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下学期期中考试成绩公布那天,公告栏前挤得跟春运火车站似的。
陈默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黑压压的后脑勺,完全没有往里挤的欲望。倒不是他有多佛系,主要是挤也挤不进去——前排几个女生跟焊在那儿似的,书包带子勒得死紧,纹丝不动。
“第30名……李汤伟……”
有人在大声念排名,声音从人群核心区域传出来,带着点播音腔,也不知道是哪个戏精。
“第40名……王晓蓉……”
陈默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寻思着等这波人看完散了他再上。反正他又不是什么尖子生,不用抢着去看榜首的名字——那位置一年如一日的稳定,永远是年级第一顾青青,看多了容易产生“我上我也行”的错觉。
“念到第50名了!”播音腔突然拔高,“第50名是谁?”
人群骚动起来,像一锅煮开的水。
“张伟!”
“卧槽?”
“张伟?!哪个张伟?”
“还有哪个张伟?普通班那个!”
陈默听到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大得跟演话剧似的。
这反应很正常。张伟,普通班万年老二,每次考试都卡在年级50名开外一两名的地方,被戏称为“重点班守门员克星”。这回直接干到第50名,这意味着——
“那张伟进来了,谁出去了?”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重点班50个人,张伟考到第50名,就意味着原本的第50名被挤出去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幽幽地补了一句:“第51名是谁来着?”
没人回答。但这种沉默本身就说明了问题——所有人都知道第51名是谁,只是这会儿说出来显得有点不太厚道。
但总有不厚道的人。
“陈默!”
播音腔报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居然带着点报丧的庄重感。
陈默:“……”
行吧。
“这个重点班万年倒一终于掉出来了。”有人小声嘀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陈默听见。
然后就开始了。
“陈默,别难过啊,普通班也挺好的。”
“是啊是啊,普通班压力小,适合你。”
“以后还能一起打球嘛!”
陈默看着这群人一脸真诚地安慰他,嘴角抽了抽。
他难过吗?
说实话,有点。
但你要说多难过吧,也不至于。
从小到大他经历了太多——五岁亲妈失踪,福利院待了几年,被收养,有了妹妹,上了高中进入重点班,然后稳稳地坐在倒数第一的位置上,一坐就是一整年。
这点挫折,算个球。
他只是有点遗憾——守了一年的门,今天被人一脚闷进去了。
正想着要不要配合一下悲伤的气氛,挤出两滴鳄鱼的眼泪,人群突然又骚动起来。
“让一让让一让!”
班主任老周挤进人群,手里拿着一张新的成绩单,脸上一言难尽的表情。
“前面的成绩单贴错了。”老周说,“有两个人的分数算错了,重新算过了,这是新的。”
众人:“???”
老周把新成绩单往公告栏上一拍,转身就走,背影透着一股“我也很无奈”的苍凉。
人群瞬间围了上去。
陈默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几秒钟后——
“我服了!!!”
这一声喊得撕心裂肺,陈默差点以为有人跳楼了。
“陈默还是第50名!张伟现在第49!”
“那两个人算错之后是多少?”
“51和52!”
“……”
陈默听到这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他往前走了两步,正好对上从人群里挤出来的张伟。
张伟的表情很复杂,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物理学奇迹。
“陈默,”张伟说,“你是真的……”
他没说完,但陈默懂。
你是真的牛逼。
或者说,你是真的玄学。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真诚地说:“辛苦了。”
张伟:“……你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欠揍呢?”
人群里炸开了锅。
“我服了!这人都能守住?”
“他怎么就不掉出去呢?”
“这特么是玄学吧?绝对是玄学!”
“建议查查陈默的户口,我怀疑他祖上是守龙门的。”
“守龙门的笑死,你怎么不说他祖上是守南天门的?”
陈默听着这群人的吐槽,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他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铜钱。
这玩意儿是他妈留下的。
关于他妈,他其实没什么记忆了。只记得五岁那年有一天,他妈出门买菜,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他去派出所问过,去福利院的档案里翻过,甚至偷偷在网上发过寻人启事。
什么都没有。
就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后来他被人收养,有了新的爸妈,有了妹妹。新家很好,爸妈很好,妹妹很好,一切都很好。
只有这枚铜钱,一直戴在身上。
“陈默!”
有人喊他。
陈默抬头,看到老周站在走廊尽头,朝他招手。
他走过去。
老周看着他,表情复杂,欲言又止,最后憋出一句:“期末考是分班考试,你……好好考。”
陈默:“……好的周老师。”
老周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是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
陈默:“?”
老周:“……算了,当我没问。”
陈默看着老周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他有什么特异功能吗?
大概有吧。
比如说——
守门。
放学的时候,陈默在校门口碰到了他妹妹陈晓晓。
陈晓晓比他小两岁,读初二,这会儿正跟几个小姐妹站在奶茶店门口,人手一杯奶茶,聊得热火朝天。
看到陈默,陈晓晓眼睛一亮,朝他挥手:“哥!这里!”
陈默走过去。
陈晓晓的小姐妹们齐刷刷地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审视。
“这就是你哥?”
“长得还行啊。”
“听说你哥是重点班的?成绩很好吧?”
陈晓晓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陈默很配合地没说话。
“对了晓晓,”一个扎马尾的女生问,“你哥在重点班排多少名啊?”
陈晓晓:“……”
陈默:“……”
马尾女生看两人沉默,以为问到了什么敏感话题,赶紧找补:“哎呀我就是随便问问,重点班嘛,能进去就很厉害了,排名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陈默点点头:“你说得对。”
马尾女生露出一个“这人大度”的表情。
陈晓晓默默喝了一口奶茶,决定不告诉小姐妹真相。
她哥在重点班排第50名。
永远的第50名。
风雨无阻,雷打不动,上帝来了也得喊一声“大哥”的那种第50名。
回家的路上,陈晓晓问:“哥,今天出成绩了吧?”
陈默:“嗯。”
陈晓晓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还是第50?”
陈默:“嗯。”
陈晓晓沉默了三秒,然后竖起大拇指:“牛逼。”
陈默:“……这叫牛逼?”
陈晓晓:“这不叫牛逼叫什么?你知道你们年级多少人吗?四百多个!你稳在50名,这叫精准控分懂不懂?这叫实力!”
陈默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没毛病。
“不过哥,”陈晓晓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每次都考第50名,万一哪天你考了第49,或者第51,会不会出什么事?”
陈默停下脚步。
他看着陈晓晓,陈晓晓看着他。
“比如说,”陈晓晓一脸认真,“世界毁灭什么的。”
陈默:“……你小说看多了吧?”
陈晓晓耸肩:“我就随便说说。”
但陈默回到家,随便和养父母聊了会天,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突然想起今天成绩公布时的那个场景。
算错分,重贴成绩单,他还是第50名。
他摸了摸胸口的铜钱。
铜钱温温的,带着体温。
好像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它比平时热了一点?
陈默翻了个身,决定不想了。
管他呢。
反正,门守住了就行。
阳台外面,隔壁楼的电视里传来足球比赛的解说声:
“守门员稳稳抱住了皮球!漂亮!这个扑救堪称世界级!”
陈默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睡了。
明天还要早起上学。
——毕竟,守门员不能迟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