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租涨到四千六,苏棠刷了三天APP,拇指磨出茧。
一条新帖弹出来:“源空公寓,一室一厅,月租三百。实拍如图,随时看房。“
电话拨过去对面秒接:“四号线终点站,出地铁走七百米,我楼下等你。“
苏棠到的时候,中介已经在等了。瘦高个,白衬衫领子泛黄。低头递来一本红封硬皮册子,手指抖得像止不住的冷颤。
苏棠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封皮,手腕内侧突然一烫。像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烧了一下,位置精准,恰好是脉搏跳动的那个凹槽。
她缩回手,低头看。
一道极淡的红色印记浮在皮肤表面,方方正正的,像一扇微缩的门。边缘泛着一点金色,闪了两下就暗了。
中介看着她缩手的动作,没有问。他把册子往她怀里一塞,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从头到尾,眼睛没往那栋楼的方向落过一秒钟。
苏棠低头翻册子。扉页上印着三条红线,红得扎眼:
第3条:午夜敲门,绝不开。
第4条:红衣女孩借东西,绝不借。
第7条:住户永远只有12人。
她把册子塞进口袋,拖行李箱往楼门走。脚踩上门前台阶的那一刻,铁锈和湿土的味道从楼道里涌出来,混着一丝刻意喷洒过的消毒水味——盖得太假了,反而让人发毛。
楼里没灯。四月下午四点,楼道暗得像入了夜。苏棠拖着行李箱找楼梯,其余楼层的楼梯间全拉着铁栅栏门,挂着“封闭维修“的牌子,只有四楼能走。
爬到三楼拐角时,墙内传来一阵细碎的拖拽声,像一大块湿布料被什么东西从墙的另一面慢慢扯过去。她停了一步,声音停了。继续走,声音没再响。
四楼。走廊两侧六扇门,中介短信写的是403。钥匙转了一圈,门开了。房间和照片一致,木地板、米白床单、床头柜上一小盆绿萝。靠墙立着一面高穿衣镜,整块白布盖着。角落一扇深棕色衣柜,柜门像焊死了一样,贴着一张泛黄白纸,只写两个字:别开。
苏棠把行李箱拖进门。
脚后跟刚跨过门槛,她下意识回头——走廊尽头,402和404之间,本来应该是墙的位置,多了一扇门。
暗红色门板,油漆有些年头了。白底黑字门牌:407。
苏棠重新数了一遍——401、402、403、404、405、406、407。七扇。手册第七条明明写着“住户永远只有12人“。
407门缝底下突然涌出一小片暗红色的水,带着锈色,在地砖上摊开,边缘缓缓朝她延伸了一寸,停住。手腕内侧的门形印记猛地一跳——比刚才更烫,金色边缘炸开一圈又收回。苏棠蹲下去,伸出食指沾了一下水渍最外缘。铁锈味顺着指腹往上钻,和楼道里一模一样。她站起来,那滩水又往前移了一寸——从门槛外侧推到了门槛正下方,像一只脚落地,迈出了第二步。
苏棠退了一步,退回门槛内侧。水没有再动。
退回房内,关门,锁两道。坐在床边翻开手册,第七条下面多了一行红色歪斜的字,比印刷体粗,像被什么硬尖的东西从纸层底下顶出来的:
她已经进来了。
拇指搓了一下纸面——平滑的,不是后写上去的,是纸层底下自己长出来的。
合上手册扔在床头柜。没开灯,坐着等到天黑。整栋楼安静得不像话,没有电视声、没有切菜声、没有冲厕所声,静得像一座空壳。中介号码拨过去,响一声挂断,再拨——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十一点多,关灯躺下。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衣柜——柜门严丝合缝,什么都没有。闭眼,睡意刚浮上来——
笃。笃。笃。
三下一停。不紧不慢。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节奏恒定,像钟摆。
苏棠猛地睁眼。光脚下床,脚底板贴到木地板的凉意,发麻顺着小腿窜上来。凑到猫眼上,手机显示23:47。走廊一片漆黑,猫眼广角里只能看见走廊中段那盏灭掉的顶灯。尽头——407门前——门板在震颤。
笃。笃。笃。
那扇门开了一条缝。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敲击声没有停,反而更近了——像有什么正从那条缝里探出来,一步一步敲着走廊地面。
苏棠屏住呼吸,退了一步。回到床上躺平,睁眼盯着天花板,攥着被角。窗外路灯把窗帘照成灰白色。敲击声持续了大约两分钟,停了。
天亮她坐起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地板。
一行湿脚印从门口延伸进来。小小的,比她脚小一半,大约到成人膝盖的高度。脚印边缘清晰,连脚趾的形状都印出来了,水渍暗红,像泡过铁器的水。脚印终点停在床边,脚尖朝床。
枕头边的床单上洇着一小片暗色湿痕,形状和脚印边缘一样。
它站在床边看了一整夜。
苏棠蹲下去,指甲盖沾了一下水渍凑到鼻尖——铁锈和湿土,和楼道里一模一样。
她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407那扇门关着,门缝干燥,地面干净。低头数了一遍门牌:401、402、403、404、405、406。六扇。
407没了。
没有门牌消失的痕迹,没有墙面修补的痕迹,像从来不存在过。但苏棠知道它存在过。
退回去锁门,后背抵住门板,手腕印记猛地一跳——烫的,从正中往小臂窜,三四秒才退下去。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印记边缘正在收拢,像什么东西正在皮肉底下校准方位。忽然她发现——印记正中央,多了一道极细的轮廓。
像一个女孩的侧影,比发丝还细,嵌在门形印记的中间位置。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余光扫到角落衣柜——那张泛黄的“别开“白纸,底部边缘正在微微变色。暗红色的,像水从纸背面渗过来,正沿着纸面往上爬。纸面上那两个字,“别“字的最后一笔已经被染出了毛边。
苏棠站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攥着发烫的手腕。这栋楼能凭空增减房间,能在人眼皮底下更换门牌,能站在床边看一整夜。下一次它要做的,未必只是看了。
今晚零点,她不闭眼。她要看看那个从407走出来的东西到底长什么样子。这栋楼里有东西醒了,它已经看见了她。
但这一次,她打算先看见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