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骁是一个世界冠军同时我也是........
法槌落下,沉闷的声响砸在法庭紧绷的空气里。
“肃静。”
林骁猛地抬头,审判长的脸隐在高背椅投下的浓重阴影里,五官模糊成一片冷硬的轮廓。旁听席上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像一群闻见血腥味的兽,所有视线都黏在他身上,烫得人皮肤发疼。身后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是姑姑——父亲最小的妹妹,他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到她哭到发抖的样子。
他没动。
“被告人林骁,公诉人指控你于今年三月十五日晚,在滨城市临江区的家中,以极其残忍的手段杀害父亲林建国、妹妹林晓雨,对此指控,你是否认罪?”
“不认罪。”
三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干得像磨过砂纸,每一个音都扯得喉管发疼。
检察官站起身,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声音像浸了冰的水,不急不缓地漫开:“审判长,各位审判员,本案证据链完整。案发当晚,被告人与两名被害人共进晚餐,小区公共监控显示,他于当晚九点十三分离开小区,十点四十分返回。经法医鉴定,两名被害人的死亡时间,恰好处于这个时段。更关键的是——”
他抬手按下播放键,法庭两侧的大屏幕骤然亮了。
“这是警方在被告人卧室衣柜的夹层中搜出的物证。”
屏幕上出现一套深灰色运动服,袖口处晕着大片暗褐色的污渍,刺得人眼疼。下方同步跳出DNA比对结果:血迹分别属于两名被害人。
旁听席瞬间炸开了锅,骂“畜生”的声音隔着一排椅背砸过来,尖锐得像刀。
“此外,被告人三个月前曾与父亲林建国发生激烈争吵,被多名邻居当场目睹。动机、作案时间、核心物证——”
“反对。”
清冽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检察官的陈述。
林骁猛地转过头。
方远站了起来,四十五岁的人,两鬓已经爬满了灰白的头发,脊背却挺得像一杆刚直的枪。他扶了扶滑到鼻梁的眼镜,视线直直迎上检察官:“公诉人提到的‘争吵’发生在三个月前,根据我方掌握的资料,那次争执的起因,是林建国先生强迫儿子放弃国家队射击选拔,要求他回国接手家族生意。请问,三个月前的一次口角,能构成蓄谋杀人的动机吗?”
“这与本案无关——”
“有关。”方远直接打断,“公诉人试图用‘争吵’暗示杀人动机的合理性,但我想提醒法庭——”
他走到林骁身边,掌心轻轻按在他的肩上,温度透过薄薄的囚服传过来。
“坐在你们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今年只有二十三岁。十一年前他第一次摸枪,七年前拿下全国射击锦标赛冠军,三个月前的奥运会上——”
方远的声音顿了一秒,整个法庭的呼吸都跟着停了。
“——他为中国队拿下了十米气步枪项目的金牌。”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吞没了所有杂音。
林骁低下头,盯着自己摊在膝头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处覆着一层厚厚的老茧,这双手曾稳稳托着步枪,在十米外精准命中0.5毫米的靶心,现在却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
不是怕。
是愤怒。像揣了团烧得通红的炭,在五脏六腑里滚得生疼。
“审判长,我请求传唤本案关键证人。”
方远的声音把他从汹涌的情绪里拉了回来。
证人被法警带了进来,是个穿廉价碎花衬衫的中年女人,手指紧张地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是住在对面的邻居周秀芬。
“周女士,案发当晚十点半左右,你在哪里?”
“在、在楼下遛狗。”她的声音发颤,眼神飘来飘去,不敢看林骁的脸。
“你看到了什么?”
她狠狠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我看到……林骁从楼道里跑出来,身上、身上有血。”
“你确定看到的是他?”
“我、我确定。”
方远点了点头,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周女士,这是你在案发当天到派出所做的第一份笔录,上面明确写着,你当晚九点出门遛狗,十点就已经回家,全程没有看到任何异常。”
周秀芬的脸“唰”地白了,嘴唇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那、那份笔录我、我记错了——”
“哦?”方远的声音冷了点,“三个月后的补充笔录里,你突然想起自己十点半在楼下看到了满身是血的被告人?既然你十点已经回家,怎么会在十点半又出现在小区里?”
“我、我又出去了一趟!”她急着辩解,声音都变了调,“遛、遛狗!”
方远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片冷得刺骨的平静。他太熟悉这种表情了,背后藏着的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审判长,”方远转向法官席,“我有理由怀疑,证人周秀芬的第二份证词,是受到不当诱导后作出的虚假陈述。”
检察官“啪”地一拍桌站起身:“反对!辩护律师毫无根据暗示警方违法取证——”
“我撤回刚才的表述。”方远举起一只手,语气丝毫未乱,“但请法庭注意一个关键细节。”
他走到大屏幕前,调出一段监控录像。
“这是案发当晚小区正门的公共监控,时间是九点十三分。”
画面里的林骁穿着浅灰色连帽卫衣,手里攥着手机,步伐平稳地走出小区大门,背影没有任何异常。
“请放大画面。”
镜头拉近,卫衣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污渍。
“再看这段,时间是十点四十分。”
同一个监控视角里,林骁从外面走进来,步伐依旧平稳,浅灰色卫衣上同样没有半点血迹。
按照法医的鉴定结论,两名死者身中数刀,凶手行凶时必然会被大量喷溅的血迹沾染,除非——
“审判长,”方远转过身,面向法官席,“我的当事人确实在九点十三分离开家,也确实在十点四十分返回小区,但他十点四十分进入的,是小区地下车库。”
他抬手调出另一段监控。
“这是地下车库电梯口的监控,时间是十点四十一分,我的当事人乘电梯上楼。十点四十三分,电梯门打开——请看他当时的状态。”
电梯门缓缓打开的瞬间,林骁扶着门框走出来,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靠在墙上缓了两秒,突然疯了一样往家里跑。
手机从他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发出闷响,他弯腰去捡,手抖得连屏幕都按不亮。
十点四十四分,林骁冲出现在家门口,监控收音器里传来他嘶哑的喊声,破碎得不像人声:“爸——晓雨——”
紧接着是拨号的声音,他先打了120,手抖得连号码都输错了两次,又打了110。
然后他蹲在自家门口,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法槌又响了一声,打断了画面里凝固的死寂。
方远抬手关掉监控:“正常人如果刚刚杀了人,第一反应是什么?销毁血衣,处理凶器,找地方逃跑。”
他指了指定格在林骁蹲在门口的画面。
“我的当事人的第一反应,是打急救电话救家人。”
整个法庭再一次陷入沉默,连旁听席上的骂声都停了。
林骁闭着眼睛,黑暗里全是那晚推开门的画面。客厅的灯亮得晃眼,电视里还在播当地的晚间新闻,父亲仰靠在沙发上,喉咙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顺着沙发扶手滴在地毯上,洇出大片黑红色的印子。妹妹跪在茶几边,校服还穿在身上,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聊天框里是打了一半的消息:“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买了你爱吃的……”
他走过去跪在父亲面前,喉咙里发紧,哭不出来,连呼吸都疼。
“审判长,”方远的声音再次拉回了他的思绪,“因此我请求休庭,关键证人的证词存在重大矛盾,我有理由怀疑本案侦查过程中存在诱导取证、甚至伪造物证的行为。”
审判长抬起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法官,眼神里沉淀着几十年看尽人情冷暖的平静。他摘下眼镜,用指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本庭宣布,休庭。三日后继续审理。”
法槌第二次落下,余音在空旷的法庭里飘了很久。
走廊里,方远走在林骁身边,法院门口堵满了记者,闪光灯像暴雨一样劈头盖脸砸过来,法警勉强拦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三天,”方远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三天后会有转机。”
林骁看着他,等他说下去,方远却没再解释,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进了旁边的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前一秒,他看着林骁,最后说了一句:“你父亲十一年前打的那场官司,卷宗到我手上了。”
电梯门彻底关上,金属门上映出林骁怔忡的脸。
走廊里的冷光灯白得刺眼,晃得人眼睛发疼。他突然想起,父亲出事前一周,曾经给他发过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一叠文件的边角,上面恰好露出“方远”两个字。
父亲当时只附了四个字:以备万一。
他那时候以为是父亲随口发的工作文件,没放在心上。
现在他懂了。
那是父亲早在十一年前,就为他铺好的最后一道防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