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关室的门在周墨身后关闭，符文亮了又暗。石阶上的磷光幽幽地闪着，空气又冷又潮。周墨一步一步往上走，手里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
太乙元精和天外神石都留在了闭关室里。混元祖师要闭关三天，重铸仙剑。这三天里，没有人能进去，没有人能打扰。
走出地底，阳光刺眼。凌雪鸿站在广场上，等着他。她看见他出来，没有说话，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三天。”周墨说。
“三天。”凌雪鸿重复了一遍。
两人并肩站在广场上，望着远处的山峰。松涛如海，沙沙响。远处，混元殿的钟声响起，悠长而深远。是午时了。
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周墨没有离开混元殿。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闭关室的入口处，守着。凌雪鸿也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坐着。
许飞娘来过，送来了饭菜，看了一眼周墨，没有说话，把食盒放下就走了。郎萧萧来过，站在远处看了很久，没有过来，转身走了。脱脱大师来过，双手合十，微微点头，念珠在手里转了一下，走了。千晓扛着铁棍从后山走来，看了一眼周墨，哼了一声，走了。
没有人打扰他们。也没有人打扰混元祖师。
闭关室里，混元祖师已经开始了。
仙剑横在石台上，半截剑身，断口参差不齐。剑身上的符文已经暗淡了大半，只剩剑格处还有一丝微弱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垂死之人的呼吸。
太乙元精和天外神石摆在石台两侧。
太乙元精托在一只玉匣中，通体金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树的年轮，又像水的波纹。珠子内部有一团金色的光在转动，光中有细小的符文在游动。天外神石躺在另一只玉匣中，拳头大，通体灰白，表面有金色的纹路，像大地的脉络。石头内部有光在流动，像晨曦一样的颜色，每一次流转都带出一股温热的灵气。
两样东西，一金一白，一冷一热，在石台上方交汇，互相排斥，又互相吸引。
混元祖师盘腿坐在石台前，灰色道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但他的眼睛很亮。他从袖中摸出一枚令牌，放在石台上。令牌是铁制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刻着“五台”二字。他将真元注入令牌，令牌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从令牌中涌出，照在仙剑上。
仙剑的嗡鸣声从微弱变得清晰，剑身上的符文开始跳动。
混元祖师双手掐诀，口中念动咒语。声音不大，在密闭的石室中回荡，像风吹过空瓶子发出的嗡鸣。他的手指在颤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但他的声音很稳。
“太乙元精，天外神石，五行之精，归位。”
太乙元精从玉匣中飘了起来。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珠子内部的金色光团开始旋转，越转越快，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珠子飞到仙剑断口上方，悬在那里，缓缓转动。
天外神石也飘了起来。灰白色的石头内部，晨曦一样的光开始流动，从石头的一端流向另一端，再从另一端流回来。每一次流动，石头就亮一分。它飞到太乙元精旁边，与金色珠子并排悬着。
两道光华在仙剑断口处交汇。金色的光与晨曦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像两条鱼在游动。
混元祖师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石台上，洇开一小片水渍。他的手指掐诀掐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合！”
他一声低喝。
太乙元精和天外神石同时落下，嵌入仙剑的断口中。
仙剑猛地一震。
剑身剧烈地抖动，嗡鸣声拔高了一个音阶，尖锐刺耳，像金属在玻璃上划过。剑身上的符文一道接一道亮起，从剑格往断口处蔓延。每亮一道，剑身的震动就剧烈一分。石台开始晃动，石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混元祖师的身体也在抖。他的嘴角溢出了一丝血，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灰色道袍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的手指还在掐诀，没有松开。
太乙元精和天外神石开始融化。不是变成液体，是变成光。金色的光和晨曦色的光从两件灵物中涌出，渗入仙剑的断口。断口处的裂纹像被什么东西填补了，从最深处开始愈合，一条一条，一厘一厘。
每愈合一条裂纹，仙剑的嗡鸣声就低一分，但剑身的光芒就亮一分。
混元祖师的手在发抖。他的真元在飞速消耗，丹田中的元婴黯淡无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但他没有停。他咬着牙，把最后一丝真元注入仙剑。
裂纹愈合了一半。还有一半。
他的眼前开始发黑。不是天黑了，是他的真元透支了。他的视野从边缘开始变暗，像有人在他眼前拉上了一层黑纱。他咬破舌尖，尝到血腥味，勉强撑住。
仙剑的剑身开始生长。从断口处长出新的一截，一寸，一寸半，两寸。新生的剑身通体银白，没有符文，没有光泽，像一块未雕琢的璞玉。但它有温度，温热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皮肤。
混元祖师看着那截新生的剑身，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还要一截。”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残存的真元全部灌入仙剑。
太乙元精和天外神石同时炸开。金光和晨曦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光柱，从仙剑的断口处冲天而起。光柱撞在石室穹顶上，碎石飞溅，但光柱没有消散。它在石室中回荡，像一条被困住的龙，嘶吼着，挣扎着。
仙剑的剑身继续生长。两寸，三寸，四寸。终于齐了。
整柄仙剑横在石台上，修长，银白，剑刃上有细密的金色纹路开始浮现，但还不够完整——剑魂缺失，那些纹路像没有灵魂的躯壳，只是淡淡地印在剑身上，没有光泽，没有温度。
混元祖师盯着那柄新生的仙剑，看了很久。
“还差一样。”他的声音很轻。
他按下石台旁边的机关，一道青光从石台底部射出，穿过甬道，直直地照在闭关室入口的石门上。
周墨坐在石阶上，看见石门上的符文忽然亮了。青色的光从门缝中涌出，照在他脸上。他猛地站起来，手按在剑柄上。
石门缓缓打开。
混元祖师的声音从石室中传出来，沙哑，但很清晰。
“周墨，进来。”
周墨看了凌雪鸿一眼。凌雪鸿点了点头。他转身走进甬道，一步一步往下走。石阶上的磷光在脚下幽幽地闪着，空气又冷又潮。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
走进石室，他一眼看见了石台上的仙剑。剑身修长，银白，但剑刃上的金色纹路暗淡无光，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过来。”混元祖师没有回头。
周墨走过去，跪在石台前。
混元祖师转过身，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真元的光，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请求又像是命令的光。
“你的剑。”
周墨没有犹豫。他从丹田中唤出暗墨云中剑，双手托着，横在混元祖师面前。剑身暗沉，金色纹路在幽暗中隐隐流转。剑身中的两团光——暗红色的光和白色的剑魂——缠绕在一起，像两条鱼在游。
混元祖师伸出手，按在暗墨云中剑的剑身上。他的手指从剑身上缓缓划过，从剑格到剑尖，再从剑尖回到剑格。那团白色的光团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亮了一下，从暗红色的光旁边挣脱出来，在剑身中游了一圈，像是在告别。
然后它飘了出来。
白光从剑身中缓缓升起，悬在半空。它转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白光中隐约有一柄小剑的影子，只有寸许长，通体透明，剑身上有细密的纹路，和仙剑上一模一样。它在空中缓缓旋转，每转一圈，白光就亮一分。
周墨盯着那团白光，喉咙发紧。
白光忽然飘了过来，在他面前停了一下。那小剑的影子转了半圈，剑尖对着周墨，像是在看他。然后它轻轻震动了一下——不是嗡鸣，是那种很轻的、像是指尖在琴弦上拨了一下的声音。很短，很轻。
周墨的眼眶热了。
白光飘走了。它飘到仙剑的上方，悬在那里，转了最后一圈，然后没入剑身。
仙剑的嗡鸣声猛地拔高了一个音阶。不是痛苦，是欢呼。那声音里有太久没见的想念，有终于回家的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说“谢谢”的东西。
剑身上的金色纹路一道接一道亮了起来。不是从剑格往剑尖蔓延，而是同时亮起——整柄剑的金色纹路同时发光，像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盏灯，火苗从弱到强，越来越亮。
剑身开始震动，但不是之前的剧烈震动，而是一种很稳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嗡鸣声也从尖锐变得柔和，从高亢变得低沉，最后变成一种悠长的、像远处钟声一样的余音。
仙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清澈，悠长，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
剑成了。完整的。有剑身的，有剑魂的。
混元祖师伸出手，握住仙剑的剑柄。仙剑在他手中轻轻震动，嗡鸣声变得很轻，很柔，像一个人在低声说话。他的手指在剑身上轻轻弹了一下，剑身发出清脆的声响，余音在石室中回荡。
“老伙计。”他的声音沙哑，“你回来了。”
仙剑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混元祖师把仙剑横在膝上，低头看着剑身上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在剑刃上缓缓流转，像呼吸，像心跳。他闭上眼睛。丹田中的元婴睁开了眼，小小的手伸出来，抱住了仙剑的剑魂。仙剑与元婴产生了共鸣，剑身上的金色纹路猛地亮了一下，然后暗淡，然后稳定下来。
混元祖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中有黑色的杂质——是多年积攒的沉疴，是西崆峒一战留下的残毒，是修炼中的淤塞。随着这口气排出体外，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蜡黄，从蜡黄变成了苍白，嘴唇有了血色。
他睁开眼，看着周墨。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不是感谢，不是托付，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你也该放下了”的光。
“你的剑，少了这道剑魂。威力会大打折扣。”他的声音很轻，“但本座可以再帮你找一道剑魂。等峨眉斗剑结束。”
周墨摇头。“不用了。它跟弟子跟了很久。它想回家，弟子不能拦。”
他的声音沙哑，但很平静。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暗墨云中剑。剑身中只剩那团暗红色的光，孤零零地跳动着，一明一暗，比之前暗淡了许多。剑身上的金色纹路还在，但没有之前那种灵动的光泽了。
他把剑收进丹田。
暗墨云中剑悬在丹田中，暗红色的光蜷缩在剑身中央，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它跳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适应没有伙伴的日子。
混元祖师把仙剑插回鞘中，放在石台上。然后他撑着石台站起来，腿在发抖，膝盖在打颤，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他扶着石壁，一步一步走到石室门口，按下机关。
石门缓缓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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