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疙瘩村的春夜，总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风卷着路边的黄土碎屑，撞在老旧的木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扰得人睡不安稳。
林禾是被身边空落落的触感惊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伸手往身旁摸去，原本该躺着夫君石文斌的地方，被褥已经凉透，只留下一点淡淡的墨香，那是他常年读书写字沾在身上的味道。
心里猛地一咯噔，林禾瞬间没了睡意，撑着身子坐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向屋角那间狭小的书房。
果然，书房的窗缝里，漏出一缕昏黄的灯光，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显眼。
林禾轻手轻脚地披了件洗得发白的薄夹袄，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地面上，生怕吵醒了身边熟睡的儿子。小石头才刚满两岁，睡得四仰八叉，小短腿搭在枕头上，小嘴巴还时不时咂巴两下，模样憨态可掬，是这穷酸小家里，最暖的念想。
她踩着细碎的步子，慢慢挪到书房门口，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刚好能看清屋里的情形。
石文斌正端坐在那张破旧的木案前，一身长衫洗得泛白，却依旧穿得整整齐齐，腰背挺得笔直，透着读书人的那份执拗。他手里攥着一支狼毫笔，笔尖悬在一张崭新的麻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肩膀绷得紧紧的，连耳根都泛着不正常的红。
林禾的目光，顺着他的笔尖往下落，只一眼，便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又闷又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那张麻纸上，赫然写着两个字——休书。
笔画不算工整，带着几分慌乱和犹豫，却清清楚楚，戳得人眼睛生疼。
林禾站在门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嵌进掌心，都没觉得疼。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掏心掏肺伺候了三年的夫君，会在深夜里，偷偷写下这样一张东西。
她与石文斌，是三年前经媒人说合成的亲，那时候他还是个穷得连笔墨都买不起的秀才，家里只剩这间破旧的老屋，无田无地，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可林禾从没有过半句怨言，嫁过来之后，里里外外操持家务，白天洗衣做饭打理田地，晚上挑灯绣绣品，拿到镇上换些银钱，补贴家用，供石文斌读书备考。
婚后一年，她生下了儿子小石头，日子更苦了些，可她依旧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石文斌和儿子照顾得妥妥帖帖，自己却舍不得吃一口好的，舍不得添一件新衣裳。
她以为，夫妻之间，本就是相濡以沫，共苦同甘，日子穷点没关系，只要一家人齐心，总会慢慢好起来。
可就在昨天，不过是几句拌嘴。
晚饭时，石文斌对着书本念诗，念得磕磕绊绊，林禾随口说了句“念得慢些无妨，别熬坏了身子”，他却觉得她是在嫌弃自己读书愚笨，冷着脸说了句“妇人之见，不懂诗书”，林禾心里委屈，便回了句“我是不懂诗书，可我懂养家糊口，总比有些人只会读书，连妻儿都养不活要强”。
就这一句话，竟让他记到了现在，甚至连夜写起了休书。
林禾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哭闹，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看着屋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里又气又酸，更多的是心寒。她想看看，这位嘴硬心软的秀才夫君，到底要如何把这张休书，递到她的面前。
她悄悄退回到屋里，躺在小石头身边，睁着眼睛，一夜无眠，听着书房的灯亮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听见书房门轻轻打开的声音。
林禾立刻闭上眼，假装熟睡，眼角却悄悄滑下一滴泪。
石文斌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在床边站了许久，目光落在林禾和小石头身上，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挣扎，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涩。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卷轴，那大小，刚好是一张休书的模样，攥得指节都泛了白，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咬咬牙，转身走出了家门，脚步匆匆，像是在逃避什么。
等他走后，林禾才睁开眼，抹掉眼角的泪，起身收拾妥当，像往常一样去厨房生火做饭，煮了石文斌最爱喝的小米粥，煎了两个溏心蛋，只是脸上没了往日的笑意，一片平静。
约莫半个时辰后，石文斌回来了，眼底满是青黑，一脸疲惫，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手里的卷轴依旧攥得紧紧的，进门看到桌上冒着热气的早饭，脚步顿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不敢直视林禾的眼睛。
“禾儿，你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睡的干涩，语气里满是不自然。
林禾端着粥碗，淡淡应了一声：“嗯，吃饭吧。”
没有质问，没有哭闹，平静得让石文斌心里越发慌乱，坐下来后，一口粥都喝不下去，手里的卷轴放在桌角，像是一块烫手山芋，坐立难安。
两人沉默地坐了片刻，石文斌终究是熬不住了，放下碗筷，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伸手拿起那个卷轴，双手微微颤抖着，递到林禾面前，头垂得低低的，声音细若蚊蚋。
“禾儿，我有话，想跟你说。”
林禾抬眸看他，目光平静，没有丝毫波澜：“你说，我听着。”
“我……我配不上你。”石文斌的声音带着哽咽，眼眶微微泛红，“我就是个穷秀才，无田无地，连妻儿都养不起，跟着我，你受了太多苦，昨天是我不好，不该跟你拌嘴，更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我想了一夜，你该找个家境好的人家，能让你吃饱穿暖，不用再跟着我吃苦受累。”
他说着，猛地展开卷轴，那张写着“休书”的麻纸，彻底暴露在林禾眼前。
“我石文斌，今日休妻林禾，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说出来的，说完便垂下头，不敢再看林禾，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
空气瞬间凝固，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林禾看着眼前那张休书，再看看面前这个红着眼眶、强撑着骨气的男人，心里的寒意，忽然就散了大半。
她忽然明白，他不是真的想休她，不过是骨子里的自卑在作祟，觉得自己穷困潦倒，耽误了她，又拉不下读书人脸面，才想出这样荒唐的法子，看似是为她好，实则是在逃避，更是在伤害身边最亲的人。
心里的气和怨，瞬间化作了满心的心疼。
林禾没有接那张休书，反而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石文斌冰凉的手。
他的手猛地一僵，像是触电一般，猛地抬起头，满眼的难以置信，怔怔地看着她，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休书上，晕开一小片墨渍。
“文斌，你是不是傻？”林禾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心疼，“我林禾既然嫁了你，就没想过要享什么大福，跟着你，粗茶淡饭我也愿意，小石头有你这个读书的爹爹，我也觉得踏实。夫妻之间，哪有不拌嘴的，有话好好说便是，你何苦写这个，伤自己，也伤我。”
石文斌看着她温柔的眉眼，听着她软和的话语，哽咽得说不出话，只知道一个劲地掉眼泪，满心的愧疚和自责，堵得他胸口发疼。
“我……我错了，禾儿，我不该胡思乱想，不该写这个，你别生气，好不好？”他伸手想去抢那张休书，想要撕碎，却被林禾拿了过去。
林禾将休书折好，放进自己的衣兜里，看着他又急又慌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休书，我留着，不是要怪你，是要你记住，以后不准再做这样的傻事，不准再丢下我和小石头。”
石文斌连忙点头，像个认错的孩子：“我记住了，再也不敢了，这辈子都不会再写了，我好好守着你和小石头，好好过日子。”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小石头软糯的啼哭，打破了屋里的沉寂。
石文斌瞬间忘了休书的事，连忙起身往屋里跑，声音满是温柔：“爹爹来了，小石头不哭，爹爹抱。”
林禾跟在后面，看着父子俩温馨的模样，嘴角的笑意越发温柔，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三人身上，暖融融的，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一场荒唐的休书风波，非但没有打散这个小家，反倒让两颗心，贴得更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