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化作万千冰针,刺破单薄衣衫,狠狠扎进肌理,一路蔓延,直抵心脏最深处。窒息感裹挟着千斤重压,骤然攥紧我的胸口,连每一次呼吸都寸步难行。我如同早已溺毙寒渊之人,被蛮力从漆黑冰冷的深海里猛地拖拽而出,肺部灼烧般剧痛,只能不受控制地张大嘴,贪婪地大口喘息,拼了命将稀薄空气灌入胸腔。
鼻尖忽然萦绕起一缕熟悉又甜腻的香气,是楚溪最常用的那款香水。
不是医院里刺鼻呛人的消毒水味。
更不是……太平间中那片冰冷死寂、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
这认知如同一道寒电,劈醒了我混沌不堪的意识。僵硬的脖颈仿若生了锈的机械,艰难地、一寸寸转动,模糊的视线几经沉浮,终于清晰定格在身侧的女孩身上。
她垂着眼,纤长睫毛沾着湿意,黏在苍白的眼下,宛如沾了晨露的蝶翼,脆弱得一触即碎。纤细手指不安地绞拧着,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肩膀不受控制地轻颤,压抑的啜泣断断续续,细碎却清晰地落进耳中。
是楚溪。
是活生生、安然无恙的楚溪。
我重生了。
这个念头像惊雷轰然炸响,劈开脑海里的混沌。前世记忆如决堤潮水,裹挟着无尽悔恨、蚀骨痛楚与彻骨绝望汹涌而来,几乎要将我本就脆弱的意识彻底吞没。
我叫阮都都。
我和楚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我们同穿一条裙子,同吃一碗饭,分享过少女心事里所有的羞涩与欢喜,无话不谈,亲密无间。我曾天真地以为,这份从孩童时期积攒起来的情谊,坚如磐石,任岁月如何打磨,都不会有丝毫裂痕。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份我视若珍宝的感情,从楚溪遇见林执,和他相恋的那一刻起,就悄然变了质。
林执,那个男人,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温文尔雅,眉眼弯弯,看起来无害又温柔,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体贴又靠谱的少年。后来的我才知道,他最擅长用最轻柔的语气,说出最伤人的话,把言语化作一把把钝刀,一点点蚕食楚溪的自信,碾碎她的自尊,将她牢牢困在自己亲手编织的、看似甜蜜的金丝囚笼里,动弹不得。那不是爱,是精神操控。
“楚溪,你怎么连笔记都抄不好,这么简单的小事都做不明白,以后还能做成什么事?”
“楚溪,这件衣服根本不适合你,穿出去只会让别人笑话你的品味,以后别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楚溪,你能不能别这么敏感,一点点小事就胡思乱想,你这种性格,真的让人很难接受,也就我愿意包容你。”
那些话语,听起来像是随口的叮嘱,却宛若淬了剧毒的细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精准地刺进楚溪心底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曾经的楚溪,是多么耀眼的女孩啊,活泼开朗,笑起来的时候眼里盛着碎星,跑起来马尾辫随风飞扬,走到哪里都带着满满的朝气。可在林执日复一日的打压与操控下,她眼里的光,一寸寸熄灭了。
她渐渐不再笑了,变得沉默寡言,走路总是低着头,不敢看别人的眼神,说话也细声细气,生怕惹得旁人不快。她开始怀疑自己,否定自己,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做什么都是错的,活成了一个自卑、敏感、多疑,任由林执摆布的提线木偶,没了自己的思想,没了往日的灵气,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看着那个曾经笑靥如花、鲜活灵动的女孩,被林执硬生生磨成了没有灵魂的木偶,我的心就像被一把钝刀反复割着。我发誓,我要把她从那暗无天日的深渊里拽出来,让她重新做回那个眼里有光的女孩。
从那以后,我成了楚溪最忠实、最耐心的倾听者。不管她何时找我,不管她翻来覆去说着同样的委屈与不安,我都从未有过一丝不耐烦,安安静静地听她倾诉,轻轻拍着她的背,给她依靠。我拉着她走出阴暗的房间,去晒清晨的阳光,去看傍晚的晚霞,去感受世间的美好。我一遍又一遍地摸着她的头,温柔地告诉她,她很好,她特别优秀,她值得世间所有的温柔与美好,值得被人捧在手心好好疼爱。
我像一只笨拙却拼了命燃烧自己的小火炉,耗尽了全身的暖意,哪怕只剩最后一点点余温,也想要焐热她那颗早已被伤得冰封的心,帮她一点点重建那支离破碎的自我。那段日子很难,楚溪的情绪反反复复,时常陷入自我否定的怪圈,可我从未想过放弃,我总觉得,只要我再坚持一下,她就一定能好起来。
所幸,我的付出终究没有白费,楚溪真的慢慢好了起来。
她的脸颊渐渐染上了健康的血色,久违的笑容重新挂回了她的嘴角。她开始重新相信自己,敢于抬头看人,敢于表达自己的想法。
我看着她一点点变回曾经的模样,可我忘了,救赎别人的同时,我从未给自己留过退路。
楚溪渐渐走出了黑暗,而我,却成了那个被拖入深渊的人。
长期浸泡在楚溪无尽的负面情绪里,听着她日复一日的委屈、自卑与绝望,感受着她心底的所有黑暗,我就像一个没有设防的容器,将那些负面情绪悉数装进了自己心里,一点点被那片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没有丝毫睡意,脑袋昏沉无比,却怎么也无法入眠。我开始莫名焦虑,心里总是慌慌的,像是压着一块巨石,心慌得几乎喘不过气,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我开始无端恐慌,害怕独处,害怕安静,反复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就算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我患上了抑郁症。
而此时的楚溪,早已彻底走出了阴霾。她的身边有了一群新的朋友,日子过得热闹又喧嚣,欢声笑语常伴左右,她的世界,重新回到了阳光里,一片繁华。她渐渐忙碌起来,和我的联系越来越少,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找我倾诉委屈,再也不会依赖我。
我呢?那个拼尽全力,把她从泥潭里拉上岸的人,却只能困在那片冰冷的泥潭里,越陷越深,被黑暗死死裹住,动弹不得。我的身边空无一人,没有朋友,没有依靠,像一座被世界彻底遗忘的孤岛,孤零零地漂浮在绝望的海洋里。
无数个夜晚,我蜷缩在卧室冰冷的角落,身体蜷缩成一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痛感,活像一只被世界抛弃的病猫,奄奄一息。没有任何人在意我过得好不好,连一句最简单的“你还好吗”,都成了我遥不可及的奢望。
我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感受着蚀骨的孤独与绝望,心里没有丝毫留恋。
终于,在一个连风都凝滞了的死寂夜晚,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我悄无声息地结束了自己窝囊又可悲的一生。
想到这里,胸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比初醒时的窒息更具破坏力,几乎要将我的灵魂生生撕裂。
“都都……”
楚溪那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如同一根细针,精准刺破了脑海中翻涌的前世记忆,将我猛地拽回现实。我用力揉了揉发胀发疼的太阳穴,试图驱散那片沉重的眩晕感。重生带来的巨大震撼,如同失控的海啸,依旧在胸腔里剧烈冲撞,让我眼神涣散,焦距难凝,只能茫然地望向她。
她终于缓缓抬起那张布满泪痕的脸,苍白的肌肤上,泪水纵横,划出两道清晰的湿痕。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红肿不堪,盛满了无尽的委屈与无助,像一只被暴雨淋湿、受尽欺凌的小动物,正怯生生地望着我。
声音哽咽破碎,透着极致的颤抖:“都都,林执他……他又凶我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如同被巨石瞬间砸落,直直坠入万丈冰渊。
熟悉的对话,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委屈腔调……一切都与前世分毫不差。命运的齿轮,似乎正精准地沿着上一世的轨迹,缓缓转动。
我重生回到了六年前,回到了我十六岁这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