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野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慢慢加重的疼,是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捅进肚子里,从里往外翻搅的疼。他猛地睁开眼,一口血沫子呛在喉咙里,翻身就吐在了地上。
黑红色的血。
混着碎肉一样的块状物。
“咳咳咳——”凌野撑着地面,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腹部,那道三寸长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黑痂,但伤口下面的机械丹田在发光——不是昨晚那种微弱的、随时会灭的光,而是忽明忽暗地闪,像坏掉的灯笼。
“你他妈……搞什么……”凌野咬着牙骂了一句,疼得声音都在抖。
丹田里的光越闪越快,越闪越烈,最后变成一种刺目的银白色,从他腹部的伤口里透出来,把周围的垃圾堆照得雪亮。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昨晚那种若有若无的金属摩擦声,而是清晰的、有节奏的“咔咔”声,像齿轮咬合,又像某种古老的机关在运转。
声音从垃圾堆深处传来。
凌野忍着疼,抬头往声音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堆废弃灵器摞成的小山,最上面是一口裂了缝的丹炉,丹炉旁边压着一块黑乎乎的金属板,上面堆满了腐烂的灵药渣滓。
声音就是从那块金属板下面传出来的。
“咔咔……咔咔咔……”
随着机械丹田的闪烁,那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它。
凌野盯着那块金属板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
“老子就说嘛,垃圾堆里能捡到宝。”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在抖,伤口的血痂裂开了,又开始往外渗血。但他不管,一瘸一拐地朝那堆废弃灵器走过去,走得摇摇晃晃,像随时会栽倒。
走到跟前,他伸手去扒那些灵药渣滓。
腐烂的药材黏糊糊的,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沾了一手。凌野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用手把那些烂东西拨开,露出下面那块金属板。
不是普通的金属板。
凌野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东西上面刻着纹路,不是灵纹,也不是普通的装饰花纹,而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线条,像电路,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纹路很细,细到几乎要用手指摸才能感觉到,但摸上去的时候,指尖会传来一阵酥麻,像被电了一下。
“这是……”凌野眯起眼,把金属板上的烂泥擦掉,露出更多的纹路。
纹路不完整。
这块金属板是碎的,只有巴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断的。上面的纹路也只保留了一半,另一半消失在断裂的边缘。
但就是这一半纹路,让凌野腹部的机械丹田猛地一亮,亮得刺眼。
“咔!”
丹田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像什么东西扣上了。
然后,凌野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力量从丹田里涌出来,顺着经脉流向手指。那股力量很弱,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但确确实实存在——自从灵根被抽之后,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体内有力量在流动。
“卧槽……”凌野瞪大了眼。
他下意识地把手指按在那块金属板的纹路上。
瞬间,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疼,是信心。大量的、碎片化的信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他的意识,速度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分辨。他看到了——不,不是看到,是“感觉到”了一些画面:一个巨大的机械装置,像心脏一样在跳动;无数灵纹和金属线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复杂的网络;还有一个人影,站在那个装置的顶端,浑身被银白色的光芒包裹……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金属板上的纹路暗了下去,机械丹田也恢复了那团微弱的、随时会灭的光。
凌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刚才那是……什么玩意?”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半块金属板,手指还在发抖。
不是怕,是兴奋。
“老子就知道。”凌野把金属板攥在手里,笑得像个疯子,“老子就知道这机械丹田不是普通东西。它认得这块破板子,这块破板子也认得它。这说明什么?说明老子跟这东西有渊源!”
他把金属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面的纹路他已经记在了脑子里——不,不是记,是那种信息直接刻进了意识里,想忘都忘不掉。
虽然只有一半纹路,但凌野隐约感觉到,这东西跟机械丹田的运转方式有关。如果他能把完整的纹路找到,说不定就能搞清楚机械丹田到底是什么,甚至……能用它修炼。
“完整的纹路……”凌野喃喃自语,抬头看了看周围。
垃圾堆还是那个垃圾堆,破烂还是那些破烂。但凌野现在看它的眼神不一样了,像是在看一座宝藏。
“行,老子先活着,慢慢翻。”
他把金属板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金属板冰凉的,贴在皮肤上很舒服,而且他能感觉到,机械丹田的跳动跟这块板子产生了某种共鸣,像两颗心脏在同步跳动。
就在这时,垃圾堆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昨晚那种七八个人的脚步声,而是一个人,走得很慢,还拖着什么东西。
凌野警觉地抬头,手已经摸到了旁边一块碎瓷片。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是个老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外门杂役服,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背驼得厉害。他手里拖着一辆破木板车,车上堆满了从各殿收来的废弃灵器和丹炉残渣。
老头看到凌野,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又来一个。”
凌野盯着他,没说话。
老头把木板车停到垃圾堆旁边,开始往下卸货。他动作很慢,每搬一件都要喘半天,但搬得很仔细,分类也分得很清楚——灵器碎片放一堆,丹炉残渣放一堆,废符纸放一堆,腐烂灵药放一堆。
“你是新来的废徒?”老头头也不抬地问。
“算是。”凌野靠着丹炉残片坐下,把碎瓷片藏到身后。
“灵根被抽了?”
“嗯。”
“可惜了。”老头把一块灵器碎片扔到对应的堆里,“能进内门的都是好苗子。宗主这些年抽了不少人的灵根,你是第一个被扔到垃圾堆的。”
凌野眯起眼:“你见过其他被抽灵根的人?”
老头停下动作,抬头看了凌野一眼。那一眼很深,像看穿了很多东西。
“见过。都死了。”
说完,他继续搬东西,不再说话。
凌野盯着老头的背影看了很久。这老头不简单——这是他的直觉。一个普通的外门杂役,不可能在被抽灵根的废徒面前这么平静,也不可能知道宗主“抽了不少人”这种事。
“老头,你叫什么?”凌野问。
“没名字。大家都叫我老鬼。”
“老鬼?”凌野笑了,“行,老鬼。我问你,这垃圾堆里的东西,我能翻吗?”
老鬼头也不回地说:“垃圾堆里的东西,谁都能翻。但是翻出来的东西,别拿到明面上卖。被执法弟子看到了,又是一顿打。”
“懂了。”
凌野不再说话,开始翻垃圾。
他翻得很仔细,每一块灵器碎片都要拿起来看看,每一块丹炉残渣都要敲一敲听声音。老鬼在旁边卸货,两人各忙各的,谁都不打扰谁。
翻了一个时辰,凌野的手上全是伤口和泥,但他找到了几样有用的东西:一块还算完整的灵能晶核碎片、两根能导灵的金属线、半瓶没漏完的修复液。
他把这些东西用破布包好,塞进怀里,跟那块金属板放在一起。
老鬼卸完货,拖着木板车走了。走到垃圾堆边缘的时候,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后山有个山洞,没人去。你要是想活,就去那儿待着。垃圾堆晚上有野狗。”
说完,他走了。
凌野看着老鬼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嘴角慢慢勾起来。
“后山山洞?行,老子记住了。”
他没有急着走。天还没亮,外门的杂役令牌还没领,他得先去领了那三块下品灵石,不然连口吃的都没有。
凌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怀里的东西按了按,确定不会掉出来。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腹部的机械丹田。
那团微弱的光还在,比昨晚亮了一点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你认识那块板子上的纹路,对吧?”凌野小声说,“行,老子想办法把剩下的纹路找齐。到时候你可别掉链子。”
丹田里的光闪了闪。
凌野咧嘴笑了,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往垃圾堆外面走。
走到边缘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垃圾堆像一座沉默的坟场,堆满了灵衍宗丢弃的废物。
但凌野知道,这里面埋着的东西,比灵衍宗藏经阁里的那些破书值钱多了。
“等着吧。”他轻声说,“老子会一件一件把它们翻出来。”
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凌野朝着外门杂役堂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身后,垃圾堆深处,又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金属摩擦声。
这次,凌野听到了。
他没有回头,但嘴角的笑更深了。

