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敲门声响了第三次。

  林骁站在田松林母亲家的防盗门前,手里攥着从叶敏那里拿到的案卷副本。走廊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在头顶嗡嗡作响,把墙面照得惨白。

  门开了条缝。

  链子锁还挂着。一只眼睛从缝隙里看他。

  “阿姨,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

  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

  “我想问几个关于田松林的问题。案卷里有些地方——”

  “滚。”

  门没关。那只眼睛还盯着他。

  “我儿子死了两年了。”她说,“你知道这两年我接到过多少个电话?都是骗子。冒充记者、律师、警察。每个都说要帮我翻案,每个都想要钱。”

  她从门缝里塞出一张纸。

  “这是派出所的电话。你要是真想帮忙,打这个。告诉他们我儿子的手机还没找到。”

  林骁接过纸条。

  “手机?”

  “对。”她的声音突然尖了,“案发那天他配送了七单。手机里有所有订单记录、时间、定位。警方说没找到。说可能被抢走了。他送外卖的手机,谁会抢?”

  链子锁响了。

  门开了。

  田松林的母亲站在门口。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她盯着林骁看了五秒。

  “你真想查?”

  “想。”

  “为什么?”

  林骁没回答。

  她点了点头,像明白了什么。

  “进来。”

  屋里很暗。窗帘全拉着。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张放大的照片,照片前供着香炉和水果。田松林穿着外卖平台的黄色工服,对着镜头笑。

  “坐。”

  林骁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弹簧硌得慌。

  “你刚才说手机。”他把案卷副本摊开,“警方记录里写的是‘未能找到被害人手机’。但没有解释为什么没找到。GPS定位数据也没有调取。”

  “因为他们不想调。”

  她给林骁倒了杯水。杯子是外卖平台送的赠品,印着logo。

  “案发后第三天,我去派出所问。他们说要等刑侦那边调。等了一个礼拜,又说技术上有困难。等了一个月,说手机号已经注销了,定位数据只能保存七天。”

  “七天?”

  “对。他们拖了三十天才告诉我过期了。”

  她端起自己那杯水,没喝,又放下。

  “我儿子是送外卖的。他每天跑十二个小时。那天晚上八点四十七分,他给我打电话,说今天跑了四十七单,能多拿八十块奖金。九点零三分,他接了第七单。九点二十一分,有人在小巷里发现他。”

  林骁的手指按在案卷上。

  “九点二十一分?”

  “对。”

  “证人唐国平说,他九点十分听到惨叫声。”

  “那个小卖部的?”她抬起头,“他撒谎。”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去过。”

  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机柜前,拉开抽屉。里面全是纸——打印的通话记录、手写的笔记、从报纸上剪下来的豆腐块。她翻了五分钟,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这是那条街的商户名单。案发那年八月份拍的。”

  林骁接过纸。

  上面列着十二家店铺。小卖部、理发店、包子铺、五金店……每家有开业时间。唐国平的“国平便利店”排在第十一位。

  “你看开业时间。”

  林骁看过去。

  “八月十七日。”

  “对。我儿子九号死的。”

  她坐回沙发上,两手交握。

  “他死的时候,那家店根本不存在。唐国平怎么会在一个还没开业的店里,听到外面的惨叫声?”

  林骁的手指捏紧了。

  “这条街八月十七号之前是什么状态?”

  “装修。”她说,“整条街都在重新规划。七月底到八月中,所有店铺都没开业。晚上那条街一个人都没有。”

  “唐国平的证词是唯一证人证词。”

  “对。”

  “他说他听到了惨叫声。”

  “对。”

  “他说他看到了时间。”

  “对。九点十分。”

  林骁站起来。

  窗外。

  对面楼顶有光闪了一下。

  他下意识侧身。

  那不是灯光反光。是镜头。

  “怎么了?”田松林母亲问。

  “没事。”林骁把纸条和商户名单收好,“阿姨,这些材料能借我用几天吗?”

  “你拿去。”

  她看着他,眼睛很红,但没有泪。

  “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一样——告诉我儿子没有白死。”

  林骁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田松林的母亲站在照片前,把香重新点上了。

  走廊灯彻底灭了。

  林骁用手机屏幕照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身靠在墙上。楼道窗外能看到对面楼顶——那个人还在。

  黑色夹克。长焦镜头。

  距离大概六十米。

  林骁举起手机,对着那个方向拍了一张。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那人缩了回去。

  五秒后,林骁收到一条短信。

  未知号码。

  “别再查了。”

  他盯着屏幕。

  然后继续往下走。

  ---

  方远的律所在老城区一栋商住楼里。楼下是打印店和兰州拉面,楼上是律所和会计公司。电梯坏了两个月没修,林骁爬了七层。

  推开玻璃门,方远正对着一堆卷宗抽烟。

  “你这儿通风不行。”

  “这儿什么都行就不通风行。”方远把烟掐了,“怎么样?”

  林骁把田松林母亲给的材料摊在桌上。

  “证人唐国平。小卖部八月十七号开的业。田松林八月九号晚上死的。”

  方远拿起商户名单,看了半分钟。

  “证人证词里写了‘九点十分,我听到了惨叫声’。”

  “对。”

  “如果店铺当时不存在——”

  “那这份证词就是伪造的。”

  方远靠回椅背。椅子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这份案卷里还有别的疑点。”林骁翻到侦查记录那一页,“侦查员张启成三次问话唐国平。三次都问了同一个问题——‘你确定是九点十分吗’。唐国平前两次说‘记不太清’,第三次说‘确定’。”

  “引导证词。”

  “不止。审讯记录里,田松林一直说‘我记不清时间了’。但笔录上写的是‘嫌疑人供述九点左右’。这个‘左右’被划掉了,改成‘十分’。”

  方远拿起案卷,凑近了看。

  “改过的。”

  “对。黑色笔改的。和原件用的笔不一样。”

  “谁改的?”

  “不知道。但这份案卷的承办人是张启成。他已经在案发后三个月调去省厅了。”

  方远沉默了。

  窗外传来楼下拉面馆的吆喝声。

  “林骁。”方远说,“你知道你现在在查的是什么吗?”

  “一个冤案。”

  “不止。”方远把烟盒捏扁了,“你查的是一个被人刻意做成的冤案。从证人到侦查员,从笔录到定位数据,每一步都是设计好的。这不是个人行为,是一整条链。”

  “我知道。”

  “那你还查?”

  林骁把案卷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田松林的尸检报告。照片里,他的后脑有钝器击打的痕迹,手指甲全部断裂。法医备注写着一行小字——“死者指甲中有皮肤组织残留,无法确认来源。”

  “这条也没查。”

  方远戴上眼镜,看了三十秒。

  “DNA比对过吗?”

  “没有记录。”

  “那皮肤组织呢?”

  “案卷里没提。像没见过这条备注一样。”

  方远摘下眼镜。

  “你要我怎么帮你?”

  “帮我调田松林的手机定位数据。”

  “两年了。运营商那边的记录——”

  “这个案子当年判了死刑。”林骁说,“死刑案件的证据保全年限是十年。包括通讯记录、定位数据、基站信息。法律规定的。”

  方远看了他三秒。

  “你在读什么?”

  “刑诉法。”

  “什么时候?”

  “这一个月。”

  方远没说话。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表格,开始填写。

  “申请调取通讯记录需要近亲属或代理律师。你不是近亲属,也不是律师。”

  “你是。”

  “对。我可以申请。”方远停下笔,“但运营商可以不批。他们有三十天审核期。”

  “三十天后数据还在?”

  “理论上在。但如果有人想让它不在——”

  方远没说完。

  林骁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对面楼顶那个黑影。

  “今天有人跟踪我。”

  方远接过手机,放大照片。

  “拍清了吗?”

  “太远。只能看出是个男人。一米七五左右。黑色夹克。长焦镜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离开田松林母亲家之后。”

  方远把手机还给他。

  “申请我来写。但林骁——”

  “嗯。”

  “小心一点。”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方远站起来,走到窗边,“能把一个冤案做到这个程度的势力,不会在乎多一个妨碍他们的人。你父亲当年也查过一些东西。”

  林骁抬起头。

  “什么意思?”

  “他收到恐吓信之前,跟我吃过一次饭。他说他发现了公司财务上的问题。有人用空壳公司洗钱。他打算举报。”

  “举报谁?”

  “他没说。但三天后,他收到了第一封恐吓信。”

  叶敏说过的话突然响在林骁脑子里。

  “你父亲收到第一封恐吓信的月份。九月。”

  “唐国平搬家的时间。也是九月。”

  林骁站起来。

  “定位数据能多快拿到?”

  “正常三十天。”

  “不正常呢?”

  方远想了想。

  “我有个同学在运营商法务部。加急的话,三到五天。但需要理由。”

  “田松林案是死刑案。这够不够理由?”

  “够。”

  方远重新拿起笔,在申请表上写了一行字——“本案涉及死刑案件,需紧急调取相关证据。”

  他把表递给林骁。

  “签字。”

  林骁签了名字。

  笔迹压在纸上,力透纸背。

  ---

  当晚,林骁回到星视办公室。

  陈嘉和赵小棠已经下班了。周畅还在机房剪片子,耳机扣在头上,嘴里嚼着口香糖。看到林骁进来,他摘下耳机。

  “林总,你脸色不太好。”

  “帮我查个东西。”

  林骁把田松林案卷的扫描件拷贝到电脑上。周畅凑过来,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和文字,口香糖嚼得慢了。

  “这是什么?”

  “外卖小哥的案子。两年前的。”

  “你要——”

  “帮我看案卷里有没有提到手机定位数据。”

  周畅放下口香糖,拖动鼠标。

  二十分钟。

  他看完最后一页,抬起头。

  “有。”

  “哪儿?”

  “不在正文里。在证据清单附件里。有一行小字——‘被害人手机基站定位数据,详见补充卷宗三’。”

  林骁翻遍案卷副本,没有补充卷宗三。

  “不在副本里。”

  “那就只有原件有了。原件在哪儿?”

  “档案局。”

  周畅靠在椅背上。

  “所以你又回到原点了。”

  林骁盯着屏幕。

  “不对。”

  他把所有页面重新过了一遍。尸检报告、审讯记录、证人证词、现场勘查图、证据清单——每一页的页脚都有编码。他用手指着最后一张证据清单的页脚编码。

  “你看。”

  周畅凑过来。

  “证据清单一共七页。这是第七页。编码是‘证-07’。但这里——”林骁指着页面中间被装订孔遮住的地方,“这个孔的位置不对。”

  周畅把扫描件放大到400%。

  装订孔确实有问题。正常的装订应该在左侧,但这个孔出现在右上角——像是从另一份文件上转移过来的。

  “不是原件。”周畅说,“是重新装订过的。有人把补充卷宗三取出来,然后把剩下的重新装订,复印给你。”

  “所以定位数据存在过。”

  “存在过,但被人拿走了。”

  林骁拿起手机,给叶敏发了条消息。

  “叶记者。田松林案的补充卷宗三,你有没有?”

  三分钟后,叶敏回复。

  “没有。我拿到的和你一样,都是七页。”

  “谁给你复制的那份?”

  “档案局的工作人员。一个男的。四十多岁。戴眼镜。他说完整案卷就这些。”

  林骁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

  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远处的立交桥上有车流在蠕动,像一条发光的蛇。

  周畅小声说:“林总,这事儿比外卖小哥的案子大。”

  “我知道。”

  “那你还查?”

  林骁站起来,走到窗边。

  “有人花了两年时间,改笔录、删定位、做假证、装订假卷宗,就为了坐实一个外卖小哥的死刑。”

  他转身。

  “你说为什么?”

  周畅没说话。

  “因为有人怕真相。”

  林骁关掉电脑。

  “明天我去趟移动公司。”

  “要人跟着吗?”

  “不用。”

  他走到门口。

  “周畅。”

  “嗯?”

  “今晚加个班。帮我把星视所有节目的数据做一次全量备份。本地硬盘一份,云端一份,冷存储一份。”

  “冷存储?”

  “对。不联网的那种。”

  周畅沉默了一会儿。

  “林总。你是不是觉得有人会对我们下手?”

  林骁没回答。

  他推开门。

  走廊里,声控灯亮起。

  尽头墙上映出一个人影。

  不是周畅。

  林骁站住了。

  那个人影动了。往楼梯间方向。脚步声很轻,像刻意压着。

  林骁追过去。

  楼梯间的门还在晃。

  他推开门。

  往下看。

  七层。

  六层。

  五层的声控灯亮了。

  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正往下跑。

  林骁追下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三楼。

  二楼。

  一楼。

  林骁撞开后门。

  巷子很暗,只有一盏路灯。光晕里,一辆黑色轿车正在发动。

  没开车灯。

  引擎声闷闷的。

  林骁举起手机。

  连拍了三张。

  轿车加速。尾灯亮了一下。车牌被泥巴糊住了。

  车消失在巷子尽头。

  林骁站在路灯下。

  手机的屏幕上,最后一张照片拍到了驾驶员侧的倒车镜。

  镜子里映出半张脸。

  模糊。

  但能看清一样东西。

  那人左眉骨上有一道疤。

  ---

  凌晨两点。

  林骁坐在办公室,面前摊着田松林案的所有材料。

  他把每一页重新排列。

  证词、尸检报告、勘查图、证据清单、庭审记录。

  然后用红笔在一张空白纸上画出时间线:

  - 8月9日 20:47田松林给母亲打电话

  - 8月9日 21:03接第七单

  - 8月9日 21:21发现尸体

  - 8月17日国平便利店开业

  - 8月20日唐国平首次接受问话

  - 8月25日唐国平第二次问话——“记不太清”

  - 9月3日唐国平第三次问话——“确定九点十分”

  - 9月10日张启成提交结案报告

  - 9月15日唐国平搬家

  - 9月20日林建国收到第一封恐吓信

  他在这条时间线的最后一行画了个圈。

  然后重新看了一遍尸检报告。

  手指划过“死者指甲中有皮肤组织残留”那一行。

  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

  刚才看漏了。

  “残留组织DNA已提取。对比样本:无。”

  无。

  没有对比。

  因为没找到嫌疑人。

  林骁拿起电话,拨了方远的号码。

  响了七声。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尸检报告里的皮肤组织DNA。能重新对比吗?”

  方远沉默了三秒。

  “样本还在?”

  “案卷里写‘已提取’。没写销毁。”

  “那就能申请。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一个月。如果样本还在的话。”

  林骁挂了电话。

  窗外。

  天快亮了。

  城市边缘泛出灰蓝色的光。

  他把所有材料收好,锁进抽屉。

  桌上只剩下那张时间线。

  最后一行。

  林建国。

  恐吓信。

  九月二十日。

  和唐国平的第三次问话,隔了十七天。

  和张启成的结案报告,隔了十天。

  林骁用手指按着那行字。

  他想起了父亲接到恐吓信之后的那个晚上。

  父亲坐在客厅里,把信反复看了很多遍。母亲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工作上的事。然后他把信锁进了书房的抽屉里。

  林骁当时十四岁。

  他没问父亲那封信写了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关掉台灯。

  黑暗里,手机屏幕亮起来。

  一条新短信。

  还是那个未知号码。

  “最后一次警告。明天开始,别碰田松林的案子。”

  林骁看着屏幕。

  然后回复了两个字——

  “不。”

  发送。

  已读。

  没有回复。

  林骁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窗外。

  那辆黑色轿车又回来了。

  停在街对面。

  车灯暗着。

  引擎没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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