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傍晚,足球场上尘土飞扬。
终场哨声响起,上海街小学生队赢了码头小学生队。
细妹立刻像只小蝴蝶似的扑上去,拉着哥哥的胳膊蹦蹦跳跳,辫子甩得飞起:“哥哥好厉害!哥哥是冠军!”
高守业穿一身时髦的行头,伸手揉了揉侄子汗湿的头发。
表扬道:“踢得不错,比我当年强。把同学们也叫上,我们去隔壁的锦园茶档庆祝一下。”
孩子们欢呼雀跃,嫂子黄氏跟在后面,笑着道谢:“又让你破费了,守业。”
“一家人,说这个干什么。”高守业摆摆手,带着一行人往锦园茶档走去。
吃完夜宵往回走时,天已经全黑了。
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过来,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走到家门口,高守业停下脚步。
“嫂子,娘,你们先进去吧。”他对林素娥和黄氏说,“我去半岛酒店一趟。”
林素娥皱了皱眉,叮嘱道:“少喝点酒,早点回来。
明天上午你合肥大伯的船就到了,咱们全家都要去码头接人,别又迟到惹你爹生气。”
高守业坐上汽车,夏日的海风吹来“知道”二字。
林素娥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才带着黄氏和两个孩子进了门。
“妈,您回房休息吧,我带孩子们洗漱就行,有黄妈帮忙呢。”黄氏连忙说。
黄妈也笑着接话:“是啊太太,忠良现在懂事得很,自己会洗脸刷牙,细妹也乖,不用您操心。”
林素娥点点头,转身回了正院的卧房。
高承武正躺在窗边的藤摇椅上,手里摇着蒲扇,听着桌上的收音机里播放着的天气信息。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沉声问:“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
“去看忠良踢球了,码头的孩子踢得野得很,差点打起来,多亏守业在旁边看着。”林素娥走到梳妆台前,摘下头上的银簪和珍珠耳环,又将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手指上的金戒指褪下,放进描金的梳妆盒里。
高承武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道:“跟东院少点来往,省的以后惹你生气。”
林素娥的手顿了顿,没接话。
转头看他一眼,继续整理饰品,
高承武见她不说话,又问:“守业回来了没有?”
“还没,去半岛酒店了,估计有应酬。”林素娥转过身,看着他,“你不是说明天上午合肥大伯要来,咱们全家都要去码头接船吗?
我已经让他早点回来了。”
听到“大伯”两个字,高承武的脸色才缓和了些,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继续听收音机。
林素娥洗漱完,
把床头的华生牌电风扇调小了一档,轻声说:“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高承武“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收音机里滋滋的电流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黄包车铃铛声,在寂静的夜里轻轻回荡。
东厢房的灯亮着。
高守安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张《字林西报》,桌上放着一本英汉词典,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脸上立刻露出不悦的神色:“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还以为你们不回来了呢。”
细妹立刻跑到他身边,挺起小胸脯,骄傲地说:“爹!哥哥今天赢球了!还进了两个球呢!
小叔带我们去锦园茶档吃了云吞面和炸两,可好吃了!”
高守安的脸色更难看了,“啪”地一声把报纸狠狠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吓的小丫头赶紧藏到母亲身后。
高守安对着黄氏没好气地说:“我不是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吗?
少跟那对母子来往!你怎么就是不听?”
“他高守业是什么人?
整天在外头花天酒地,跟帮派的人打打杀杀,不务正业!你让孩子们跟他学什么?学他打架斗殴,还是学他玩物丧志?”
黄氏没搭话,只顾着给忠良脱球衣:“忠良快去洗漱,明天还要上学,别迟到了。”
又蹲下身子抱起小女儿,往外走,嘴上敷衍着,“我知道了,下次会注意的。
你也早点洗洗休息吧,不是说明天要去码头接合肥来的大伯吗?”
高守安本还想再说几句,想让黄氏跟自己一条心,一起在父亲面前说高守业的坏话。
他是高家的长子,按理说家里的产业都该由他继承。
父亲偏心高守业那个姨娘生的,给了他那么多钱去开什么电影公司、航运公司,让他在外面风光无限。
自己却只能守着家里的商行,看父亲的脸色过日子。
可一想到明天要来的大伯,他心里的火气瞬间就消了,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大伯是高家的族长,在合肥老家威望极高,父亲这辈子最听大伯的话。
这次他偷偷给大伯写了信,许了许多好处,才请动大伯专程从合肥来香港一趟。
只要大伯开口,说家产理应由嫡长子继承,父亲肯定不会反对。
到时候,高守业的那些电影公司、航运公司,就都该是他的了!
这么想着,他的心情彻底好了起来,哼起了孟小冬的《逍遥津》,调子拐得七扭八歪:“我朝中出奸雄孟德曹操,上欺君下压臣谋篡汉朝……”
他跟着黄氏走进水房,看着正在洗脸的忠良,难得主动问起了学业:“忠良啊,最近在学校功课怎么样?先生有没有夸你?”
黄氏抱着细妹,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丈夫打的什么主意,她心里清楚得很。
1922年潮州那场大风灾,先是狂风掀了屋顶,后是洪水淹了村子,全村几百口人,只剩下她一个活口。
举目无亲的她,听说南洋有个舅舅,便跟着运赈灾物资的船来到了香港。
没想到刚上岸,就被帮派的人贩子抓了,要装上船运到美洲做猪妹。
轮船出发前,高守安把她买下来,做了妾。
刚住进三益商行的时候,她每天都活在恐惧里,
是婆婆林素娥护着她,给她衣服穿,给她饭吃,教她怎么在高家过日子。
婆婆和她一样,也是妾室。
丈夫高守安就是正房的长子。
婆婆的弟弟林德荣,是福义兴九龙城寨的红棍,高家的生意能在香港顺顺利利,依靠的是潮州商帮和福义兴的关照。
因此,公公才对婆婆格外尊重,对小叔子高守业更是宠溺得不行,尤其是在钱财上,从来没有半分吝啬。
小叔子是日本留学回来的,脑子活,会做生意,朋友又多,比他这个守着几间铺子的嫡长子风光百倍。
丈夫心里一直不平衡,总觉得自己是嫡长子,高家的一切都该是他的。
黄氏轻轻叹了口气,抱着已经睡着的细妹进了里屋。
她这辈子,只指望把两个孩子平安地养大,
丈夫的那些算计,她不想掺和,也掺和不起。
各房的电灯陆续关上,一夜无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