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在左,神探在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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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在左,神探在右

战略预判

现代言情·商战职场

连载 | 更新时间 2026-04-01 14:0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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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她的事业是千亿级的资本博弈,他的战场是生死一线的罪案现场。他们本该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直到她经手的项目出了命案,他接手调查;直到他追查的嫌疑人背后,站着的是她的对手。当资本与权力勾连,当罪恶披着合法的外衣,他们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有人说他们的结合是强强联手,刘玲纠正说:不是联手,是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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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陆家嘴的夜

黄浦江的晚风裹挟着初夏的潮气,从陆家嘴滨江步道吹上来,穿过写字楼群之间的缝隙,最终撞在盛远投行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上,碎成一阵无声的叹息。

刘玲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视线时,窗外的上海中心已经熄灭了景观灯。她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整个楼层只剩她一个人。白天那些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高跟鞋踩过地面的急促声响,都被深夜吞没了。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和她面前那台笔记本电脑风扇发出的微弱噪音。

屏幕上是星辉科技三年的财务报表,密密麻麻的数字在Excel表格里排列成整齐的方阵。她已经盯着这些数字看了六个小时,逐行逐列地核对、交叉验证、建立估值模型。咖啡喝了四杯,凉掉了三杯,最后一杯还是下午六点的时候前台小周帮她带的,此刻正安静地搁在桌角,表面漂浮着一层不知什么时候落进去的灰尘。

刘玲揉了揉眉心,指腹触到皮肤时感觉到一丝油腻。她今天早上七点出门,到现在已经连续工作超过十八个小时,脸上的妆早就花得差不多了。但她不在乎。办公室里又没有人看。

她重新把目光投回屏幕,鼠标光标在B12单元格上闪烁。这是一笔挂在“其他应收账款”下面的款项,金额三点二亿,账龄已经超过一年。星辉科技给出的解释是“预付设备采购款”,但在她调取的银行流水里,这笔钱的去向含糊不清——它从星辉的账户转出,经过三家壳公司,最后汇入了一个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离岸账户。

三点二亿。

如果这是一笔正常的商业交易,它不应该走这么复杂的路径。如果这是一笔关联交易,星辉的财报里应该有披露。但它什么都没有——没有公告、没有合同备案、甚至连董事会决议的痕迹都找不到。

刘玲的直觉告诉她,这是一颗雷。

而她手里拿着的,是一份要在明天上午九点的投委会上正式提交的项目过会材料。星辉科技A轮融资,募资规模十二亿,由盛远投行独家承销。她是这个项目的现场负责人,签字保荐人是她的直属上级——投行一部总监赵明远。

也就是说,如果这颗雷炸了,她会是第一个被炸死的人。

刘玲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办公区的灯是声控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动过,头顶有几盏灯自动熄灭了,留下一片昏暗。只有她工位上方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把她照得有些憔悴。

她想起三天前,赵明远在项目推进会上说的话。

“刘玲,星辉这个项目你盯紧点,王总那边我已经谈好了,过会就是走个形式。”赵明远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他四十出头,保养得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无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看上去温文尔雅,像是大学里教金融学的教授。

但刘玲知道,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往往是最危险的时候。

“赵总,星辉的应收账款周转率在下降,而且有一笔三点二亿的预付款去向不明,我建议做一下穿透核查。”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赵明远的笔停了。

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只有零点几秒,但刘玲捕捉到了。那里面有意外,有不耐烦,还有一丝很淡的——警告。

“刘玲,”他说,“你进公司也有五年了吧?”

“五年零两个月。”

“五年。”赵明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把笔放在桌上,“五年了,你还在做项目经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坐在刘玲旁边的分析师小李低下了头,对面负责法务的陈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眼神飘向窗外。

没有人说话。

赵明远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太较真。金融行业,较真不是缺点,但分不清轻重,就是问题了。星辉的王总是什么人?长三角新能源协会的副会长,和发改委的关系不用我多说了吧?这种项目,你要做的不是找问题,而是把故事讲好。听懂了吗?”

刘玲听懂了他的潜台词:这个项目是上面打过招呼的,你不要给我添乱。

但她还是说了那句话:“赵总,如果我们不核查清楚就签字,以后出了事,保荐责任是跑不掉的。”

赵明远笑了笑,那个笑容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温文尔雅的教授了。

“出事?”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走到刘玲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她,“刘玲,你知道为什么你做了五年还是项目经理吗?因为你总想着出事。你要学会想——不出事。出了事,有我在。你怕什么?”

他说完就走了。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起身离开,经过刘玲身边时,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有人面无表情,还有一个人——负责承揽业务的副总钱峰——在经过她身边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赵总说得对,别太较真。”

刘玲没有反驳。

她只是回到工位,打开电脑,继续盯着那些数字。

但现在,凌晨一点十七分,当整层楼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她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那些数字告诉她的事情,和赵明远告诉她的故事,是两回事。

三点二亿的缺口。

如果这个缺口是真实的——如果星辉科技真的存在资金占用或者关联交易非关联化的问题——那么这十二亿的融资一旦进去,就是肉包子打狗。而作为保荐机构的现场负责人,她是要签字的。签了字,就是一辈子的污点。证监会有一份黑名单,上了那份名单的人,这一辈子都别想在金融圈混了。

刘玲盯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标,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身体上的累她已经习惯了,连续工作十八个小时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曾经为了一个并购项目连续通宵三天,最后在办公室的地毯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脸上压出了键盘的印子。

她累的是心。

五年了。

五年前她从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毕业,带着CFA和FRM两张证书回国,拒绝了纽约一家对冲基金的工作机会,执意要回上海。面试的时候,赵明远问她为什么,她说:“我想做能改变中国实体经济的事情。”

赵明远当时笑了,说:“我们这个行业,能改变的是财富分配。”

她当时没听懂这句话。

现在她听懂了。

刘玲拿起那杯凉透的咖啡,走到窗边。盛远投行的办公室在国金中心二期三十二层,这个高度正好能看到陆家嘴天桥上的行人,但此刻天桥上一个人都没有。远处的黄浦江黑沉沉的,只有几艘货轮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带。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妈”。

“玲玲,睡了吗?妈妈今天去体检了,血压有点高,医生说要少操心。你别太累,注意身体。”

刘玲看了一眼消息发送的时间:凌晨零点四十五分。

她妈妈这个点还没睡,一定是又在担心她。自从她爸三年前走了之后,她妈一个人住在老家的县城里,每天晚上都要等到她的消息才肯睡觉。有时候刘玲忙忘了,第二天早上打开手机,就能看到她妈发来的七八条消息,从“睡了吗”到“是不是出事了”,再到“妈妈没事,就是担心你”。

她打字回复:“妈,我正准备睡了。您血压高要按时吃药,别熬夜等我。”

发完这条消息,她又加了一句:“下周末我回去看您。”

消息发出去,她妈秒回了一个“好”字,还有一个笑脸的表情。

刘玲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坐回电脑前。

她做了一个决定。

打开星辉科技的文件夹,她新建了一个子目录,命名为“穿透核查”。然后开始整理那些银行流水——把每一笔异常交易的路径画出来,关联方梳理清楚,制作成一份独立的核查底稿。

这不是赵明远让她做的事情。

这是她的职业操守让她做的事情。

如果星辉没问题,这份底稿会证明她的尽职尽责。如果星辉有问题,这份底稿会成为她的护身符——她不是没有发现问题,而是提出了问题,只是决策权不在她手里。

她知道这样做的风险。赵明远如果知道她在私下做穿透核查,会认为她是在挑战他的权威。在投行这个行业里,挑战上级权威的代价是巨大的。但相比签字之后暴雷的代价,这点风险她愿意承担。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刘玲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一个个数据被填入表格,一条条资金路径被勾勒出来。她像是在拆一颗炸弹,每一根线都要小心地捋清楚,不能剪错,也不能留隐患。

三点二亿。

这笔钱从星辉科技的账户转出,汇入了一家名叫“恒裕商贸”的公司。恒裕商贸的法人代表叫王建国,注册地址在苏州工业园区的一栋写字楼里,注册资本五千万,实缴为零。恒裕商贸又把钱转给了一家叫“恒通国际”的香港公司,恒通国际再转给BVI的那家离岸公司。

而BVI那家离岸公司的最终受益人——

刘玲的鼠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王志远。

星辉科技董事长王长河的独子。

她的后背忽然出了一层冷汗。

这三点二亿,根本不是预付设备采购款。这是大股东占用上市公司资金,通过层层嵌套的壳公司,把钱转移到了自己儿子的名下。

如果这个事实被披露出来,星辉科技的上市计划会立刻搁浅,盛远投行作为保荐机构会被证监会立案调查,而签字的保荐代表人——

赵明远说“出了事有我在”。

但刘玲知道,真的出了事,赵明远第一个要甩锅的人,就是她。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心跳有点快。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终于确定了。她一直以来的直觉是对的,那些数字没有骗她,她的专业判断没有出错。在这个所有人都让她“别太较真”的游戏里,她是唯一一个还愿意较真的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妈妈的消息,拿起来一看,是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

“刘经理,我是刑侦支队的卫林。关于周海生案,需要你明天到队里做一份补充笔录。方便的话,上午十点。”

周海生。

刘玲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三秒钟,才想起来他是谁。

周海生,明德资本创始合伙人,三天前被发现在浦东的一处公寓里遇害。死状很惨,被分尸后装在三个行李箱里,是保洁阿姨闻到了异味才报的警。

而刘玲之所以和这个案子扯上关系,是因为周海生死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她。

准确地说,是三天前的下午,周海生约她在国金中心的咖啡厅见面。他说手里有一份关于星辉科技的材料,问她想不想看。

刘玲当时拒绝了。

“周总,星辉是盛远的项目,我不方便看其他渠道的资料。”

周海生笑了,那个笑容让刘玲觉得不舒服——像是一条蛇吐出了信子。

“刘经理,你不看,会后悔的。”

这是周海生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刘玲就在新闻上看到了他死亡的消息。

她当时的第一反应是震惊,第二反应是——那三点二亿。

如果周海生手里真的有一份关于星辉的材料,如果那份材料和那笔资金转移有关,那么他的死,会不会和这些事情有关?

刘玲不敢想。

她回了那条消息:“好的,卫队,明天上午十点,地址发我。”

发完之后,她关掉手机,把星辉的穿透核查底稿加密保存,然后合上电脑。

凌晨两点四十分。

她该走了。

刘玲收拾好东西,背起包,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办公室。赵明远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她经过的时候,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门缝下面没有光。

赵明远今天下午六点就走了,走的时候还跟她打了个招呼,说“别太晚”。

她当时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现在回想起来,她不知道赵明远知不知道那三点二亿的事情。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不管他知不知道,他都做出了同样的决定——让这个项目过会。

刘玲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她透过玻璃墙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陆家嘴。那些写字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像是一座城市正在闭上眼睛。

电梯开始下降。

三十二、三十一、三十……数字跳动的时候,刘玲忽然想起赵明远说的那句话:“你知道为什么你做了五年还是项目经理吗?”

她以前不知道。

但现在她知道了。

因为在这个行业里,升职最快的人不是最专业的人,而是最听话的人。

而她,不够听话。

---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刘玲准时出现在国金中心一楼的咖啡厅。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真丝衬衫,下面是黑色阔腿裤,脚踩一双五厘米的裸色高跟鞋。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和一双化了淡妆的眼睛。

她看起来和昨天判若两人。

这是刘玲的职业习惯——不管前一天晚上熬到几点,第二天出现在人前的时候,一定是精神饱满、妆容得体的。她妈从小就教她:一个女孩子,可以穷,但不能邋遢。到了职场上,这条法则变成了:你可以输,但不能让人看到你的狼狈。

她点了一杯美式咖啡,打开电脑,把星辉项目的过会材料又过了一遍。

九点的投委会,她需要向投委会的七位委员汇报星辉项目的尽职调查情况。赵明远会在她之后做补充说明,然后由投委会投票决定是否通过这个项目。

按照惯例,这种级别的项目,只要总监打了招呼,投委会就是走个形式。但刘玲还是在心里默默演练了一遍汇报的逻辑——从行业分析到公司基本面,从财务数据到募投项目,每一个环节都要经得起推敲。

她的手机响了。

是赵明远的电话。

“刘玲,到公司了吗?”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背景里有车流的声音,应该是在路上。

“到了,在楼下咖啡厅。”

“行,九点准时开始。对了,星辉那三点二亿的预付款,你查了吗?”

刘玲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声音没有任何变化:“查了,表面上看是预付设备款,但收款方资质存疑。赵总,我建议——”

“不用建议了,”赵明远打断了她,“王总那边给我解释过了,是采购进口设备的定金,合同在走流程,过两天就补上。过会的时候别提这个事,等合同补上了再归档。”

刘玲沉默了两秒。

“赵总,如果投委会问起来呢?”

“不会问的。”赵明远的声音依然很轻松,“我已经和几位委员打过招呼了,这个项目重点关注的是募投项目的可行性和未来的成长性,其他的,不重要。”

不重要。

三点二亿的资金去向不明,在他嘴里,不重要。

“刘玲,”赵明远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但你想想,你在盛远五年了,同期进来的张蕾已经是副总裁了,你呢?这次星辉的项目如果顺利过会,下半年那个临港的项目我就让你来负责。那个项目多大体量,你心里有数。所以,别给自己找麻烦,也别给我找麻烦。”

电话挂断了。

刘玲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慢慢把手机放在桌上。

临港的项目。

她知道那个项目——国家级科技新城的配套融资,总规模超过两百亿,是整个华东地区今年最大的投行项目之一。如果能负责那个项目,别说副总裁,就是执行总经理都有希望。

这是一个饵。

一个很香的饵。

刘玲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她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她喝咖啡的习惯和她的性格一样——不喜欢用任何东西稀释原本的味道。

八点五十分,她合上电脑,起身走向电梯。

电梯里有一个人。

一个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身高目测一米八五左右,肩膀很宽,站在电梯的角落里,像一棵沉默的树。

他手里拿着一杯便利店的咖啡——那种纸杯上印着logo的普通美式,和刘玲手里这杯三十八块的手冲比起来,显得寒酸很多。

但刘玲注意到的不是他的咖啡,而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像冬天的湖面,冷而清澈。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落在电梯的楼层按钮上。

他按的是三十二层。

和盛远投行同一层。

刘玲微微挑眉。国金中心二期三十二层是盛远投行整层租用的,没有其他公司。这个男人去三十二层,如果不是盛远的员工——她确定自己没见过他——那就是去找人的。

电梯到了。门打开的时候,男人侧身让了一步,示意她先走。

“谢谢。”刘玲说。

“不客气。”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刘玲走出电梯,往公司大门走去。她听到身后传来同样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保持着三米左右的距离。

前台小周已经到了,正在整理访客登记表。看到刘玲,她露出一个有些紧张的笑容:“玲姐早。”

“早。”刘玲刷了工卡,推门进去。

身后的男人也走上前,对小周说:“你好,我找刑侦支队的卫林——不对,我是卫林,来找你们公司一位刘玲女士,约了今天上午做笔录。”

刘玲的脚步停住了。

她回头,看向那个男人。

他正从口袋里掏出证件递给小周,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小周看了一眼证件,眼睛瞪大了一圈,赶紧点头:“卫队您稍等,我帮您联系——”

“不用了,”刘玲走回来,站在他面前,“我就是刘玲。”

他们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对视。

近距离看,他的眼睛更亮了。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而是一种经过沉淀的、克制的亮,像是在暗室里放了很久的刀,忽然被光照到了刃口。

“刘女士你好,”卫林收起证件,语气很正式,“关于周海生案,有几处细节需要再确认一下。大概需要半小时,你方便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

“半小时?”刘玲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五十八分,“我九点有个会,要开多久不确定。能改到下午吗?”

卫林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刘玲注意到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她手里的电脑包上,然后快速扫了一眼她身后的办公区。

“行,下午两点,我再来。”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刘女士,”他说,“周海生遇害前见的人,你是最后一个。”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了空气里。

“他的手机通话记录和行程安排显示,他在见你之前的半小时,接了一个电话。那个号码是临时的,查不到机主信息。但他在那个电话之后,就约了你。”

刘玲的心脏跳了一下。

“你觉得这两个事情有关系?”她问。

卫林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说:“周海生这个人,做的是私募,接触的人很复杂。他手里可能有一些让人不安的东西。如果你知道什么,或者——如果你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随时联系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名片上印着:SH市公安局刑侦总队重案支队,卫林,支队长。

刘玲接过名片,抬头时他已经走出了大门。

她低头看了一眼名片,翻到背面,上面手写了一行字:“安全第一。”

字迹很硬,一笔一画都像是刻出来的。

---

九点整,盛远投行大会议室。

投委会的七位委员坐在长桌两侧,最里面坐着的是投行委主任孙国栋,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面前摊着星辉项目的材料。他是盛远投行的元老级人物,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什么风浪都见过。

赵明远坐在孙国栋旁边,面前放着一杯茶,神情松弛。

刘玲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拿着翻页笔。

“各位委员好,我是星辉科技项目的现场负责人刘玲,下面由我汇报本项目的尽职调查情况。”

她按下翻页笔,屏幕上出现了星辉科技的公司概况。

“星辉科技成立于2015年,主营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的研发与制造。公司创始人王长河先生在电池领域有二十年的技术积累,核心团队来自宁德时代和比亚迪。公司目前已经进入多家主流车企的供应链体系,2023年营收十二点八亿,净利润二点一亿……”

她的声音平稳而专业,每一个数据都烂熟于心。这是她在盛远五年练出来的本事——不管心里在想什么,嘴上说的永远是最专业的内容。

汇报进行了二十分钟,从行业分析到公司基本面,从财务数据到募投项目,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推敲。除了那三点二亿。

她没有提。

不是因为赵明远的交代,而是因为她还没有足够的证据。在投行这个行业里,质疑是需要证据的。没有证据的质疑,叫猜测。猜测不会帮你赢得尊重,只会让你失去 credibility。

“以上就是星辉科技项目的整体情况,”刘玲按下最后一页,“请各位委员审议。”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孙国栋摘下老花镜,看了刘玲一眼,然后看向赵明远。

“明远,你怎么看?”

赵明远坐直了身体,笑容可掬:“孙总,星辉这个项目我们跟踪了八个月,公司的基本面和发展前景都非常好。王长河董事长在行业内口碑很好,和地方政府的关系也处得不错。我个人认为,这是一个值得投的项目。”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具体的风险点刘经理刚才也提到了,比如应收账款占比较高、研发投入资本化比例偏大等,但这些都是行业共性问题,在我们可控范围内。”

刘玲听到“可控范围”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翻页笔上微微用力。

那些所谓的“风险点”,和她没有提的那三点二亿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孙国栋点了点头,又看向其他委员:“各位的意见呢?”

“我同意。”负责风控的委员第一个表态。

“我也觉得问题不大。”另一个委员说。

“估值稍微有点高,但可以接受。”

七位委员,六位表了态,全部同意。

最后一个是负责合规的委员方芳,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很严肃。她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翻了翻面前的材料,然后抬头看向刘玲。

“刘经理,你的汇报里没有提到关联交易的问题。但我注意到,星辉的预付账款科目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三百。这个增长是怎么来的?”

刘玲的心跳加速了半拍。

方芳是投委会里最难对付的人。她是律师出身,在证监会做过三年处长,对财务造假的敏感度比谁都高。

“方总,预付账款的增长主要是因为星辉今年启动了一个新产线的建设,需要采购大量进口设备。相关合同还在走流程,暂时没有归档。”

“没有归档?”方芳的眉毛挑了一下,“那你看到合同了吗?”

“还没有。”刘玲如实回答。

方芳沉默了两秒,然后看向赵明远:“赵总,这不合规。重大预付账款没有合同支撑,我们的尽调底稿是怎么通过的?”

赵明远的笑容没有变,但刘玲注意到他放在桌下的手攥紧了一下。

“方总,合同的事情王总跟我解释过了,是德国供应商那边的流程比较慢,下周就能补齐。这个项目时间比较紧,我就让刘经理先把其他部分推进了。”

方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刘玲,最后说:“我的意见是,合同补齐之前,这个项目暂缓过会。”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冷了。

孙国栋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似乎在思考。

赵明远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方总,星辉的项目如果拖下去,可能就被别的券商抢走了。王总那边催得很急,融资款必须在两个月内到位,不然新产线的建设就要停工。”

“那是公司经营层面的问题,不是我们放松合规审查的理由。”方芳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很硬。

刘玲站在投影幕前,一动不动。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说出来。

把三点二亿的事情说出来。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你没有证据。你现在说出来,赵明远会说是你危言耸听,方芳会问你为什么不早说,孙国栋会觉得你是在给投委会添麻烦。你会同时得罪所有人。

两秒钟的沉默之后,孙国栋开口了。

“这样吧,”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方芳的意见有道理,但明远的考虑也有现实性。刘玲,你继续跟进那笔预付账款的合同,合同一到就补进底稿。投委会的表决今天先进行,如果有问题,可以在后续环节再调整。”

他说得很圆滑,两边都不得罪。

但刘玲听懂了——这是让她背锅。

如果合同一直补不上,如果那三点二亿真的出了问题,投委会今天投了赞成票,但方芳提了反对意见,孙国栋做了“有条件的表决”,最后追究责任的时候,板子会打在谁身上?

打在项目现场负责人的身上。

也就是她。

“投票吧。”孙国栋说。

结果不出所料:六票赞成,一票反对。方芳投了唯一的反对票。

散会的时候,赵明远走到刘玲身边,压低声音说:“合同的事情我来催,你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

刘玲没有回答。

她收拾好电脑,走出会议室,经过方芳身边的时候,方芳忽然叫住了她。

“刘玲,”方芳的声音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那三点二亿,不只是合同没到这么简单吧?”

刘玲看了她一眼。

方芳的眼神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方总,我还在查。”刘玲说。

方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

下午两点,刘玲准时出现在国金中心一楼的大堂。

卫林已经在那里了。他换了一身便装,深蓝色的polo衫,卡其色休闲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运动鞋。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刑警队长,倒像是一个在附近写字楼上班的普通白领。

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

“刘女士,”他站起来,“这边请。我在附近找了个安静的地方,不用太久。”

他说的“安静的地方”是国金中心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的一家茶馆。门面不大,装修很朴素,和陆家嘴的浮华形成鲜明的对比。

老板娘显然认识卫林,看到他进来就主动引他们去了里面的包间。

“这里说话方便。”卫林拉开椅子,示意刘玲坐下。

他给她倒了一杯茶,是龙井,茶叶在玻璃杯里舒展开来,像是一朵朵小小的绿云。

“周海生的事情,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卫林打开一个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很普通的黑色签字笔。

“三天前,下午四点左右,在国金中心一楼的咖啡厅。”

“他找你做什么?”

“他说手里有一份关于星辉科技的材料,问我要不要看。”

“什么材料?”

“他没说。我拒绝了。”

卫林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为什么拒绝?”

“因为星辉是盛远的客户,我不方便看其他渠道提供的非公开信息。”

卫林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问:“周海生和星辉科技有什么关系?”

刘玲犹豫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问题她可以不回答——她和周海生的关系仅限于一次短暂的会面,她不是案件的嫌疑人,也不是相关方。她的配合完全是出于公民义务。

但那双眼睛在看着她。

不是审问,也不是怀疑,而是一种——她说不清楚——一种很认真的、想要知道真相的专注。

“周海生是明德资本的创始人,明德资本是星辉科技上一轮融资的投资方之一。他们之间有利益关系,但具体的我不清楚。”

“你说他手里有一份材料,你拒绝之后,他什么反应?”

“他说了一句话。”刘玲停顿了一下,“他说,你不看,会后悔的。”

卫林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秒。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第二天,看到了新闻。”

卫林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看着刘玲。

“刘女士,周海生的死,和他手里的材料可能有关系。如果他找过你,说明那份材料可能和你的工作有关。我不问你具体的工作内容,但我想提醒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注意安全。”

又是这两个字。

刘玲想起他名片背后手写的那四个字。

“卫队,”她问,“周海生是怎么死的?”

卫林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在刑侦支队,案件细节是不能随便透露给无关人员的。但他今天来,不完全是为了做笔录。

“他的死法很专业,”卫林最终说,“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所以,如果你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任何人、任何事情——第一时间联系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刘玲的面,拨了一个号码。她的手机响了。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他说,“二十四小时开机。”

刘玲看着手机上那个陌生的号码,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她见过的所有警察都不一样。

他没有穿制服,没有用官腔,没有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证人。他把她当成一个——可能需要保护的人。

“谢谢卫队。”她说。

“不用谢。”卫林站起来,“我送你回去。”

“不用,就在旁边。”

“我送你。”他的语气不容拒绝,但不是那种命令式的强势,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像是他送她回去,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刘玲没有再拒绝。

他们走出茶馆,沿着小巷往国金中心的方向走。陆家嘴的天桥在头顶横跨,桥上人来人往,都是行色匆匆的上班族。

走到国金中心楼下的时候,卫林停下来。

“到了。”

“嗯,谢谢。”

刘玲转身要走,忽然听到他问了一句:“你每天都加班到那么晚?”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他站在阳光里,深蓝色的polo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加班到很晚?”

“昨天凌晨一点多给你发的消息,你秒回了。”

刘玲想起昨晚那条消息,原来是他在那个时间发的。

“你怎么那个时间还在工作?”

“值班。”卫林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昨天正好是我值班。”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了,看向远处的东方明珠。那个动作很自然,但刘玲总觉得——他好像在掩饰什么。

“那卫队辛苦了,”她说,“我先上去了。”

“好。”

她走进大堂,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到她在看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刘玲走进电梯,按下三十二层的按钮。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加班到凌晨一点多。

她的朋友圈没有发过,微信步数没有开,甚至连公司门禁记录都不会显示具体的时间。

他是怎么知道的?

---

电梯到了三十二层。

刘玲走出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卫林的消息:“到了吗?”

她回复:“到了。”

那边秒回:“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刘玲看着屏幕上那个简短的“好”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一个刑警队长,在破案之余,还要确认一个证人的安全,这大概就是他的职业本能吧。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办公室。

赵明远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在打电话,看到她进来,朝她招了招手。

刘玲走过去,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赵明远挂了电话,表情有些微妙。

“刘玲,刚才王总打电话过来,说那笔预付账款的合同还要等两周。”

“两周?”

“德国那边在放假,流程走不了那么快。”赵明远靠在大班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方芳那边你帮我去沟通一下,让她别盯着这个不放。”

“赵总,方总那边——”

“我知道,”赵明远打断她,“她那个人就是太死板。但你也知道,她是孙总的人,我也不好硬来。所以你去跟她解释一下,就说合同已经在路上了,让她放心。”

刘玲看着赵明远的脸,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笑容,好像这真的只是一个流程问题,好像那三点二亿真的只是一笔普通的设备采购款。

但刘玲知道不是。

她从包里拿出U盘,里面是她昨晚整理的穿透核查底稿。她犹豫了一秒钟,没有把它插进电脑。

“好的,赵总,我去跟方总沟通。”她说。

赵明远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刘玲,你放心,这个项目做完,我不会忘了你的。”

刘玲走出赵明远的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

她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那份穿透核查底稿,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资金路径图。

王志远。

王长河的独子。

三点二亿。

这些数字像是一张网,越收越紧。而她和赵明远、和整个盛远投行,都被这张网裹在里面。

她拿起手机,翻到卫林的名片。

名片背面那四个字又出现在她眼前:安全第一。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那个电话。

不是因为不信任他,而是因为她还没有足够的证据。

在金融行业,证据就是一切。在刑侦行业,也是。

刘玲关掉底稿,打开邮箱,开始写一封邮件。

收件人:方芳。

主题:关于星辉科技项目预付账款事宜的说明。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谨慎。她没有提那三点二亿的资金去向,只是客观地陈述了目前的合同进展情况和下一步的跟进计划。

写完之后,她检查了一遍,点了发送。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陆家嘴。

阳光很好,那些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芒,整座城市像是一个巨大的水晶球,璀璨而虚幻。

在这个水晶球里,有人操纵着千亿的资本,有人为了三点二亿铤而走险,有人在深夜里被人装进行李箱。

而她,只是这庞大机器里的一颗小小的螺丝钉。

一颗还在转动的螺丝钉。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卫林,拿起来一看,是妈妈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桌饭菜,红烧鱼、清炒时蔬、一碗汤,旁边放着一双筷子。

“玲玲,妈妈做了你喜欢吃的菜,等你回来。”

刘玲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回复:“妈,下周末一定回去。”

发送之后,她关掉手机,重新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窗外,陆家嘴的太阳慢慢西沉,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金色的海洋。

而在这片金色的海洋底下,暗流正在涌动。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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