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梅雨季，空气像块拧不干的抹布。张磊蹲在墙角，用豁了口的塑料盆接漏雨——铁皮屋顶的锈水顺着盆沿往下淌，在他发黑的指缝里积成淡红色的细流，怎么搓都搓不干净。
手机屏幕亮了。工资条弹出来的瞬间，张磊觉得有人往他眼眶里塞了一把碎玻璃——基本工资三千五，房租五百，水电三百，债务分期……数字一路坍缩，最后定格在320.00。那个小数点像枚生锈的钉子，把他钉在原地。他盯着末尾两个零，忽然想起小时候玩的电子游戏，生命值归零时，屏幕也会这样惨白地闪。
“哐！哐——哐！“
铁门在震颤，不是用手敲，是用脚踹。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撞出回音，混着房东大妈的尖嗓子，像把钝锯子来回拉：“张磊！滚出来！三天了！当我是开慈善堂的？“
他猛地起身，腿麻得差点栽倒，扶着斑驳的墙壁走到门口。门拉开，房东大妈的三角眼先落在他T恤领口的破洞上，再滑到下摆的水泥点，最后停在那双露趾的帆布鞋上。她没急着说话，只是用催租单戳了戳他胳膊，纸边蹭过皮肤，带着汗湿的黏腻。
“三十了？“她问，像是确认，“我儿子三十的时候，房贷都快还清了。“
门缝里探出眼睛，窗帘后晃动人影。王姐抱着孩子经过，故意放慢脚步，童声脆生生地念：“妈妈，那个叔叔的衣服上有洞洞。“老李在斜对面点烟，火柴划亮的一瞬间，张磊看见他嘴角翘了翘——三年前他刚搬来时，老李也这样笑过另一个搬走的人。
张磊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他想吼回去，想说“我会还清的“，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胀得发疼。那些目光的重量压在他后颈上，汗毛竖起来，颈椎发酸。他知道自己没回头，但已经数清了门缝里的眼睛：左边三双，右边两双，头顶还有半扇窗帘在抖。
二十八岁。大学毕业三年，半年倒闭，一年裁员，最后在建材市场搬货。老板拖欠，日子像这盆接不完的雨水，眼看着要溢出来，却找不到倒空的地方。
手机震了。屏幕上跳动着“妈“，他盯着看了三秒，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父亲的咳嗽声，母亲的零工，他每次都说“工资涨了“——可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他按了接听，声音先笑出来，肌肉记忆似的：“妈，怎么了？“
“磊子，你爸今天又咳得睡不着……“母亲顿了顿，“你上次说涨工资，涨了多少？“
他喉咙发紧。三个月前的谎，她记得清清楚楚。
“没多少，“他硬撑，声音却发颤，“待会转您两千，给爸买好点的药。“
挂断。转账。输入密码时拇指悬了很久，把“2“改成“3“，又删掉，最后定下“300.00“。小数点后两个零像一对眼睛，漠然回望着他。
母亲的短信来得很快：“收到了，磊子。妈不识字，让你王婶看的，她说你转了两千？“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雨还在下，布料慢慢湿透，凉意渗进来，膝盖却烫得吓人。楼道里飘来辣椒炒肉的味道，他想起上个月老板请客，第三筷子肉被工头用眼风剜了一下，就没再敢伸。
台阶裂缝里嵌着去年的鞭炮碎屑，红纸泡烂了，像凝固的血。他抱着膝盖，肋骨抵住胸口，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咯吱咯吱的，像那扇被踹过的铁门。雨水顺着后颈流进去，他没躲。
手机又震了。催债短信，或者房东的语音，他没看。只是慢慢举起右手，张开，又攥紧。指缝里的铁锈被雨水泡开了，在掌心洇出一道浅红的痕，像条细细的口子，不流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