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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村的小卖部门口，昏黄的路灯在雨雾中晕开一圈模糊的光，地上的积水晃动着破碎的倒影。张磊坐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面前站着林晓——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色连衣裙，是他去年生日送她的礼物，如今裙摆沾了泥点，像极了他亲手弄脏的这段感情。
“我们分手吧。“
她的声音被雨声泡得发软，落在他耳中却重若千钧。张磊猛地抬头，血丝密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伸手去抓她的手腕，指尖刚触到那片温热的皮肤，就被她狠狠甩开。
“林晓，“他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我们昨天还在看房子。“
“那房子月租八百，押一付三，“林晓的眼泪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滚进嘴角，“张磊，我数过了，你钱包里只剩三百六十二块。“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边，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张磊认得这个信封——三个月前林晓入职那天，她举着它在他面前晃，说里面装着她在这个城市扎根的第一把土。
“五千块，我实习期攒的。“她往后退了半步，小白鞋踩进积水里，“你拿去还债，我们两清。“
张磊盯着那个信封，突然看清了上面的字迹。林晓的字向来秀气，此刻却写得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一道未愈合的伤口。他想起她实习这三个月：每天带饭去公司，饭盒里永远是青菜豆腐；同事聚餐她永远说“有事“，转头却在出租屋煮挂面；上个月她发烧到三十九度，舍不得打车，硬是挤了一个小时地铁回家。
这五千块，是她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命。
“六万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林晓，你给我六个月，不，三个月——“
“三个月？“林晓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张磊，我妈把相亲对象的照片发我了，对方在老家县城有房，全款，一百二十平。我妈说，我要是再跟你耗下去，她就去跳河。“
雨势忽然变大，砸在塑料遮阳棚上噼啪作响。张磊看见林晓的嘴唇在抖，看见她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看见她身后小卖部的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旺铺转让“——和他出租屋楼下那间一模一样。
“我不是嫌你穷，“她重复这句话，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是怕穷一辈子。“
张磊的手垂了下去。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夏夜，林晓穿着这件白裙子，在出租屋楼下等他加班回来。那时候他工资四千二，房租占去一半，剩下的钱只够两人每天吃路边摊。她捧着一碗蛋炒饭，眼睛亮得像盛着整条银河，说：“等我们还清债，就去海边看日出。“
现在债还在，海还没看，银河先熄了。
“是因为六万八吗？“他最后问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如果我还清了——“
“张磊，“林晓打断他，这次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潭死水，“三年前你欠三万，现在欠六万八。债务会还清，但时间不会倒流。我今年二十五了，我赌不起了。“
她转身走进雨幕，白裙子很快被淋成半透明，像一张被水泡发的旧照片。张磊没有追，他知道自己追不上，更知道追上了也没用——林晓说得对，他连下个月房租都凑不齐，拿什么追？
石桌上的信封被雨水打湿了一角。张磊把它捡起来，塞进怀里最贴近心脏的位置，然后慢慢蜷缩起身体，额头抵住冰冷的膝盖。雨声、车声、远处工地的打桩声，全都退得很远，只剩下心跳声，咚咚，咚咚，像是有人在胸腔里不停地问：怎么办？怎么办？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停了。张磊抬起头，路灯的光变得清晰而残忍，照亮他脚边一滩积水——水面倒映着一个二十五岁的男人，头发湿透，眼眶通红，怀里抱着一个鼓囊囊的信封，像抱着一块浮木。
他站起身，腿麻得几乎摔倒。信封里的钞票硌着他的肋骨，每一步都走得生疼。出租屋在巷子尽头，十平米，月租六百，押一付三的钱还是林晓垫付的。推开门，霉味混着泡面味扑面而来，他径直走到床边，仰面倒下，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
墙皮的形状像一张脸，越看越像林晓。
张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套是林晓买的，印着廉价的小碎花，散发着她常用的那款洗发水味道——柠檬草，九块九一瓶。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眼泪终于决堤，却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剧烈的颤抖，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在黑暗中徒劳地张合着嘴。
窗外，天快亮了。城市正在苏醒，有人开始晨练，有早餐摊支起油锅，有上班族打着哈欠等公交。六万八的债务躺在银行卡里，五千块的信封压在胸口，而那个说要看海的女孩，正坐着最早的一班高铁，驶向一个没有他的未来。
张磊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壁纸还是两人的合照——去年在公园，林晓举着棉花糖，他举着烤红薯，笑得一脸傻气。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然后打开备忘录，新建一页，打下第一行字：
还债计划。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忽然想起林晓最后那句话。她说他值得找一个能陪他吃苦的人，可她不知道，在这座城市里，愿意陪他吃路边摊的女孩很多，愿意把青春押在他身上的，只有她一个。
而现在，连她也走了。
张磊把手机扔到一边，拉起被子蒙住头。在被褥的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渐渐平稳，听见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这座城市靠江，江面上每天都有船来船往，载着重货驶向远方。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常说的话：船到桥头自然直。
可现在，他的船还没靠岸，桥先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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