在,脸向别处扭着。
“呀!是昭宁啊,我常去给沈夫人送香水,沈夫人每次都提到你,说想你啦,哎呦瞧我这脑袋,刚从国外回来吧?沈夫人该着急了,那姐姐也不留你吃饭了,有空常来我那玩呀。”
面对贺柳自来熟的搭讪,沈昭宁有些不知所措,她不太爱闲聊,更不习惯和陌生人说话,恰好方典将车子开了过来,沈昭宁用眼神暗示方典快来救场。
方典心中暗笑小姐还是这么不喜欢面对生人,但还是走上前和贺柳打起招呼。
“贺老板这么巧,我们昭宁小姐刚回来就遇上您,以后还要您在上海这多照顾照顾呀。”方典笑容满面,一边为沈昭宁打开车门,一边对贺柳告别,“昭宁小姐刚回来也没什么朋友,碰着您真是有幸,今儿小姐急着回去,改日贺老板来吃饭啊。”
“好啊好啊,改日去沈家拜访。“贺柳目送车子离去,转身向医馆的方向去。
车内。
“方叔,这个女人是不是结婚了?”沈昭宁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小姐问这个做什么?不过,贺老板确实在五年前结婚,但是她先生一家因为贺老板一直未孕婚姻状况并不好.......总之贺老板顶着流言蜚语一个人撑起一个家,是了不起的人,值得交朋友。“
“她身上很浓的麝香味和各种香味,这种人是没办法怀孕的,就算怀上了也留不住。”沈昭宁凝视着车前窗。
“......别人家的事总归不是我们应该插手的,若是贺老板想孕,身边肯定不缺大夫。”方典盯着车窗回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