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城落了三日雨。
织巷里的青石板泡得发黑,晨光从屋檐下斜斜漏进来,照在见月绣坊半旧的门槛上。阿蛮蹲在门边拧抹布,刚擦干一块水迹,檐头又滴下一串,把她鞋尖溅湿。
她仰头瞪了一眼天。
“再这么下,线匣都要生霉了。”
雨声里夹着几下梆子响,是州府早衙散人。阿蛮往巷口瞥了一眼,见两个皂衣从街尾过去,怀里抱着一只封了纸条的木匣,走得很急。
“一大早就送案物。”她压低声音,“别又送到咱们这儿。”
沈见月坐在窗下,没有接话。
她手里是一件湖青色夹袄,袖口磨开半寸,露出里面细白棉絮。寻常补活,不值几个钱。她却补得很慢,针尖从旧布里挑过,带出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碎线,再将新线压进去。
她补衣有个规矩。
活人的衣,破到哪里补到哪里。死人的旧物,最后一针不落满。
织巷里的人都说这是沈见月惜手,怕沾晦气。只有阿蛮知道,掌针娘子不是怕死人。
她怕那一针落下去,旧物里剩下的那点气也断了。
阿蛮端着木盆进来,看见她又在拆方才那一针,忍不住叹气。
“掌针娘子,这件袄子的主人是城南卖豆腐的郑嫂,她只给了六文钱。六文钱的活,你补得像要送进贡院。”
沈见月把线头抿平。
“她袖口磨在外侧,挑担时常蹭扁担。补厚了,三日又裂。”
阿蛮把木盆往架下一搁,小声嘀咕:“那也不能把六文钱补成六十文的手。”
巷口那两个皂衣已经不见了,纸条上沾过的朱砂气却像被雨水带进来,淡淡压在门槛边。
沈见月抬眼看她。
阿蛮立刻闭嘴,去翻线匣。
见月绣坊不大,前铺后院,两张绣架,一排线柜。柜门是沈见月母亲在世时留下的,木色已深,铜环被摸得发亮。
雨天潮气重,旧线吸了水,皂角、棉絮和熨布热气混在一起。活人的衣裳,再旧也有活气,知道来处,也知道要往哪里去。
死人旧物不同。
她把最后一针收住,剪了线,外头纸马铺的竹帘忽然一响。
阿蛮探头看了一眼。
“老周头来了。”
老周头在隔壁卖纸马、纸屋、纸钱,年过六十,背比去年又驼了些。他今日没穿蓑衣,只戴一顶旧斗笠,肩上湿了一片。进门时,两只手拢在袖中,像捧着什么怕风吹散的东西。
“见月娘子。”
他叫得低,眼睛不往屋里乱看。
沈见月起身让他坐。
老周头没坐,从袖中摸出一个青灰色香囊,放在柜台上。香囊很旧,边角磨得发白,穗子断了一半,线口开着,里面露出一小撮褐色药末。
阿蛮凑近闻了闻,皱起鼻子。
“苦的。”
老周头用袖口擦了擦手,像怕手上雨水沾坏它。
“她生前夜里咳,常把这个压在枕下。走了以后,我收在箱里。昨夜翻出来,线口裂了。”
他说到“她”字时,舌头像被什么绊了一下。
沈见月看着香囊,没有立刻伸手。
青灰缎面早没了光,布纹里沁着常年贴身的汗渍和药气。香囊正面绣着一枝桂,针脚细碎,出自寻常妇人手,却很耐心。裂口在桂枝尾端,再往前半寸,便要伤到花叶。
“想怎么补?”她问。
老周头忙道:“补严实就成。别叫药末再漏出来。我想放回枕边。”
阿蛮看了看老周头,又看沈见月。
这种活不能算喜活,也不是正经丧活。亡妻旧物,贴身多年,若换了别家绣铺,多半嫌晦气,不接。见月绣坊从前也不爱接。可老周头就在隔壁,纸马铺门板坏了,还是沈见月替他钉过两回。
沈见月伸手。
指尖碰到香囊的一瞬,她动作顿了顿。
药苦味底下,有一点潮灰。不是纸马铺里烧过纸的灰,也不是箱底霉尘。那气味更细,像旧年冬夜里没燃透的炭,压在布纹深处,隔了许久,仍不肯散净。
阿蛮没察觉,已经取了线来。
“用这个青灰成不成?颜色差不多。”
“换细一号。”
沈见月坐回窗下,把香囊垫在掌心。
外头雨声轻了些,织巷里有人推车经过,木轮碾过石缝,咯吱一声。老周头站在柜台旁,双手捏着斗笠边,目光一直落在香囊上。
沈见月下第一针时,药末往外松了一点。
她用银针轻轻拨回去,避开原来的桂枝。香囊旧布脆,不能用力,一用力就会扯开旁边旧线。她补得比方才那件夹袄更慢。
阿蛮看得着急,却没敢催。
针线穿过裂口,青灰新线贴着旧线走,像在旧伤边上重新生出一道皮。补到最后半分时,沈见月忽然觉得掌心一凉。
不是雨天的凉。
那凉意从香囊里透出来,沿着指腹慢慢爬到针尖。银针停在裂口尽头,只差一针,裂口便能彻底合上。
老周头屏住了气。
阿蛮小声说:“掌针娘子,就差一针了。”
沈见月没动。
香囊在她掌中极轻,里面药末却像沉了一下。她闻到更重的苦味,隐隐夹着一口没吐尽的气。那口气堵在桂枝尾端,隔着旧布、旧线、旧药,一点一点往外渗。
她眼前恍了一瞬。
不是看见什么,只是窗下光色暗了,耳边雨声远了些,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咳了一声。
阿蛮伸手想扶她。
沈见月抬了抬手,止住。
那一针悬在布上。
老周头的喉结动了动。
“见月娘子?”
沈见月垂眼看着针尖。桂枝尾端的裂口安安静静,旧线却被牵得太紧。只要她把这一针落下去,整个香囊就会闭严,药末不漏,旧气也不漏。
她想起母亲从前说过一句话。
死人贴身的东西,能不补满,就给它留个喘息处。
那时候她年纪小,问死人还喘什么气。
母亲没有答,只把她手里的针退了半寸。
沈见月把针尖偏开。
最后一针没有落在裂口尽头,而是从旁边斜斜绕过,打了一个极小的活结。线口看着合住了,细看却留着一丝气眼,不至漏药,也不算封死。
阿蛮愣住。
“这就完了?”
老周头也怔怔看着。
“是不是还差一点?”
沈见月剪断线,把香囊放回柜台。
“旧物收太死,反而容易裂。留一点口,布能缓。”
老周头不懂针线,听她这么说,忙点头。他把香囊捧起来,指腹在桂枝上碰了碰,眼眶忽然红了。
“像新的。”
其实不像新的。
旧布还是旧布,灰暗、发涩、药气沉沉。沈见月没有拆掉岁月,只替它把快散的地方拢住。
老周头摸出钱。
沈见月只收了两文。
阿蛮等他走远,才把门帘放下,回头看她。
“掌针娘子,你刚才是不是又不舒服?”
“没有。”
“你骗人。”阿蛮皱眉,“你的手都冷了。”
沈见月把银针在棉布上擦净。
针尖没有发黑。
还好。
她把针放回针插,抬眼看向隔壁。老周头的纸马铺门半掩着,他站在柜前,把香囊小心塞进怀里。纸马铺里挂着一排白纸灯,雨光照进去,灯影轻轻晃。
阿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声音低了点。
“死人用过的东西,真有那么怕吗?”
沈见月收拾线头。
“怕的不是死人。”
“那怕什么?”
沈见月没有答。
怕活人非要死人闭紧嘴。
这话她没说出口。阿蛮十四岁,胆子小,夜里听见纸马铺竹篾响,都能抱着被子跑到她门外。见月绣坊还要开门做生意,许多话不必说得太明。
她刚把线匣合上,门外忽然响起马蹄声。
织巷窄,平日少有马进来。那马蹄踏过湿石,急而重,停在绣坊门前时,溅起的泥点打在门槛上。
阿蛮吓了一跳。
两个官差掀帘进来,身上带着雨水和冷风。后面跟着两个皂衣役夫,抬着一只长木匣。木匣外头封着州府纸条,纸条被雨汽洇湿,朱印红得发暗。
为首的官差扫了一眼铺子。
“哪位是沈见月?”
沈见月站起身。
“我是。”
官差把文书往柜台上一放。
“州府有证物要补。点名要你接。”
阿蛮脸色变了。
“官爷,我们绣坊只接寻常补活,不接官府案子。”
官差看都没看她。
“这不是商量。”
纸上的朱印还湿着,见月绣坊四个字却已经写在末行,像有人先替她应下了这桩活。
沈见月看了一眼,没有伸手按印。
木匣被放上长案。匣底沉,压得案脚轻轻一响。沈见月闻到一股被木头和封纸闷住的味道。
喜香。
血腥。
还有雨水泡过红绸后的潮气。
那味道一出来,连阿蛮都不说话了。
官差撕开封条。
木匣启开一线。
里面先露出来的不是整件衣裳,只是一截袖口。红得发黑的缎子贴在匣底,金线绣的并蒂莲被血糊住半边。袖口边缘有一道撕裂,裂口旁印着半枚血手印,五指蜷着,像临死前还想抓住什么。
阿蛮退了半步,撞到线柜。
官差道:“柳家新妇昨夜死在洞房。这是她身上的嫁衣。”
沈见月看着那半枚血手印,指尖还残着方才香囊里的冷意。
官差把文书推到她面前。
“补好,明日入卷。”
木匣里,那截红袖静静伏着。
沈见月没有碰它,却觉得袖口裂处有一根线轻轻颤了一下。
像有人隔着满匣血气,正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往外敲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