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八年,九月初八。
周墨睁开眼,看见一张女人的脸。
那女人趴在他身下,衣衫凌乱,面色潮红。她死死抓着身下的草席,嘴里发出细碎的呻吟。
周墨愣了一瞬。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陌生的、粗糙的、沾着汗渍的手——正按着女人的腰。
裤子褪到膝盖以下。
身体压在女人身上。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廉价脂粉味,身下的草席扎得他膝盖生疼。破庙屋顶漏了几处,阳光从破洞里斜照进来,光柱里有灰尘飞舞。
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做出了判断:操。
下一秒,无数记忆碎片扎进脑海——
武当山。金顶。大殿。
一个白发老道跪在殿中央,面前站着两个气势凌人的男女,以及七柄透明长剑。
“林莽,你教徒无方,门下弟子十年间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今日九剑齐出,清理门户。”
老道没有辩解。他抬起头,看向殿外——看向人群最后那个低着头不敢看他的年轻弟子。
那是他。
不,不对。那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武当弟子周墨,林莽的关门徒弟。老道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快跑。
然后他一掌拍在自己天灵盖上。血溅三尺,身子软软倒下。倒下之前,眼睛还看着周墨,嘴唇维持着“快跑”的口型。那一声闷响,像钝刀砍在心上。
画面再转。
惨叫声。血光。透明长剑贯穿师兄们的胸口。一个满脸血污的男人死死抓着他的衣领,腥臭的血喷在他脸上:“周墨!你害了我们!你为什么不早说?!”
那双眼睛瞪得极大,全是血丝,死不瞑目。
画面再转。
三天后。武当山下。这间破庙。
他躲在草堆里瑟瑟发抖,牙关磕得咯咯响。外面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他不敢动,不敢呼吸。
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刚松一口气——
一个女人从破庙后门钻进来。
画面戛然而止。
周墨猛地回过神。
不是画面。是真的趴在女人身上。
他是周墨。烧烤摊的周墨。每天晚上在马路牙子上烤串,收摊后数钱,累成狗一样回家倒头就睡。
他记得昨晚的事。收摊已经凌晨两点了,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坐在油腻腻的桌子旁刷手机。屏幕上是他最爱看的那本《蜀山剑侠传》,眼皮越来越沉,想着眯一会儿就回家,然后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睡着前最后一刻,兜里那块捡来的青玉好像烫了一下。
再睁眼,就在这儿了。
趴在一个陌生女人身上。
“小道士?”身下的女人见他不动了,疑惑地抬头,“咋了?”
周墨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女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吓着了?没事儿,姐姐陪着你。”
她的声音很轻,眼里没有多少情欲,只有见惯风尘的平静。她只是在做生意。
她忽然笑了一下,压低声音:“小道士,要不换个姿势?”
周墨还没来得及反应,脑子里突然冒出小雯的脸。
小雯走了一年多了。那天她站在出租屋门口,行李箱轮子碾过门槛。她说:“周墨,我不是嫌你穷,我是看不见你这个人了。”
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那……那你路上慢点。”
小雯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然后转身走了。
一年多没碰过女人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现在有个女人凑上来,软的,热的,活的。
他知道这样不对。知道这具身体的主人正被追杀,随时可能有人闯进来。知道应该立刻爬起来,提上裤子,逃命。
但他控制不住。
因为太害怕了。害怕到需要一个活人的体温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他闭上眼睛,机械地动。只想暂时忘掉那些血,那些眼睛,那些惨叫。
然后——
“嗤!”
胸口突然一凉。
周墨低头,看见一截透明的剑尖从胸口穿出。
剑尖上滴着血。一滴。两滴。三滴。
落在女人脸上。
她愣了一瞬,低头看着脸上的血,又抬头看向他胸口那截透明的剑尖——然后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她猛地推开周墨,连滚带爬地朝后门逃去。草席上留下一摊水渍。破庙后门哐当撞在墙上,哭喊声渐渐远去。
周墨被推得侧翻在地,仰面躺着。
胸口那截剑尖还在,透明的,像冰一样。他能感觉到剑身在体内,冰凉,和血液的温热形成对比。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破庙门口。
阳光刺得眼睛发疼。在那片光芒里,站着一个年轻道姑。她手持透明长剑,周身镀上一层金边,脸上却只有冷漠。
心明神尼的大弟子——伍秋雯。从刚才的记忆里,他知道这个名字。
那柄剑,是她的佩剑,名唤秋水。
“淫贼。”她面无表情地说。
周墨想说话。想说我不是淫贼,我他妈是烤串的——
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一张嘴,就是一口血沫涌出来。
伍秋雯走过来,伸手握住剑柄。
“嗤——”
剑尖从胸口抽离。冰凉的感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剧烈的灼烧感。血从伤口涌出来,浸透道袍,浸湿身下的泥土。
伍秋雯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没有回头。
破庙外,那个逃跑的女人还没跑远。她回头看见道姑出来,吓得腿都软了,结结巴巴地喊:“不、不干我事!是他逼我的!”
声音飘进破庙。
周墨仰面躺在那里,胸口淌着血,听见这话,硬生生吐出一口血沫。
逼你?
老子裤子还没脱利索呢。
他想喊:钱都给你了!
喊不出来。
那三两银子,是这具身体仅剩的家当。刚才脑子一热全给了。
现在人跑了,钱也没了,胸口还多了个窟窿。
他躺在那里,看着破庙残破的屋顶。阳光从破洞里斜照进来,光柱里有灰尘飞舞。和他刚睁眼时看见的一样。
他想起自己的烧烤摊。想起那些滋滋冒油的肉串,想起辣椒面和孜然的香气。想起每天晚上收摊后,坐在马路牙子上数钱,一张一张捋平了,叠好,揣进兜里。
攒了三年,才攒出个首付的钱。
现在好了,穿越第一天,钱没了,人被捅了,罪名还背上了。
妈的,早知道穿越这么刺激,上辈子就不该熬夜看小说。
他想起小雯。想起她围着围裙做饭的样子,油烟机嗡嗡响,她一边炒菜一边骂他一身孜然味。想起她最后一次转身离开时那个笑。
分开一年多了。原来没忘,只是不敢想。
眼前越来越黑,呼吸越来越弱。血还在往外流,温热的,黏糊糊的,和身下的泥土混在一起。手脚开始发麻,意识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走。
就在这时,胸口突然涌起一股奇异的热流——不是伤口灼烧的感觉,而是更深的地方,像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那股热流从心口蔓延开来,烫得他浑身一颤……
最后的意识里,只有一个念头:
妈的,我就想活个命,怎么就这么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