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行李箱第一次响的时候,唐醒以为是谁手机落在了驿站。
那天晚上九点零七分,他正蹲在货架最底层找一个取件码尾号为6821的快递。小区里新来的租户把6看成9,报了三遍都不对,最后站在门口尴尬地笑,说:“老板,要不我自己找?”
唐醒说:“你别碰。”
他这人平时不太凶,但说“你别碰”的时候很像仓库门口贴的警示牌。
铃声就是那时响起来的。
很旧的手机铃声,不是现在常见的电子音,像一只铁皮闹钟被塞进棉被里,闷闷地叫。租户吓了一跳,唐醒也停住了手。
声音从角落传来。
货架尽头,饮水机旁边,放着一个蓝色行李箱。二十四寸,边角有擦痕,拉杆收得很整齐。它已经在那儿放了四十三天。
唐醒知道这个数字,不是因为他关心它,是因为他每天都在系统里看见超期提醒。
【异常滞留件:43天。】
【请尽快联系收件人处理。】
联系过。
寄件人电话停机,收件人电话空号。地址是本小区18栋402,但402现在住的是一对刚搬来的小夫妻,女主人取快递时说:“我们不认识什么姜晚梨,梨子的梨吗?挺好听的。”
唐醒当时没接话。
好听不好听,和他没关系。
租户问:“老板,你这箱子里有手机啊?”
唐醒把6821从货架里抽出来,递过去:“你的件。”
租户接过快递,却还往行李箱那边看。
铃声响了大概二十秒,自己停了。
驿站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冰柜压缩机一阵一阵地嗡嗡响。
租户走后,唐醒把门口的“营业中”翻成“暂停取件”,从抽屉里拿出滞留件登记本。
蓝色行李箱,43天。
他在备注栏写:箱内疑似有电子设备,晚间响铃。
写完又划掉。
疑似两个字看着麻烦。
他重新写:建议明日移交。
第二天,他没移交。
因为晚上九点零七分,那个箱子又响了。
第三天也响。
第四天也响。
时间准得让人讨厌。
后来小孟给它起了个外号,叫“蓝箱子大爷”。小孟是唐醒雇的兼职学生,下午四点来,晚上九点半走。她说:“唐哥,它比你还守时。”
唐醒把一摞快递单拍平:“少给包裹拟人。”
“它都每天打卡了,还不算人啊?”
“算麻烦。”
“麻烦也分等级。”小孟把扫码枪挂回去,“这种每天只响一次的,算有礼貌的麻烦。”
唐醒懒得理她。
直到第43天晚上。
那天雨很大,驿站门口的地垫吸饱了水,踩上去像踩一块冷掉的海绵。最后一个取件的人走后,唐醒关掉半边灯,开始整理明天要退回的滞留件。
蓝色行李箱被他推到门口,准备第二天一早移交。
九点零七分。
铃声准时响起。
唐醒手里拿着记号笔,笔尖悬在标签纸上。他本来已经习惯这声音了,可这一次,铃声响到第十七秒时,后面忽然接上了一段录音。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离手机很近。
“别忘了回家。”
唐醒的手顿住。
小孟正在关电脑,听见后转过头:“唐哥,你刚刚说话了吗?”
“不是我。”
两个人同时看向那个蓝色行李箱。
铃声停了,录音也停了。
驿站里只剩雨声。雨水从卷帘门外沿滴下来,啪嗒,啪嗒,像有人很慢地敲门。
小孟走近两步,又停住:“这个……还移交吗?”
唐醒没有回答。
他蹲下来,看着行李箱上的旧取件码。纸条被潮气泡得发皱,二维码已经糊成一团,只有收件人名字最后一个字还清楚。
梨。
姜晚梨。
唐醒伸手碰了碰箱子的拉链扣。金属有点凉。
小孟在旁边小声说:“要不明天再说?”
唐醒收回手,把移交标签撕下来,揉成一团。
“先放回去。”
“放哪儿?”
“原来的地方。”
小孟看了他一眼,没敢问。
两个人把箱子重新推回饮水机旁边。箱轮碾过地砖缝,发出细小的咯噔声。
打烊后,唐醒锁门。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里,蓝色行李箱安安静静地立在角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唐醒忽然想起自己货架最上层也有一个纸箱。
灰色的。
贴着一张三年前的快递单。
他很久没有碰过。
雨水顺着遮阳棚往下流,唐醒把钥匙塞进口袋,快步走进雨里。
九点零七分已经过去了。
可那句“别忘了回家”,还留在他耳朵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