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镇的风总带着后山的松木与苔藓气息,漫过青石板巷,却从未对林野有过半分温柔。
他是镇上最孤独的少年。记事起,父母被奴,老屋常年空寂,只有他一人生火、洗衣、守着满院月光。长年独处磨得他怯懦缄默,说话声细如蚊蚋,走路总埋着头,像株缩在墙根的草,唯恐惹人注目。也正因这份软弱,镇上的顽童总以欺辱他为乐:抢他怀里的粗粮窝头,把课本扔进泥塘,堵在巷口推搡哄笑。林野从不敢反抗,只攥紧衣角红着眼眶忍耐。他躲回家,他们便追到门外喧闹;他刻意绕路,仍次次被堵截。沉默与恐惧层层叠加,整座青梧镇,唯有后山那座古碑,是他唯一的容身之所。
古碑立在老槐树下,不知历经多少春秋,碑身覆满青苔,刻纹斑驳模糊,古朴而厚重。无人知晓它的来历,大人只当是块寻常旧石,孩童也嫌此地荒僻,从不来嬉闹,反倒成了林野的避风港。
每日放学,或是受了委屈,他便奔到碑旁,靠着冰凉碑身坐下,把满心孤单、委屈与思念,尽数轻声诉说。他说今日又被抢了吃食,说深夜独守空屋的恐惧,说不知父母何时归来,说不愿再任人欺凌。古碑始终静默,却似能听懂一切,碑身的清寒,总能稍稍熨平他心底的酸涩。
林野始终相信这石碑有灵。他一遍遍轻抚碑上纹路,如同抚摸一位无言老友,常常一坐便是整个午后,直到夕阳把身影拉得狭长,才不舍离去。对他而言,这块冷石比全镇之人都更亲近,是他灰暗少年岁月里,唯一的光。
那日黄昏,林野又被顽童堵在田埂,重重摔进泥淖,膝盖磕破渗血。众人嬉闹散去,他趴在泥里咬紧唇,泪水混着泥土糊满脸颊。他不敢回家,一瘸一拐往后山挪,每一步膝头刺痛,都让委屈更重一分。
奔至碑旁,他终于撑不住,蹲身靠着碑身哽咽:“石碑,为何他们总欺负我……我好想有人陪”
哭腔在空寂后山轻荡,风拂槐叶沙沙作响,似在安抚。林野抬手抚上碑身,指尖触到凹凸刻纹的刹那,原本冰凉的石碑竟微微发烫。
他一怔,以为错觉,再触时暖意愈浓。紧接着石碑猛然震颤,周身泛起淡柔光晕,模糊纹路瞬间清晰——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轮廓在碑面流转,熠熠生辉。
林野惊得连连后退,忘了哭泣,怔怔望着眼前异象。
下一刻,四道流光自碑中腾跃而出,在空中盘旋,光芒散尽,四只形态迥异的神兽稳稳落于碑前。
左首青龙身姿矫健,鳞泛青辉,龙须轻扬,目含长者温稳,周身萦绕风雨之气;右首白虎威风凛凛,白毛胜雪,眼神锐厉,自带凛冽战意,昂首尽显刚猛;后方玄武龟蛇相缠,甲胄厚重,蛇身盘曲,目光深邃如藏万古岁月;前方朱雀羽焰似火,尾翎飘逸,灵动鲜活,周身暖意融融。
四尊神兽将他围在中央。林野浑身僵紧,掌心冒汗,平生未见如此神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呆望着眼前异象。
为首青龙缓缓开口,声线温厚却有穿云之力:“少年林野,勿惧。我等乃镇守此碑的四象神兽,今日苏醒,因你心纯念挚,更因你,是此碑选定的人间守护者。”
林野唇瓣颤抖,半晌难言,只慌乱摇头。守护者?他连自身都护不住,连欺辱都不敢反抗,何谈担此重任?
白虎性烈,朗声开口:“黑暗之力将醒,欲吞尽世间生机,青梧镇首当其冲。唯有你心中有圣体能聚我四人之力,御黑暗,守此方水土。”
玄武声沉韵缓,带着岁月沧桑:“这是你的宿命,亦是你与生俱来的使命。”
朱雀振翅飞到他面前,声线清脆温柔:“别害怕,我们会陪着你。”
可怯懦早已刻进骨血,林野望着神兽,步步后退,语声带泪:“我不行……我真的不行,护不了任何人,你们找错人了……”
话音落,他转身狂奔,如同逃离欺辱一般逃过后山,跌撞冲回老屋,锁紧房门缩在床角,浑身发抖。他不敢想神兽之言,不敢想黑暗与使命,只知自己太过弱小,连承担的勇气都没有。
他缩在床角听窗外风啸,心内惶乱交织,浑然不知,一场灭镇危机,正悄然向青梧镇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