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伏睁开眼的瞬间，剧烈的眩晕与撕裂感攫住了他。那不是醉酒后的头痛，更像是有人用钝器撬开他的颅骨，将一团冰冷的、充满铁锈味的浆糊倒了进去，再粗暴地搅拌。
他本能地想抬手按住额头，却发现手臂沉重得不听使唤。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上方是布满污渍与暗绿色苔藓的金属穹顶，几根断裂的管线垂落，偶尔迸溅出微弱的、蓝白色的电火花，发出“噼啪”的轻响。空气里弥漫着臭氧、腐朽的机油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味混合的气息。
‘这是哪……服务器机房？不对。’作为曾经每天与代码、算法打交道的普通程序员，陈伏的思维在痛苦中仍试图用逻辑框定眼前的一切。他最后的清晰记忆，是连续加班四十八小时后趴在出租屋的键盘上昏睡过去，屏幕上的光标还在第十三层循环嵌套里固执地闪烁。
他试图移动身体评估状况，更强烈的违和感袭来。躯干的反馈异常迟钝，四肢的发力感陌生，仿佛这具身体是一台初次接驳、驱动程序都未安装的外骨骼。他勉强侧过头，看向自己的手臂——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的、类似合成纤维与生物皮革融合的紧身衣物，手臂的轮廓比记忆中的自己更粗壮，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能看到皮下青黑色的、略微凸起的血管脉络，那脉络的走向……似乎异于常人解剖学。
‘深度麻醉伴随肌肉松弛剂？体表改造？’陈伏的心往下沉。绑架？传销组织的非法拘禁？但环境不对。这里不像任何他已知的废弃工厂或地下实验室。太过……陈旧，且技术风格诡异。那些苔藓，那老化的管线，更像是某个被遗弃了几个世纪的地下设施。
他咬紧牙关，凭借意志对抗着身体的滞涩，用肘部艰难地支撑起上半身。这个动作让他看清了更多：他躺在一个类似开放式维生舱的金属平台上，平台表面刻满了复杂的、非几何的蚀刻花纹，此刻正黯淡无光。周围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玻璃容器、扭曲的金属构件，以及几具……骸骨。
骸骨的形态并非完全人类。有的颅骨异常膨大，有的脊柱延伸出额外的骨刺，更有一具较小的骸骨，指骨尖锐细长，仿佛天生的利爪。
陈伏的呼吸微微一滞。不是已知的任何人类亚种或外星种族标本——不，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已知”。这里进行过非人道的生物实验？他是实验体之一？
就在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思考脱身策略时，一阵尖锐的、仿佛指甲刮擦金属的噪音从废墟深处传来，由远及近，速度极快。与此同时，他身下平台那些黯淡的花纹，突然有几条极其细微的线路，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注入，瞬间亮起了针尖般的、冰冷的蓝色光芒，顺着他与平台接触的背脊部位，一闪而逝。
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流动感”突兀地出现在陈伏的感知里。不是血液流动，更像是某种更轻盈、更基础的东西，沿着那些刚刚发光的纹路，渗入了他的身体，主要汇聚向他的下腹部某个难以言喻的“点”。
几乎在同一时刻，破碎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勉力维持的思维壁垒。
——*“编号‘癸七’，灵枢适配率……11.7%，临界失败。建议……废弃。”*冰冷的电子合成音。
——*“最后一次‘幽能浸润’……帝国‘伏藏’计划……不能外泄……”*模糊的人声交谈，带着绝望与狂热。
——*“跑！它们醒了！‘清道夫’！”*凄厉的惨叫，伴随着骨骼碎裂与能量武器特有的嗡鸣。
不属于陈伏的记忆，属于一个被称为“癸七”的个体的记忆，粗暴地镶嵌进来。伴随记忆而来的，还有一股冰冷、暴戾、充满饥饿感的“外部意识”！正顺着那噪音传来的方向，如同无形的触手，扫过这片废墟，并在掠过陈伏身体时，明显停顿、聚焦了一瞬。
陈伏全身的汗毛倒竖。那不是物理上的注视，而是某种更深层、更本质的“被锁定”感。他猛地抬头，看向噪音袭来的黑暗甬道。
两点猩红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然后是四点、六点……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和湿黏的拖曳声，一个庞大的、由生锈金属、增生肉瘤与不明生物组织胡乱拼接而成的轮廓，堵在了甬道口。它没有明确的头部，只有数个不断转动的、散发着红光的感官器官，下方是交错的开合式金属颚，滴落着腐蚀性的黏液。几条末端是旋转刀片或钻头的机械触手，从它臃肿的身躯两侧缓缓扬起。
“清道夫”——那个“癸七”记忆碎片中最深的恐惧具现化了。
没有时间理解，没有时间适应。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陈伏不知道这具身体能做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动起来！他猛地从平台翻滚而下，落地的瞬间，陌生的身体却爆发出远超预期的力量与协调性，让他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第一条呼啸砸落的、带着尖啸的机械触手。
触手砸在金属平台上，火星四溅，留下深深的凹痕。
陈伏背靠着一根粗大的、冷却的管道残骸，剧烈喘息。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衣物传来，小腹处那个刚刚汇聚了微弱“流动感”的点，似乎在隐隐发烫。眼前是步步逼近的怪物，脑中充斥着混乱的记忆与谜团。
生存……成了此刻唯一真实且迫切的问题。
他目光扫过废墟，快速寻找着任何可能作为武器或掩体的东西。右手，在不经意间，擦过了管道上那些同样黯淡的蚀刻花纹。
这一次，没有外部能量注入。但他小腹那点微弱的“热源”，却仿佛被指尖的触感引动，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冰蓝色的电火花，“噼啪”一声，在他指尖与管道花纹之间一闪而逝。
陈伏愣住了。
怪物可不会发愣。第二条、第三条机械触手，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不同角度绞杀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