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响了第三次。
林骁站在田松林母亲家的防盗门前,手里攥着从叶敏那里拿到的案卷副本。走廊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在头顶嗡嗡作响,把墙面照得惨白。
门开了条缝。
链子锁还挂着。一只眼睛从缝隙里看他。
“阿姨,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
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
“我想问几个关于田松林的问题。案卷里有些地方——”
“滚。”
门没关。那只眼睛还盯着他。
“我儿子死了两年了。”她说,“你知道这两年我接到过多少个电话?都是骗子。冒充记者、律师、警察。每个都说要帮我翻案,每个都想要钱。”
她从门缝里塞出一张纸。
“这是派出所的电话。你要是真想帮忙,打这个。告诉他们我儿子的手机还没找到。”
林骁接过纸条。
“手机?”
“对。”她的声音突然尖了,“案发那天他配送了七单。手机里有所有订单记录、时间、定位。警方说没找到。说可能被抢走了。他送外卖的手机,谁会抢?”
链子锁响了。
门开了。
田松林的母亲站在门口。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她盯着林骁看了五秒。
“你真想查?”
“想。”
“为什么?”
林骁没回答。
她点了点头,像明白了什么。
“进来。”
屋里很暗。窗帘全拉着。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张放大的照片,照片前供着香炉和水果。田松林穿着外卖平台的黄色工服,对着镜头笑。
“坐。”
林骁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弹簧硌得慌。
“你刚才说手机。”他把案卷副本摊开,“警方记录里写的是‘未能找到被害人手机’。但没有解释为什么没找到。GPS定位数据也没有调取。”
“因为他们不想调。”
她给林骁倒了杯水。杯子是外卖平台送的赠品,印着logo。
“案发后第三天,我去派出所问。他们说要等刑侦那边调。等了一个礼拜,又说技术上有困难。等了一个月,说手机号已经注销了,定位数据只能保存七天。”
“七天?”
“对。他们拖了三十天才告诉我过期了。”
她端起自己那杯水,没喝,又放下。
“我儿子是送外卖的。他每天跑十二个小时。那天晚上八点四十七分,他给我打电话,说今天跑了四十七单,能多拿八十块奖金。九点零三分,他接了第七单。九点二十一分,有人在小巷里发现他。”
林骁的手指按在案卷上。
“九点二十一分?”
“对。”
“证人唐国平说,他九点十分听到惨叫声。”
“那个小卖部的?”她抬起头,“他撒谎。”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去过。”
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机柜前,拉开抽屉。里面全是纸——打印的通话记录、手写的笔记、从报纸上剪下来的豆腐块。她翻了五分钟,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这是那条街的商户名单。案发那年八月份拍的。”
林骁接过纸。
上面列着十二家店铺。小卖部、理发店、包子铺、五金店……每家有开业时间。唐国平的“国平便利店”排在第十一位。
“你看开业时间。”
林骁看过去。
“八月十七日。”
“对。我儿子九号死的。”
她坐回沙发上,两手交握。
“他死的时候,那家店根本不存在。唐国平怎么会在一个还没开业的店里,听到外面的惨叫声?”
林骁的手指捏紧了。
“这条街八月十七号之前是什么状态?”
“装修。”她说,“整条街都在重新规划。七月底到八月中,所有店铺都没开业。晚上那条街一个人都没有。”
“唐国平的证词是唯一证人证词。”
“对。”
“他说他听到了惨叫声。”
“对。”
“他说他看到了时间。”
“对。九点十分。”
林骁站起来。
窗外。
对面楼顶有光闪了一下。
他下意识侧身。
那不是灯光反光。是镜头。
“怎么了?”田松林母亲问。
“没事。”林骁把纸条和商户名单收好,“阿姨,这些材料能借我用几天吗?”
“你拿去。”
她看着他,眼睛很红,但没有泪。
“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一样——告诉我儿子没有白死。”
林骁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田松林的母亲站在照片前,把香重新点上了。
走廊灯彻底灭了。
林骁用手机屏幕照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身靠在墙上。楼道窗外能看到对面楼顶——那个人还在。
黑色夹克。长焦镜头。
距离大概六十米。
林骁举起手机,对着那个方向拍了一张。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那人缩了回去。
五秒后,林骁收到一条短信。
未知号码。
“别再查了。”
他盯着屏幕。
然后继续往下走。
---
方远的律所在老城区一栋商住楼里。楼下是打印店和兰州拉面,楼上是律所和会计公司。电梯坏了两个月没修,林骁爬了七层。
推开玻璃门,方远正对着一堆卷宗抽烟。
“你这儿通风不行。”
“这儿什么都行就不通风行。”方远把烟掐了,“怎么样?”
林骁把田松林母亲给的材料摊在桌上。
“证人唐国平。小卖部八月十七号开的业。田松林八月九号晚上死的。”
方远拿起商户名单,看了半分钟。
“证人证词里写了‘九点十分,我听到了惨叫声’。”
“对。”
“如果店铺当时不存在——”
“那这份证词就是伪造的。”
方远靠回椅背。椅子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这份案卷里还有别的疑点。”林骁翻到侦查记录那一页,“侦查员张启成三次问话唐国平。三次都问了同一个问题——‘你确定是九点十分吗’。唐国平前两次说‘记不太清’,第三次说‘确定’。”
“引导证词。”
“不止。审讯记录里,田松林一直说‘我记不清时间了’。但笔录上写的是‘嫌疑人供述九点左右’。这个‘左右’被划掉了,改成‘十分’。”
方远拿起案卷,凑近了看。
“改过的。”
“对。黑色笔改的。和原件用的笔不一样。”
“谁改的?”
“不知道。但这份案卷的承办人是张启成。他已经在案发后三个月调去省厅了。”
方远沉默了。
窗外传来楼下拉面馆的吆喝声。
“林骁。”方远说,“你知道你现在在查的是什么吗?”
“一个冤案。”
“不止。”方远把烟盒捏扁了,“你查的是一个被人刻意做成的冤案。从证人到侦查员,从笔录到定位数据,每一步都是设计好的。这不是个人行为,是一整条链。”
“我知道。”
“那你还查?”
林骁把案卷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田松林的尸检报告。照片里,他的后脑有钝器击打的痕迹,手指甲全部断裂。法医备注写着一行小字——“死者指甲中有皮肤组织残留,无法确认来源。”
“这条也没查。”
方远戴上眼镜,看了三十秒。
“DNA比对过吗?”
“没有记录。”
“那皮肤组织呢?”
“案卷里没提。像没见过这条备注一样。”
方远摘下眼镜。
“你要我怎么帮你?”
“帮我调田松林的手机定位数据。”
“两年了。运营商那边的记录——”
“这个案子当年判了死刑。”林骁说,“死刑案件的证据保全年限是十年。包括通讯记录、定位数据、基站信息。法律规定的。”
方远看了他三秒。
“你在读什么?”
“刑诉法。”
“什么时候?”
“这一个月。”
方远没说话。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表格,开始填写。
“申请调取通讯记录需要近亲属或代理律师。你不是近亲属,也不是律师。”
“你是。”
“对。我可以申请。”方远停下笔,“但运营商可以不批。他们有三十天审核期。”
“三十天后数据还在?”
“理论上在。但如果有人想让它不在——”
方远没说完。
林骁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对面楼顶那个黑影。
“今天有人跟踪我。”
方远接过手机,放大照片。
“拍清了吗?”
“太远。只能看出是个男人。一米七五左右。黑色夹克。长焦镜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离开田松林母亲家之后。”
方远把手机还给他。
“申请我来写。但林骁——”
“嗯。”
“小心一点。”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方远站起来,走到窗边,“能把一个冤案做到这个程度的势力,不会在乎多一个妨碍他们的人。你父亲当年也查过一些东西。”
林骁抬起头。
“什么意思?”
“他收到恐吓信之前,跟我吃过一次饭。他说他发现了公司财务上的问题。有人用空壳公司洗钱。他打算举报。”
“举报谁?”
“他没说。但三天后,他收到了第一封恐吓信。”
叶敏说过的话突然响在林骁脑子里。
“你父亲收到第一封恐吓信的月份。九月。”
“唐国平搬家的时间。也是九月。”
林骁站起来。
“定位数据能多快拿到?”
“正常三十天。”
“不正常呢?”
方远想了想。
“我有个同学在运营商法务部。加急的话,三到五天。但需要理由。”
“田松林案是死刑案。这够不够理由?”
“够。”
方远重新拿起笔,在申请表上写了一行字——“本案涉及死刑案件,需紧急调取相关证据。”
他把表递给林骁。
“签字。”
林骁签了名字。
笔迹压在纸上,力透纸背。
---
当晚,林骁回到星视办公室。
陈嘉和赵小棠已经下班了。周畅还在机房剪片子,耳机扣在头上,嘴里嚼着口香糖。看到林骁进来,他摘下耳机。
“林总,你脸色不太好。”
“帮我查个东西。”
林骁把田松林案卷的扫描件拷贝到电脑上。周畅凑过来,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和文字,口香糖嚼得慢了。
“这是什么?”
“外卖小哥的案子。两年前的。”
“你要——”
“帮我看案卷里有没有提到手机定位数据。”
周畅放下口香糖,拖动鼠标。
二十分钟。
他看完最后一页,抬起头。
“有。”
“哪儿?”
“不在正文里。在证据清单附件里。有一行小字——‘被害人手机基站定位数据,详见补充卷宗三’。”
林骁翻遍案卷副本,没有补充卷宗三。
“不在副本里。”
“那就只有原件有了。原件在哪儿?”
“档案局。”
周畅靠在椅背上。
“所以你又回到原点了。”
林骁盯着屏幕。
“不对。”
他把所有页面重新过了一遍。尸检报告、审讯记录、证人证词、现场勘查图、证据清单——每一页的页脚都有编码。他用手指着最后一张证据清单的页脚编码。
“你看。”
周畅凑过来。
“证据清单一共七页。这是第七页。编码是‘证-07’。但这里——”林骁指着页面中间被装订孔遮住的地方,“这个孔的位置不对。”
周畅把扫描件放大到400%。
装订孔确实有问题。正常的装订应该在左侧,但这个孔出现在右上角——像是从另一份文件上转移过来的。
“不是原件。”周畅说,“是重新装订过的。有人把补充卷宗三取出来,然后把剩下的重新装订,复印给你。”
“所以定位数据存在过。”
“存在过,但被人拿走了。”
林骁拿起手机,给叶敏发了条消息。
“叶记者。田松林案的补充卷宗三,你有没有?”
三分钟后,叶敏回复。
“没有。我拿到的和你一样,都是七页。”
“谁给你复制的那份?”
“档案局的工作人员。一个男的。四十多岁。戴眼镜。他说完整案卷就这些。”
林骁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
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远处的立交桥上有车流在蠕动,像一条发光的蛇。
周畅小声说:“林总,这事儿比外卖小哥的案子大。”
“我知道。”
“那你还查?”
林骁站起来,走到窗边。
“有人花了两年时间,改笔录、删定位、做假证、装订假卷宗,就为了坐实一个外卖小哥的死刑。”
他转身。
“你说为什么?”
周畅没说话。
“因为有人怕真相。”
林骁关掉电脑。
“明天我去趟移动公司。”
“要人跟着吗?”
“不用。”
他走到门口。
“周畅。”
“嗯?”
“今晚加个班。帮我把星视所有节目的数据做一次全量备份。本地硬盘一份,云端一份,冷存储一份。”
“冷存储?”
“对。不联网的那种。”
周畅沉默了一会儿。
“林总。你是不是觉得有人会对我们下手?”
林骁没回答。
他推开门。
走廊里,声控灯亮起。
尽头墙上映出一个人影。
不是周畅。
林骁站住了。
那个人影动了。往楼梯间方向。脚步声很轻,像刻意压着。
林骁追过去。
楼梯间的门还在晃。
他推开门。
往下看。
七层。
六层。
五层的声控灯亮了。
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正往下跑。
林骁追下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三楼。
二楼。
一楼。
林骁撞开后门。
巷子很暗,只有一盏路灯。光晕里,一辆黑色轿车正在发动。
没开车灯。
引擎声闷闷的。
林骁举起手机。
连拍了三张。
轿车加速。尾灯亮了一下。车牌被泥巴糊住了。
车消失在巷子尽头。
林骁站在路灯下。
手机的屏幕上,最后一张照片拍到了驾驶员侧的倒车镜。
镜子里映出半张脸。
模糊。
但能看清一样东西。
那人左眉骨上有一道疤。
---
凌晨两点。
林骁坐在办公室,面前摊着田松林案的所有材料。
他把每一页重新排列。
证词、尸检报告、勘查图、证据清单、庭审记录。
然后用红笔在一张空白纸上画出时间线:
- 8月9日 20:47田松林给母亲打电话
- 8月9日 21:03接第七单
- 8月9日 21:21发现尸体
- 8月17日国平便利店开业
- 8月20日唐国平首次接受问话
- 8月25日唐国平第二次问话——“记不太清”
- 9月3日唐国平第三次问话——“确定九点十分”
- 9月10日张启成提交结案报告
- 9月15日唐国平搬家
- 9月20日林建国收到第一封恐吓信
他在这条时间线的最后一行画了个圈。
然后重新看了一遍尸检报告。
手指划过“死者指甲中有皮肤组织残留”那一行。
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
刚才看漏了。
“残留组织DNA已提取。对比样本:无。”
无。
没有对比。
因为没找到嫌疑人。
林骁拿起电话,拨了方远的号码。
响了七声。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尸检报告里的皮肤组织DNA。能重新对比吗?”
方远沉默了三秒。
“样本还在?”
“案卷里写‘已提取’。没写销毁。”
“那就能申请。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一个月。如果样本还在的话。”
林骁挂了电话。
窗外。
天快亮了。
城市边缘泛出灰蓝色的光。
他把所有材料收好,锁进抽屉。
桌上只剩下那张时间线。
最后一行。
林建国。
恐吓信。
九月二十日。
和唐国平的第三次问话,隔了十七天。
和张启成的结案报告,隔了十天。
林骁用手指按着那行字。
他想起了父亲接到恐吓信之后的那个晚上。
父亲坐在客厅里,把信反复看了很多遍。母亲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工作上的事。然后他把信锁进了书房的抽屉里。
林骁当时十四岁。
他没问父亲那封信写了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关掉台灯。
黑暗里,手机屏幕亮起来。
一条新短信。
还是那个未知号码。
“最后一次警告。明天开始,别碰田松林的案子。”
林骁看着屏幕。
然后回复了两个字——
“不。”
发送。
已读。
没有回复。
林骁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窗外。
那辆黑色轿车又回来了。
停在街对面。
车灯暗着。
引擎没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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