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约定
一
六月的阳光像融化的琥珀,稠稠地淌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林远一个人回到了学校。教学楼早已空了,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手指划过冰凉的墙壁,那些曾经贴满励志标语的宣传栏现在只剩下几片没撕干净的胶痕。
高三(二)班的教室门没锁,他推门进去,一股闷热的气流扑面而来。黑板上的倒计时还停在“距高考0天”的字样,粉笔灰在阳光里浮沉,桌椅歪歪扭扭地散着,像一场盛大宴席散场后的杯盘狼藉。
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操场边那排老槐树,树冠浓绿得发黑,蝉鸣从枝叶间倾泻下来,填满了整个下午的空寂。
三天了。整整三天,他什么都没想明白。
林远把胳膊支在课桌上,额头抵着掌心。桌上还残留着他刻下的一行小字——“BJ”,那是高二某个晚自习上发呆时用圆规尖刻的。BJ。他想去BJ,这是他从高一开始就没动摇过的念头。可是现在,志愿表就摊在面前,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怎么也敲不下去。
分数不上不下,尴尬地卡在一本线附近。BJ的学校,好的够不着,够得着的他又心有不甘。父亲在电话里说“你自己拿主意”,可语气里的犹豫他听得出来。母亲更直白些:“要不看看省内的?稳妥。”稳妥。这个词像一盆温水,浇在他身上,不冷,却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翻出手机,一遍一遍地刷着那几所学校往年的录取分数线,数字他几乎能背下来了,可每一次看都像第一次看一样,心里七上八下,没有着落。
教室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想起考试结束那天下午,最后一场英语收卷铃响,整栋楼静了一秒——然后像炸开了锅,有人在走廊里跑,有人把课本从窗口扔出去,那些纸张在空中散开,像一群被放飞的白鸟。而他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窗外,心里空落落的,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种巨大的茫然。
他当时以为那种茫然是考试结束后的戒断反应。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对未来的恐惧。
走廊里忽然响起脚步声。
很轻,不急不慢的,像是也在闲逛。林远没有抬头,以为是谁回来拿落下的东西。脚步声在教室门口停住了。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是个女生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和一点点喘——大概是从楼下爬上来的。
林远抬起头。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站在门口的女孩逆着光,头发上有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眯了眯眼才看清,是苏晚。
苏晚。同班三年,座位隔了一条过道,说过的话加起来大概能填满三张稿纸。不算熟,但也不陌生。她的成绩一直在他前面晃,稳扎稳打的那种,不像他,每次考试都像坐过山车。
“你怎么来了?”林远直起身,椅子吱呀叫了一声。
“回来拿点东西。”苏晚走进教室,脚步轻快,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顺便猜你可能在这儿。你不是说考完想一个人待会儿吗?”
“三天前说的。”林远愣了一下,“你还记得?”
苏晚没接这句话,只是笑了笑,绕过讲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靠走廊那一排,第四桌。她弯腰从桌洞里掏出几本落下的笔记本,又检查了一遍,然后直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志愿想好了吗?”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晚饭吃什么”。
林远苦笑了一下,把手机屏幕摁灭,翻过来扣在桌上。“没。正愁呢。”
苏晚抱着笔记本走过来,在他前排的椅子上坐下,把本子搁在膝盖上,转过身来面对他。这个姿势让林远有点不自在——三年来他们说话的次数不少,但大多是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的点头,或者课堂上借块橡皮的短暂交流。像这样面对面坐着,中间没有任何课桌堆书的阻隔,还是第一次。
“我想好了,”苏晚说,眼睛很亮,像盛着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湖水,“对外经济贸易大学。”
林远怔了一下。“BJ那个?”
“嗯。”
“你确定?”他语气里带着点意外。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在BJ,而且是所不错的学校,以苏晚的分数,报那里应该是经过仔细掂量的。
“确定。”苏晚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看着他的眼睛,“你呢?你之前不是说想去BJ?”
林远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那行“BJ”的小字。“想去是想去,但是……”他顿了顿,觉得在一个不算熟的同学面前倒苦水有点矫情,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还没想好。”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小条纸,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低头写了几个字,然后站起来,把纸条放在他桌上。
“我报的是这个。”她说,指尖按着纸条的边缘,轻轻推到他面前。
林远低头一看,纸条上写着“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几个字,字迹清秀,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你要是也报BJ,到时候可以一起。”苏晚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语气轻描淡写的,好像只是在说“以后可以一起坐公交车”。
她没等他回答,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不经意地说:“别想太久了。填志愿就这几天。”
然后她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窗外的蝉鸣吞没。
林远低头看着桌上的纸条。阳光正好落在那几个字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团乱麻似的犹豫,好像被谁轻轻拽了一下,虽然没有完全解开,但至少,有了一个可以拽住的线头。
二
离校那天是六月十九号。学校特意给高三学生安排了一个下午,回来领毕业照、交还钥匙、办离校手续。说是离校,更像是一场仓促的告别。
林远办完所有手续,抱着一纸箱的书从教学楼出来,箱子有点沉,他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换换手。校园里到处都是人,三三两两地站在树下、花坛边、旗杆台下,有人笑,有人红着眼眶,有人在互相签名留念。他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只想快点走到校门口,把箱子塞进父亲的车里。
走到操场边那排老槐树下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叫他。
“林远!”
他停下来,循声望去。苏晚站在树荫下,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拎着一个装了毕业照的纸袋。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扎着马尾,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像是也刚从教学楼那边过来。
“你也今天走?”林远问。
“嗯,刚领完照。”她扬了扬手里的纸袋,然后看了一眼他怀里摇摇欲坠的纸箱,“你这箱子要散了。”
林远低头一看,纸箱的底确实已经塌下去一块,几本参考书正往外滑。他赶紧蹲下来,手忙脚乱地重新摞好。苏晚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帮他把最上面那本快要掉下来的英语词典按住。
“谢谢。”林远有点尴尬。
“没事。”苏晚把词典帮他塞进箱子缝隙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志愿填了吗?”
“填了。”林远把箱子重新抱起来,下巴抵在最上面那本书上稳住重心,说话有点含糊,“BJ。中国地质大学。”
苏晚的眼神动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来,但她没有表现得太明显,只是点了点头:“那挺好的。”
“比不上你的学校。”林远诚实地说。
“又不是比赛。”苏晚轻轻摇了摇头,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几片细碎的阳光落在她肩膀上,一跳一跳的。
林远忽然想起那张纸条,他后来一直夹在钱包里,直到昨天填志愿的时候才拿出来,照着上面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了搜索栏。他没有告诉苏晚这件事,觉得说出来有点蠢——因为一张纸条就做了决定,听起来像是冲动。但他心里清楚,那不是冲动。是那张纸条让他意识到,原来他一直缺的不是选择,而是选择一个方向的勇气。
“苏晚。”他叫她。
“嗯?”
“我也报BJ了。”他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要盖过树上的蝉鸣,“三个月后,BJ见。”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很好看的弧线,像月亮被云遮住了两头,只露出中间一弯亮晶晶的银边。
“好。”她说,很轻,很认真,“BJ见。”
她伸出手来,林远犹豫了一秒,腾出一只手——纸箱又往下滑了一截,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最后还是苏晚先笑了出来,他也跟着笑,两个人就这么手忙脚乱地、笑着,握了一下手。苏晚的手指很凉,指尖有一点点潮湿的汗意,握住又松开,短得像一个眨眼。
然后她转身往校门口走,马尾在肩头轻轻晃了一下。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冲他挥了挥手。
“别迟到了!”她喊,声音穿过蝉鸣和人群,清晰地落进他耳朵里。
林远站在原地,纸箱歪歪斜斜地抱在怀里,腾不出手来挥,只好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融进校门口那片白花花的阳光中。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怀里这个快要散架的纸箱——里面装着三年的课本、试卷、笔记,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上写着六个字,字迹清秀,一笔一画。
他抱紧纸箱,朝校门口走去。
六月下午的阳光铺天盖地,蝉声如潮水般涌来。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水泥地上,像一个正在出发的箭头,指向北方。
九月的BJ,还有三个月。
但好像,也没那么远了。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